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宫墙一壶酒》Sunsix

41、正德十六年 福祚绵长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三日。
　　帝病危。
　　举宫上下像是又在重复不久前正旦时的忙碌，又似乎比之更忙。
　　宫人们脚下不停，在皇宫和西苑的豹房之间来回跑。
　　太医们更是奔碌不休，在各处暗角为皇帝的病情小声争论，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这些那些都传达出同一个信息，相隔了十六年，这宫里又要变天了。
　　相较于正旦时的张灯结彩、欢腾热闹，现在却都是快步行走，静穆之极。
　　大家都知道这深红的宫墙，血色的怪物，正伸着懒腰，准备收拾好心情，收走它这一任主子短暂而脆弱的性命。可它的主子似乎是对已知的死亡并不在意，甚至还怀着浅浅的憧憬和期待。这不禁叫一直渴望着迎接主人面对死亡时恐惧挣扎神情的它，感受到了浓浓的挫败和失望。
　　那就再给你一天时间吧，好歹激起些求生的欲望来，像个人些，别那么盼着去死，真是没趣。怪物睁开的血眼，复又重新合上。
　　十四日。
　　皇帝突然清醒。
　　宫里的老人们送走了那么多人间过客，知是回光返照，便愈发地沉默了。
　　皇帝浑浊的眼珠微动了动，凝视着极尽奢华的房椽，突然口中吐出一句“快了”来，吓得一干宫人纷纷跪地。皇上近日神智不清意识模糊之时。一会哭一会笑，念叨的却只有这“快了”二字，像是地狱的勾命符咒，属实吓人得紧。
　　豹房从不允许文臣进门，武将们而今正竭尽心力地筹谋后路。皇上无子，外头便也没有跪求遗旨的皇妃和皇子。平日里外人挤破了头想入内一观的豹房，现在竟是门庭冷落得很。一时繁华散尽，只余万千落寞。
　　好比是茂盛的老树一朝枯朽，无声演绎着悲泣。
　　榻上的皇帝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嚅嚅了嚅，对着凑近的司礼监太监轻声问道：“朕，还可以喝点酒吗？”
　　太监摇摇头，回道：“皇上现在的身子不宜饮酒。”
　　“哦”了一声，皇帝动了动眼，又问道：“那可以抬着朕上屋顶去看看吗？”
　　太监还是摇头：“陛下现在的身子不宜见风。”
　　皇帝不说话了，搅得一旁的太监惶恐不安地站着。
　　可皇帝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单纯地在想，为什么当初的他好似什么都能做，而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呢？
　　又为什么当初是如胶似漆的两个人，而今却只独留了他一个？
　　难道这一辈子，真要应了那群文官所说，满是荒唐？
　　骤然剧咳起来，皇帝只觉眼前濡湿得难受。好不容易捱过了这一阵，再睁眼时，金灿灿的廊漆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庄肃的正红色背景已经睁开了血盆大口想把他吞噬掉。
　　他静静地看了阵，直到那嘶哑老朽的声带足以再一次支撑他说出话来。
　　皇帝讲：“朕知道朕这毛病……已经救不得了，叫，叫他们不必再花心思……把朕的话告诉，皇太后。太后聪慧又有主见，她能，能明白朕的意思。天下之事重于泰山，请她同内阁大臣一起，一起处理，议定……朕之前做的事，都，都是凭着自己的意愿，以卵击石……终究是满盘尽输。错在朕的身上…并非，并非是你们可以预料，阻止的。后面的事，就劳…劳烦太后了……就说，说儿臣自不量力，坏了大明的……朝政秩序，余下的乱摊子，朕……已无心力，万望太后处理……朕乏了，就，就这样吧。”
　　说完，皇帝半睁着一双枯朽细小的眼睛，笑了笑，心道一句“来了”。
　　他看见了，看见了他的阿寿一身金蟒玉带从外头走进，干净磊落。
　　阿寿就站在那，披着外头柔柔的阳光，一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带着缱绻，笑着看向他，朝他伸出了温暖宽厚的手掌，没有血腥，没有杀伐，不见诡险算计，失却满目疮痍。
　　朱寿用他的方式，伴着他的少年，他的殿下，他的陛下，从最初走到了最终。
　　皇帝一见朱寿，便满心满眼都是他，就尽是欢喜在怀。
　　这人世的万千遗憾，均化作飞灰，烟消云散。
　　利落地翻身下床，三两步靠近，把手搭上去，用头抵上朱寿结实的肩膀，皇帝嗔骂道：“丢下我这许久，方才晓得来寻我。”
　　朱寿拥紧他，稍低下头吻上他的唇，唇齿相贴，温热全身。
　　良久，朱寿揉了揉皇帝微微散乱的头发，寡淡的声音终也是沾染上了浅浅的喜悦，他道：“走吧。”
　　朱厚照退开身，用力地点点头，应着：“好！”
　　携手，相伴，同行，江湖浪迹，永不分离。
　　三月乙丑，大渐，谕司礼监曰：“朕疾不可为矣。其以朕意达皇太后，天下事重，与阁臣审处之。前事皆由朕误，非汝曹所能预也。”丙寅，崩于豹房，年三十有一。遗诏召兴献王长子嗣位。
　　这一年，皇帝三十一岁，两年前的朱寿亦是三十一岁。
　　他们停在相同的年纪，留住了最美好的年华，再未老去。
　　便只愿往后，寿星高照，福祚绵长。

作者有话说

　　寿星高照，福祚绵长。
小说并非历史，请注意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