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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晓月之死 “我从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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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知在门口等着,心想若是晓月最后因心愿无法达成而怨气太重不愿入幽冥的话,她只能用灵力使其魂飞魄散,永不得入轮回。
可惜自己忙活了这么久,如果这一单就这样黄了,回去又得挨师傅的骂了。她揉了揉自己的穴门,真是令人头疼,无相城业绩年年倒数第一的大刺头,光这个称谓就够她喝好几壶的了。
无相城中每个人渡灵的方法都不尽相同,有的为了提高效率为将死之人编织一个美好的梦境,让他们不留遗憾带着幸福在梦境中死去,但镜知却愿意选择最耗时间的方法——在现实中帮助他们达成心愿。
梦境里实现的愿望再怎么说都是假的吧。
忽地脚底起了一阵风,山神启明从天上翩然而落,白衣飘飘,衣袖带风。镜知抬眼看去,怪不得人人都想修炼成仙,光这个出场的气势就很拉风。
“山神大人,你来了。”镜知心中雀跃,上前行礼。
启明朝她点了点头,继而往屋内走去。
屋内弥漫着药材的苦味,让不懂生老病死,从不食人间烟火的启明不住皱着眉头。她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的?启明随即捏起一个指诀,房间内的药味瞬间清朗,连氛围都没有那么地压抑。
“晓月。”
启明轻声唤躺在床上的人,清透的声音中带着点不自然的别扭。
床上的人听见声音动了动,支撑着爬起来。
“是启明吗?”
晓月的眼睛已经快看不见了,她努力睁开眼睛,眼前却只有白蒙蒙的一个模糊的身影。但晓月知道是他,每次他来时的气息都是如此,带着新鲜花草的香味。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但我知道你来了。”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
“谢谢你能来看我,我还记得你走之前的模样,你是山神,模样应该还是那是的样子吧。”
晓月朝着启明温和地笑着,随即停顿了一下,迟疑地说道,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吧。”
启明听懂了她语气中的无奈和辛酸。
从前他也看过人间的生老病死,沧海一粟,但那些在他看来就如同春发秋落冬覆雪一般稀疏平常。如今,他看着眼前心爱的女子苍老的容颜,才能切身感受到一个人的一生如此短暂。五十年竟能让一个娇俏的少女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
“不丑。”
启明走了上前,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晓月的手。
“你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你还在怨我吗?”
晓月带着浅笑,靠在启明的肩上,缓缓地说着。
“你这一走就是五十年,我知你一定是还在怨我的。”
启明将脸靠在晓月的头顶,一如从前那般用手指温柔地摩梭着她满头的银丝。
“晓月,你该怨我一声不响离开你的。我原以为几十年不过一瞬,却没想到白白耽误了你这么久。”
晓月摇了摇头,眼中带着笑意。
“我从未后悔遇见你,认识你,嫁给你。”
镜知仍守在门口,她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正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着圈圈。
“噔”、“噔”。
两声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传来,镜知抬头,一颗白色的球正朝着她的脑门撞过来。镜知伸手将球抱住,心想这山神殿还有哪个小兔崽子大晚上的乱跑,吓我一跳。
不一会儿,一个满头银发的孩子探出头来,圆圆的眼睛扑闪扑闪的。
“球球呢?”
孩子胖胖的小手摸了摸脑袋,连着转了好几个圈,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意疑惑。
镜知拿着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孩子的反应。
“球球,球球。”
小孩笑着小跑过来,露出两个小奶牙,扑闪的眼睛甚是招人喜欢。
“哪里来的小妖,正好陪姐姐玩会。”
镜知拿球逗着孩子转了好几个圈,瞧着孩子滑稽的模样,她都不觉得无聊了。
许是玩得有些累了,孩子屁颠颠地甩下镜知要跑进门,一边跑一边喊着“母亲、母亲”。
等镜知反应过来想拦住这个小屁孩的时候却为时已晚了。
等等,那个小屁孩叫的是“母亲”?难道他是山神大人的孩子!镜知才反应过来,满头银发,额前还有神纹,眉眼与山神大人确有几分相像。
“母亲,母亲。今日怎么不陪灵儿玩球球了。”
灵儿撅着小嘴,委屈巴巴地跑进屋,就要拉住晓月的衣袖,全然没有注意到他母亲身边还有个人。
启明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银丝,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孩,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母亲,他是谁?”
灵儿胖胖的手指指着启明,质问的语气中带着小奶音。
“他是你父亲。”晓月惨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快叫父亲。”
“哼,”灵儿将头转过一边去,“我只要母亲,才不要父亲。”
说完便屁颠颠地跑了出去。
“他?”启明此时心中有许许多多的疑惑。
“那年你去天宫述职,不久后我便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原本想着等你回来,亲口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所以我拦着神侍不让他们跟你说。”
“却没想到,你回来的那天满脸怒容,尽说着我还忘不了隔壁的小二哥那些话,不等我解释便拂袖而去。这一等,便是五十年。”
晓月说着话,一边咳嗽着 。
“晓月,”启明顿了顿声,眼神中满带着愧疚,“是我对不起你。”
他重重地吻在晓月的额头上,眼中满是氤氲。
神灵可以为苍生而流泪,但不可以为自己流泪。
多可笑。
门外,镜知和灵儿蹲在门口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四颗……
门“吱呀”一声开了。
启明抱着闭着眼的晓月走了出来,身上散发着凛冽的气息。
“母亲…”灵儿见势就要跑过去。镜知将他拉住,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去。
“他要带母亲去哪里?”
“去一个只有欢乐没有悲伤的地方,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镜知站在有些远的地方,看着前方的山神启明带着灵儿身穿素服在晓月的坟前燃烧纸钱。
墓碑的前面刻着“爱妻晓月之墓”,启明原本就是神灵,对凡人生死的繁文缛节嗤之以鼻,但他愿意为了晓月去做一次,祈求她来生能过得幸福和快乐。
“晓月,我和灵儿会时常来看你的。”
启明深情抚摸着墓碑,仿佛在他眼前的就是晓月。
祭拜完毕,启明拉着灵儿走了过来。
“山神大人既是神,主宰生死,为何不施法延续晓月的生命呢?”
镜知提出自己的疑惑。
“在万物法则面前,即便是神灵也束手无策。逆天改命,何其容易。”
启明拉着灵儿的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晓月她,也算给我留下了念想。希望还能遇见她的来生。”
启明叹了叹气,似乎有些气馁,
“算了,还是不要遇见罢。”
镜知没有继续追问,看着越走越远的两个身影,她心想,或许有些话语放在心里比说出口的意义更大。
山神启明他生来就是神,天地同寿,不食人间烟火,狂妄自负,看不起人类的愚蠢。神的自负,有时比凡人的偏见更可怕。
他将带着对晓月的爱和愧疚孤独地过完神的一生,这或许就是对他自负的惩罚吧。
五十年,足以改变一个人,也足以改变一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