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
-
“风雷意气现峥嵘,雨雪霜寒掩妩媚……”我弃了笔,心中有些怅然,也不知是今日皇上说的话令我心悸还是怎地,总觉得一块大石堵在心上,画画写字全然静不下心来,偶得了两句诗词,又觉得“掩”字用得太过凄清,拉低了气象,愈发抑郁非常。
我微微叹口气,帮景渊掖了下被角,满腹心事地坐在了小桌前,斟上一杯冷茶喝下去,觉得五脏六腑升上了一股子寒气直冲脑门,倒是清醒了许多。想今日午后稽睿宣我进宫,两个人抄了手站在大殿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子天,最后话题还是落在了秦潋的事情上,他问我:“前些日子朕不是跟皇叔说了,三大营的事情坚决不能让他们插手,怎地萧大人又上了这封奏章,而且一保就是参将之位,这怎能服众?”我点点头,望着光秃秃的花枝,道:“皇上你可知道秦潋这个人并不简单,他和许啓澜是……”我欲言又止,明明在府里反复练习了好多遍,可是没想到话到嘴边却还是没办法吐出去,总觉得那个词是把利刃,一说出来心就要被剜走一片似的。稽睿瞧了瞧我那皱巴成一团的脸,仿佛是有所了然,淡淡地道:“一个小小的把牌,值得许啓澜用身体去套住他么?”我轻叹一声,道:“皇上,若此把牌有着能取我性命的本事,皇上还觉得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把牌么?”顿时,稽睿脸色发白,他迅速转过脸来,压低声音道:“皇叔,许太傅对你下手了?”我心中一凉,稽睿俯视整个朝廷,又有着锦衣卫那么强大的情报网,就算不知道,推断一下也该明白是谁对我动的手,他若表现的非常镇定,那么我尚不会起疑,他态度如此激烈就更让我相信秦潋行刺我一事,他并非不知。“皇上,事情过去了,就不必提了,那秦潋乃是许太傅的暗棋,日后景王兴兵,他很可能负责暗杀一职,景渊那奏章也是我的意思,现在将他直升为京营参将,又可以将他放在身边盯着,又可以借京营军官的手收拾了他。”稽睿蹙着眉,犹豫道:“皇叔,是否可以说的明白些?”“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秦潋军功毫不煊赫,而景渊为他安排的参将这个位子,底下可是有很多副参将、都司眼热呢,现在凌空降下一个无名小辈,岂能善罢甘休?”……剩下的话我便没有再说,我知道秦潋是稽睿的人,他位置越高,许太傅就越仰仗他,仰仗秦潋就等于栽在稽睿手中。现在我帮了他一个大忙,稽睿怎么可能不允,而许太傅正在头疼如何与军方的人拉关系,现在我经景渊之手借全兴才之名去扶植秦潋,表面上是想打压他,可有许太傅皇上撑腰,他岂是那么好动的?秦潋这个人,可真是左右逢源。
稽睿深思片刻,道:“也罢,就依皇叔所言便是,不过……”
“嗯?”
“由萧大人上书,难道皇叔不怕打草惊蛇?”
我大叹一声,此事明知稽睿会问,但是我依旧不想答,踌躇片刻,方才道:“皇上,此事是我公报私仇,我见不得秦潋,我要除掉他。我这是明白地告诉许太傅,我要秦潋的命,他要是有本事,就跟我斗上一斗,到时候他要是失了手,别怪我连他一起收拾。”稽睿见我调门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狠,不由诧异道:“皇叔,你并不是一个因为儿女情长而坏大事的人……”话未说完,我便匆匆打断了稽睿,蛮横道:“谁让他碰了啓澜,我不能容忍,何况他是许太傅的人,一举两得,没什么不妥。”稽睿重重叹了口气,招呼福公公送了两个暖手炉过来,语重心长地说:“皇叔,既然你已经有了萧景渊,又何必如此执着于许啓澜,这样对萧景渊不公平。”我盯着暖手炉上的八宝花纹,一下子失了语言,黯然了片刻,道:“皇上,请准臣先行告退。”稽睿愣了愣,又命人包了些桂花糕,这才放了我回去。
从宫里出来到现在,我的心情就如同这由阴霾至漆黑的天空一般,难受得令人无所适从。
“齐总管?”披了件袍子,我提了一盏碧纱宫灯走到老齐的门口,敲敲门问:“醒着么?”漆黑的房间忽然亮起烛光,齐总管在里面重重地咳了一声后,应道:“殿下?这么晚还没有睡么?”
“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吱呀一声,门开了。齐总管精神矍铄地站在门前,穿戴得极整齐,瞧着我只披了件袍子,就不悦道:“殿下怎么不多穿些?着了凉如何得了?”
“无妨,我没那么娇贵。今日心情不大好,你且陪我出去走走吧!”
“要带卫队么?”
“叫他们远远跟着吧!”说罢,我搭了齐总管的手,他接过我手中灯,摇摇晃晃地出门去了。
夜寒露重,尤其初冬的夜晚更加冷寂些,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我佝偻着背,长长吸了口气,从脚底板到头顶都似浸在了冰水中,清冽异常。“殿下有心事?”齐总管问。我摇摇头,瞧着街道两边竖起乌木板的店铺,忽然问道:“现在卖什么最赚钱呢?以后我们也去开一家好了。”齐总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殿下,引车卖浆之人岂是你做得的?真是折杀老奴了。”我摆摆手,极认真地道:“至少活得爽快。”齐总管一愣,呼呼地哈着白气,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低了头跟着本王身后,留下一串沉闷的脚步声。
“殿下,你这是要到哪里去?”行了许久,齐总管忽然拦在我身前问。
“诶?”说实话,一路上想着心事,我丝毫不曾留意街景,停下脚步时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走进了一条小巷子。环顾了下四周,我不禁脑中一空,头像是被冻木了,一圈圈地泛着麻。“殿下,回去吧!”齐总管拦了拦,我知他也认出了这是秦潋所居住的巷子,不想让我伤神才劝我回去,不知怎地,我忽然有种想要去探一探的欲望,我很想再一次爬过那道墙去看看,虽然明知道自己可能受不了那种刺激,但是又压不下这样的想法,一边犹豫着一边脚步飞快地绕了过去,齐总管匆匆追上来,一把抓住我,道:“殿下,你这又是何苦?”
“放手!”我低声喝道,齐总管执着地摇了摇头,我死命地想扒开他的手,他却死命地抓着我,一来一往只听见哧一声,本王棉袍面上的半截袖子被撕了条大口子,雪白的棉花露了出来,飘的脚下一圈都是。齐总管又惊又惧,他瞬间松了手,急忙跪在地上,连声道:“老奴,老奴……”不知怎地,我忽然心灰意冷,拖起齐总管的双臂,道:“算了,回去吧!”声音中,透着说不出的萧瑟。齐总管亦轻叹一声,道:“殿下先行。”
下定决心要走,却忍不住又回了下头,明知道已是初冬,但还觉得空气中仿佛依稀飘着海棠香,回了两下头,只听齐总管轻咳了一声,于是我只得回了头,义无反顾地冲巷子口走去。
“殿下,那批沉香丸快用完了,是继续购进还是……”
“景渊不喜欢那味道,改用苏合香吧,不过配的时候配成李主帐中香,苏合香太燥,单用对景渊身体不好……”话未说完,我猛然感到背上黏着一条线,那么重,似乎要被压弯了脊梁,那么冷,似乎穿透了骨髓,于是我倏地回过身,只见那被树枝切散的月光下笼着一个人,一双星目与月光交相辉映。我抿了抿唇,极费力极慌乱地道:“啓澜,你怎么在这里?”
啓澜从阴影下慢慢走了出来,月白的袍子,下摆绣着孟宗竹,衣袂翩跹之间晃散了处处绿影。我静静地瞧着他,许久未见,他依旧这般不染纤尘。
“殿下,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么?”他淡淡地说,我涩涩笑笑,道:“你自然是来得的,见你还好,也就好了。”说罢,我转身,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一颗心似乎是要脱膛而出,本来是盼着见到他的,但是真的见到了他,又急速地想要逃开,当真矛盾。
“殿下。”身后,他唤了我一声,这一声犹如历经寒冬后听到的第一声鸟叫,令整个暗巷瞬间焕发了生机,他说:“若殿下不忙的话,我想约殿下小坐一会。”
耳边,齐总管急道:“殿下,今日你还要陪萧大人去参见秦大人的述职……”
“够了。”我瞟了齐总管一眼,似乎是在宽他的心一般,将声音软了软,道:“我有分寸,你且带着卫队跟着吧,别太近。”齐总管轻叹一声,道:“老奴明白。”
回过身来,瞧着秋水为神的他,我装作不经意地整了整衣衫,将那条破了的袖子掩在了身后,笑道:“走吧!”
啓澜点了点头,月色愈发皎洁,我忽然想:风雷意气现峥嵘,除了“雨雪霜寒掩妩媚”亦可对“月明星繁耀光华”。刹那之间,本王心里那颗大石变成了漫天的落英,散发着无尽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