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小故事》猫七秘

3、傻子（BL）

　　燕起从屋外回来，进屋先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刚脱外套便听见屋内自己新娶得媳妇跟人叽里呱啦得闲聊，他转头就出了屋，屋外雪小了些，但寒风依旧呼呼得往衣袖里灌，燕起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外套忘在屋里了，刚想回头开门进去取，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借着屋檐上挂着的灯发出的昏黄的光，燕起看清了来人，叫了声“：小叔。”
　　燕北听着声音愣了下，关上门和燕起并肩站在屋檐下。
　　“：怎么，刚回来？不进屋暖和暖和？”燕北搓着手问道。
　　“：正要进呢，你要走了？”燕北回道。
　　“：嗯。”那边回道，两人却迟迟没动地方，就静静的，不约而同的盯着黑漆麻胡的天瞧。
　　最后燕北呆不住了，拍了拍燕起的肩说道“：行了，进去吧，宋妍给你热着饭呢，一家子就等你了。”
　　燕起还是没动，也不回话，低头却看自己的鞋尖，燕北叹了口气，又说道“:你这是犯得哪门子倔啊，人是你同意了才八抬大轿抬回来的，现在后悔了？这才第一天，你这不是留着给别人嚼舌根吗？”
　　又是安静没有回话，燕北抬脚便走，又被人拽住
　　“：小叔，有烟吗？”燕起还低着头，声音哑了一层，许是被风吹的。
　　燕北看他这副可怜样，又站回原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一根给自己，一根递过去，点了火，两人在门口吞云吐雾。
　　“：林逍死了，你知道吗？”
　　这回燕起接的很快，“：知道。”
　　燕北一愣，“：你知道？！我以为你不知道呢，我看你也没怎么难过啊，你俩挺好的。”
　　又是没有回话，燕北耸了耸肩，习惯了，就自顾自接着说
　　“：唉，死了也好，本来就是个脑子不好的，死了倒解脱。就是挺心堵得，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和李客还有张立总乐意欺负他，现在一想真是，什么都不懂的混蛋年纪啊，幸好有你护着他，不然他说不定都活不到今年，我们当时都可不理解了，你从小就跟个瓷娃娃似的，对谁都冷着个脸，唯独看着他笑，整的我都觉得他才是你小叔。不过也是，毕竟傻子嘛，对谁都笑，确实挺可爱的，你喜欢也正……”
　　燕起紧皱着眉，香烟夹在指间还剩大半根，零碎的火星慢慢烧着，在对话没结尾前截断，似是忍耐到极限
　　“：只有我对他好。”说完，燕起掐灭了烟。
　　“：只有我。”
　　风带着撕裂的咆哮声落入耳廓，燕北还没从插话中反应过来，燕起又小声嘀咕了一遍，像根针掉落在地面，突然间耳鸣了一下，心乱如麻。
　　“：啊……”燕北回过神来，不知说些什么，就也掐灭了烟，继续在寒风中搓手。
　　燕起抬起了头，黑白分明的眼球又不知定在了暗夜中的哪个角落。
　　“：结婚前一天，我去找了他，他还是只会笑，我说好久不见，他笑，我说我要结婚了，他也笑，我说我喜欢你……”
　　燕起偏过头，静静得看燕北一双眼睛不敢相信得看过来和他对视时猛地收缩
　　“：我说我喜欢你，他也笑了……”燕起补完最后一句，像骆驼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他总是在笑，别人帮他，他笑，别人欺负他，他也笑，一模一样的笑，燕起讨厌这样的笑，心里永远填不满的角落，上一秒他叫他燕子哥哥，下一秒却又能被别的糖哄离他的身边，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但这依旧是他的错。
　　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
　　他临走前留下一条蓝色领带，他低下身子对小傻子亲昵的说“：燕子哥哥要走了，要和别人在一起了，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
　　“：为什么，结婚为什么？”小傻子依旧傻，他捏着那条好看的领带，燕起喜欢蓝色，他就也喜欢。
　　“：想知道吗？”燕起低头亲在了他的唇上“那就来问哥哥呀。”
　　燕起没有回头得往前走，他走出哪所破旧的屋子，他走上马路，他避开沿路的车，然后听见砰的一声，身后一片惊呼，一切都结束了。
　　那一瞬间，燕起克制不住回过头，在一滩血迹中，他看见了那双摸起来软乎乎的手，手里紧攥着的蓝色领带，那是他的东西。
　　伤心有吗，有的，但不会后悔，他的林逍，他的逍逍，这么乖，这么爱笑，死了就不会被欺负了，死了就不会被人骗走了，死了他就还是林逍，是只会叫燕子哥哥的小傻子，不会牵别人的手，不会对别人笑……
　　有眼泪落下，燕起知道。
　　他推开人群扑过去抱紧那血淋淋的身体“：叫车啊！”“：快叫车啊！救救他啊！”
　　“：燕子哥哥……”小傻子还在说话，微弱的气息，燕起只有贴到他的嘴唇上才能听到
　　“：燕子……哥哥，不结婚……好，逍……逍，和逍逍……别……别丢下……逍逍……”
　　“：逍逍对不起，对不起，不结婚了，燕子哥哥不结婚，逍逍睁开眼睛好不好，求求你，对不起，我错了，你睁开眼，逍逍，逍逍……”
　　急救室的灯啪的一声灭了，他的小傻子再也不会笑着叫他了。
　　为什么现在才明白呢，怪自己吗，不会怪的，林逍是傻子，燕起是比傻子还傻的傻子。
　　手里紧紧攥着的蓝色领带上面的血迹干涸，是爱，燕起的爱不会干涸。
　　婚礼延期，但照常举行。
　　他在迎亲的队伍里看见他的小傻子，穿着雪白的婚纱，漂亮极了，像他第一次见他，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他接过小傻子的手带上一枚亮闪闪的戒指，别人都说他喝醉了，可他知道他没醉，他的小傻子还在等着他洞房，
　　“：燕子哥哥，燕子哥哥……”他的小傻子，他跌跌撞撞的走进房门，掀开红盖头，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不对，这是他喝醉了，他跑出去，手里是蓝色领带，干涸的血迹，穿着婚纱的林逍站在那棵树下看着他，
　　“：逍逍快过来，怎么去那里了，来啊，来燕子哥哥这里，咱们成亲去！”
　　林逍没动，燕起抬脚走了过去，离得近了，发现婚纱上全是血，
　　“：逍逍，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啊，不怕啊，咱们去医院，咱们去医院，逍逍，走啊！走啊！”燕起抖着手想挪动林逍，急得浑身冒汗也没搬动一点
　　“：燕子哥哥……”
　　燕起抬头，林逍在哭，泪混着血留下“：我死了。”
　　假的，假的，一定是他在做噩梦，“：逍逍别开玩笑，怎么可能，你怕洞房对不对，那咱们不成亲了，你搞恶作剧了，没有糖的，逍逍！逍逍！”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棵老树，一棵枯了的老树，树下有秋千，林逍喜欢荡秋千，一年四季，燕起都带林逍荡秋千，林逍笑，燕起就像得到了全世界，燕起在这棵树下爱上林逍，他的小傻子，在这棵树下第一次偷亲他，在这棵树下，这棵树下……
　　他的全世界死了，燕起便死了，他坐在秋千上，吱呀吱呀的老麻绳在叫，唱着一首悲伤的童谣。
　　“：我爱你。别恨我。”这是最后一声告别。
　　门吱呀一声打开，打破了沉默。
　　“：阿起你回来啦！小叔叔还没走啊，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宋妍从门内探出头，燕起收回视线，嘴唇紧抿在一起
　　“：小叔叔要一起吗？”
　　燕北看着燕起的笑脸猛打了个寒颤，“：不，不了，啊，我还有事就不留了，你们慢慢吃。”说完忙不迭走下台阶
　　燕起目送燕北的身影消失在夜色的浓黑里，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又不知为何出了神，直到宋妍被刮进屋内的风冻得直哆嗦，燕起才转身进了屋子。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你尝尝，不喜欢我再重新做。”
　　宋妍对这个结婚对象还是很满意的，相亲这么长时间，只有燕起让她有想嫁的欲望，听亲戚说他在市小学当教师，年轻有为，家里人还出很多嫁妆，宋妍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好的男人要竟然快二十五了还没有对象，不过传闻他性格很怪，还总和同村的傻子自说自话，第一次见面宋妍就发现了，这个人确实很怪，她虽说不算特别漂亮，但自认长相还过得去，第一次这么被一个男人在相亲过程中忽视，本来宋妍都觉得他们两个没希望了，结果这门亲事被同意了，虽然是燕起看上去并不开心，但宋妍觉得他肯定不讨厌自己，只要结了婚，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宋妍忙着给燕起端菜，却看燕起并没有理自己的意向，不禁觉得委屈，昨天新婚夜她看着自己的新郎在掀起红盖头后一脸惊慌得跑走了，一夜未归，留下一地了闲话，她现在走在外面都不敢多留，心里难免埋怨起来。
　　“：对了阿起，上午有人来找你，说明天是什么逍的葬礼，问你去不去，我帮你拒了。”
　　“：为什么要拒！”燕起猛地拔高声调看着她，宋妍对这个没说过几次话的丈夫还是有些怕的，哆哆嗦嗦得解释道“：因为……因为，阿妈说，喜丧撞了不吉利……”
　　“：哪儿来的喜？”燕起笑了起来，宋妍僵在原地
　　“：我会去。”燕起似是自言自语，目光留恋在枕边的蓝色领带上
　　他一定要去，去坟前放一朵白菊，去看最后一眼他的小傻瓜。
　　你看，我结婚了，而你再也不会有机会对别人笑了，一个棺材板，盖住的却是俩。我会有一个孩子，他会用你的名字。
　　那些肮脏的心思被埋进地底，他的爱生在污泥里，把他和他的小傻子融在一起，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