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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给大爹烧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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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爹烧过三夜纸,方小芸就回学校上课去了。正是高三,关键时候,一刻懈怠不得。弟弟小峰刚上高一,他觉得耽误几天关系不大,索性跟学校请了一周的假。大爹下葬的日子定在四天以后。
那天转眼而至,是个高远的晴天。方小芸跟母亲早早来到村西头帮忙。母亲跟村里几个手巧的大娘围坐在东边大床上用各色纸张裁剪制作各式祭奠用的东西。方小芸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暗暗赞叹。其中一个头上箍着草黄色方巾的大娘一双粗皮手尤为灵动。一把剪刀,一根筷子,半碗浆糊,几张彩纸,上下翻飞之间便变出许多花样。一张黄纸粗剪几下,拿筷子一卷一掬,瞬时一朵菊花就成型了;一张粉紫色的纸让她修剪几下,浆糊轻抹,牡丹月季立时花瓣绽开;几张绿色通光纸被折叠裁剪之后,各式绿叶长出样子来,衬在花朵底下,煞是好看。
可惜,几小时后这些精美的手工艺品就会被付之一炬。多么像人生啊,明知最后不过一抔黄土,却还是想拼命绚烂一程!方小芸想着,有点出神。母亲说,她天生是个痴人,最爱走神。
“小芸!”母亲唤她一声。
她迅速看向母亲,母亲眼含责备。“你去周围邻居家借几个簸箕来,昨天炸的供品都得摆开插花。”
方小芸领任务出了街门,门口停了一辆中型工具车,几个人从后面的车斗里跳下来,剩最后一个女孩子,眼波流转望着刚跳下车的其中一人,手伸出去,“阿来,你扶我一下!”
黑衬衫高个子也不犹豫,拉着她的手借她一把力,那女孩顺势从车斗里轻巧一跃而下,也不知有意无意,身体落下的同时几乎整个栽在高个男人的怀里,女孩抬眼笑嘻嘻看他。叫阿来的男人并未回应她的目光,利落转身准备进院子,眼角扫到一抹瘦弱的身影,正经过他们的工具车朝东边院子走去。
方小芸在邻家院子里平稳一下呼吸,把刚才瞅见的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心里准备好措辞,才抬手去敲邻居家门。
方小芸将借来的三个簸箕叠放着端在手里跨进街门,一眼就看到西墙根下的一对男女晒着太阳说着话,俩脑袋距离很近,吸引了不少暗含意味的目光。
她按照母亲吩咐,将昨天炸出的供品一一认真摆在簸箕里,用牙签插上小白花,干活的过程里,耳朵也没个清净,有的没的听了不少闲话。
她才知道,八音会是请的邻县樟村的,这几年,不流行白事大办了,各种草台班子混不下去,解散了个差不多。剩几家较有名气的还在倔强硬挺着,不过散了也是早晚的事。外头院子里那些人别看现在能蹦跶几下,最后还得各奔东西各谋前程,那终究不是个长久的买卖。
摆完供品,方小芸看到西边小床上两个本家姑嫂在叠金银元宝,金银色方锡纸在旁边堆了一大包,她走过去脱鞋上床,靠墙坐着一起叠元宝。这个是最简单的活计,但也很考验人的耐性,而她的耐性是老师从小夸到大的,别人不耐烦的事,交给她总能让人满意。
外头乐器又喧起来,出殡这天会有节目表演,唱歌唱戏什么的,当然戏不可能唱整场,只唱一些晋剧或豫剧选段,具体唱什么,要本家亲戚们花钱递条子,条子上头会写清戏目和点戏人的名字以及与死者的关系,由主事人朗声念出来。这个环节亲戚间为了点虚名暗戳戳攀比一番也是常有的事。
村民陆续涌进院子来看热闹,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熙熙攘攘半院子的人。方小芸听到外头试麦克的声音,明白今天的大戏要开场了。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聚集在这里,我们都是为悼念方学中同志而来,方学中同志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我们眼前,他活着曾向人间洒下大爱,我们敬爱他,怀念他!下面由我们的台柱子小青姑娘为大家送上一首——爱的奉献!愿方学中同志伴着美妙的歌声安然长眠一路走好!愿方学中同志万古长青永垂不朽!”
浑厚豪气的中年男声穿透玻璃借着麦克风的威力激荡方小芸的鼓膜,方小芸盘腿坐着几乎想捂住耳朵,当然那是很不妥的。可以想象,那段串词曾换着名字出现在许多人家的葬礼上,一气呵成,完全显出主持人业务的熟练。
小青姑娘?方小芸凝眉想了一想,觉得应该是那个最后跳下工具车的女孩。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下面我为大家献上一首爱的奉献,希望大家能够喜欢。”声音清脆,带几分甜味,到底青涩,说不了太多油滑之词。
“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声音舒缓深情,颇有韵味,竟然唱得不错。
方小芸想起那张青春洋溢讨喜的笑脸,本是同龄人,奈何两人命运殊途。她想起母亲,父亲出事后她曾向母亲提出过辍学,母亲手里筷子朝她砸过来,让她以后别提让人生气的事。方小芸便再没提过,只在学业上投入十二分的力气,跟命运的无常暗暗抗争。她如果当时辍学会怎样呢?会不会也如窗外的女孩一样,在白事上给人唱曲儿?方小芸不敢细想。
窗外一曲唱罢,换来几声尖翘的口哨,村里人是不兴鼓掌的,不知为何,也许是因蒙昧,也许只是底层人羞于热烈的表达。
“大家说我们小青姑娘唱得好不好?”主持人出来热场。
“好!”叫好的不过是村里几个泼皮无赖,正经人在这种场合总是噤声的。
“下面由我们的王牌出场了,我们的大帅哥——阿来!接下来由阿来为大家献上一曲——父亲,沉痛悼念方学中同志!大家欢迎!”
窗外出奇得安静下来。对于一些惊艳的事物,人们会选择保持距离屏息细看,在真正的美好面前,人大多又惧怕又向往又自惭。这是一种审美本能,与文化教育程度并不相关。所谓,食色-性也。
方小芸竖起耳朵听接下来的声音,想听那个叫阿来的怎样说话撑场面。然而,除了音响里歌曲的前奏,再无话声。他不会说什么了,他要直接唱,方小芸心想。
果然,到了节点,一个冷清的男声伴音乐飘窗而入——
“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
一首歌颂父亲饱含深情的歌,被那样厌世无情的声音唱出来,感觉极其怪异。方小芸爱听歌看电影,对歌曲或者电影里传达的情绪向来敏感,有时听到一曲钟情的歌,旋律在梦里都会浮现几夜。看一部喜欢的电影,结局意难平的,自己会在脑海里构思无数别的结局填充心里的遗憾。
这样的歌声第一次听倒也新奇。窗外歌声继续,有几句没跟上节奏,完全的车祸现场。
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好似齐秦唱满文军的歌,莫文蔚唱民歌,让浪子唱颂歌,也是难为了他。哪种钱都不好挣呢!方小芸叹息,看来八音会老板把他推上前台,不过想靠他那副皮囊招引买卖。
跟她一起叠元宝的本家姑嫂互看一眼,到底没抵住诱惑,“咱也出去看看吧!”
也是,歌声怎样在这小山村里没人在乎,重要的是勾起人们的探究欲和好奇心,让人抓心挠肝,百转千回,人离开之后村里的好色之徒还能梦上几回,这些比音准重要得多。
除了母亲在收拾,人都跑院子里去,这大屋里没什么人了。方小芸没忍住,从小床上站起来靠近窗户往外看。
跟三夜纸那晚不同,那时他笼在夜色里,人们如雾里看花,看不真切。现在他大白天孤零零站在人群里,秋日暖阳下光线充足,整个人如一件博物馆展览的物品,纤毫毕现。人们恨不能拿个放大镜将每个细节一览无遗。
黑的发,白的肤,漆黑的冰珠子似的眼睛,高挺的不近人情的鼻梁,薄的唇,手长脚长,还是那件黑衬衫,袖子卷起一截,露出白皙劲道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握住黑色陈旧的话筒,发出不耐的凉薄的声音。
他恨这个场景,恨这些人群,恨那些紧盯他的眼珠子,如果没有法律,如果不为谋生,他一定会把那些人的眼珠子抠出来。但是,他什么都没做,他在忍耐,是的,真正的忍耐。方小芸透过玻璃感受到他的憎恶。但那些离他很近的人群反倒浑然无觉,人群被施了迷咒,忘了动物的危险。
不知怎么,他脑袋偏了偏,跟玻璃上的一双眼睛对上,像被上头反的光烫了一下似的,迅速回头垂下眼皮。方小芸也被这突然的对视吓了一跳,像偷窥到别人的不堪被人当场发现,立马蹲下身体在床角缩成一团,惊魂未定颤着手拿起一张银锡纸。
后来小青姑娘又上场唱了两首歌,做主持的中年男人也展示了一下歌喉,距离出殡的时间越来越近,接下来便是点戏。
顺序自然也是有讲究的,先是长子长媳,为亲爹点了晋剧【泪中花】选段,那近六十的唱者头系白布,面挂长髯,直唱得涕泪连连,声声哽咽,真是观者泣血闻者落泪。然后是二房,点了豫剧【养儿难】选段。这里地处山西东南,与河南交界,晋剧豫剧都合水土。
方小芸还在叠元宝,那本家姑嫂俩人出去后就没回来。她今天跟那一堆锡纸杠上了,不叠完不罢休似的。忽然母亲神色慌张,过来拽住她咬耳朵。
原来轮到她家点戏,她母亲一早打听好行情,点一出五十块,但刚刚去交钱,竟然要七十。母亲准备了一百,两出戏的钱,刚点了一出戏,现在就不够第二轮了。这种场合问别人借钱显然不合适,便问自家女儿身上还有没有零钱,好凑一凑。
方小芸迅速将全身上下所有的兜都翻了个底朝天,一共十五块另两个一角钢镚。她麻利跳下床,去找他弟弟小峰。
方小峰正给供桌上的烛台换蜡烛,方小芸把他拽到灵棚背后一角,问他身上有没有钱,小峰问干嘛,她两句话说了,小峰开始翻口袋,终于在牛仔裤的裤兜里揪出一张五十块,俩人如蒙大赦,心里谢天谢地。
方小峰交出钱就去忙了,方小芸细致,将那张在牛仔裤里团得皱巴巴的五十块贴在双手掌间来回摩挲,想让它看起来尽量平整一点,好像这样多少会显得他们一家不那么窘迫,她不能接受母亲去账房交钱时别人面上的任何轻视。
不知哪来的烟味呛得她捂鼻咳嗽几声,循着烟味来源看过去,看到灵棚被风吹鼓的幕布后露出一个瘦长的黑色身影,在灵棚和墙壁之间,猫着腰抽烟。方小芸受惊不小,俩人在这狭窄一角四目相望,方小芸觉得看在他曾为她捞过两碗面的交情上,一句话不说似乎过意不去。
“抽烟呢?”方小芸喉咙紧巴巴,说完话更痒了,连咳两声。
“嗯。”他回一个简单的语气词,又夹着烟猛吸一口。
“我去忙了,你继续抽。”方小芸边转身边说,几乎想让自己化成空气。
“你忙。”他点点头。
方小芸不知头先跟弟弟的交谈那个人听到多少,没人愿意窘境被人看到。见鬼一样的经历之后,整个葬礼的后面她都有点魂不守舍。
吃过饭,孝子贤孙们哭过一场,便到了起灵的时刻。按习俗,起灵的时候,亲戚中未出嫁的女眷须得背过身去,不能偷看,不然一生克夫克家。
方小芸穿着母亲递给她的陈旧宽大的孝衫,戴好孝巾,背过身去,眼睛余光觉得有人在看她,便回看过去。
那个阿来在乐队里提着锣看她,整个人看上去松垮垮懒洋洋,对上她的目光也没有躲闪,反倒在她的目光里将她上下扫了一遍,方小芸被他扫得整个在孝衫里瑟缩一下,更显出那件孝衫的宽大。他忽然粲然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好像看到有趣的东西。
玻璃外罩罩着新上漆的紫红棺材静静躺在运灵车上,车前两根麻花粗的糙麻绳,两个堂哥一人肩头扛着一根,腰伏低下去,流泪声声唤着爹,赶灵车的老头皮鞭子一挥,整个棺材队缓缓往前移动。
棺材好不容易被转移到新坟,整个过程笨拙又耗时。周身无力的大娘被俩人架着胳膊,为丈夫往新坟里扔几把提前备好的硬币,嘴里念着你可在底下等着我呀,等着我呀!
方小芸看到这里忽然就泪流满面。大爹死后,她第一次打心底里流泪,虽然她跟大爹家关系并不亲厚。
紫红色棺材被吊起来小心放进之前挖好的坑里,坑里还挖了墓洞,棺材整个平移进去,两个堂哥跪在洞口两边,边哭边垒青砖,直至将洞口完全封住。剩下的就简单了,把坑边的土全部填进去,纸糊的花圈元宝房屋牛马以及童男童女在一把火里化为随风飘散的青灰。最后坟前竖个石碑,人们跪拜一场,这场葬礼便到了尾声。
从坟场回来,人们将孝衫孝巾脱在街门外,租赁白事用物的小老板手脚勤快将一堆孝衫收在大袋子里,等待下一场生意的到来。街门口早摆好了火盆刀盆,等人们跨过去。
一个和面盆里扔了一把菜刀,菜刀须沿盆边正反各转三圈,然后跨过火盆,方才可以进院子。院子里的灵棚也早被外头小老板收走了。剩下一地狼藉的院子,村里两个老光棍正拿着竹扫帚躬身收拾,这些事大多是他们收尾的,最后主家会扔给他们两盒烟抽抽。
从坟场回来的人们乏累了,方小芸在炭火上开了水,用一次性纸杯倒好排开供人们饮用。
母亲把剩下的供品分散装在袋子里,成为一家一户的回头。簸箕空出来,方小芸好借好还,端着三个簸箕出了街门。
又看到那辆工具车,那伙人动作同样迅速,几个铁皮箱子收拾好摆在车斗里,一伙人就坐在那铁皮箱子上头,阿来坐在车尾,跟对面人说笑着。
工具车启动,车斗里的人颠颠颤颤,阿来回头大约想最后看一眼这场生意的主家,却又再次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往东边院子去了。
他在下午三点的秋阳里眯眼笑了笑,那真是个正经女孩。再见啦,女孩!
他并不知道有个作家叫村上春树,更没读过他的书——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会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