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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正德十六年 南郊大祀 ...

  •   正德十六年,正月十四日。
      北直隶顺天府,南郊。
      自清江浦落水一事后,皇帝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夜夜的梦魇更是搅得他日渐消瘦憔悴。现在死气沉沉地被侍仆搀下来,竟如此地孱弱,与没几个月前策马挥鞭孔武有力的模样大相径庭。
      乌黑色的平天冠被方方正正地戴着,垂下的五色玉珠遮掩不去皇帝面上的青白,小绶和玉佩悬挂左右,颤巍巍地晃,勒紧的大带更显出腰身在病痛折磨下的纤细。玄衣冕服,一身肃穆,却总是能瞧出那么一点儿悲寂的意思来。
      又是大祀礼,每年都没变过,繁琐刻板的规矩皇帝早已做得烦躁。可偏生,这该死的规矩还是要把他这个病中的皇帝从榻上拖起来押到这里,做这些子虚乌有毫无用处的事情。
      做给谁看呢?
      拜祖宗?可祖宗没能显显灵照顾照顾自家后代子孙的境遇。
      拜菩萨?可他信奉了多年的菩萨也没能显显灵保他的阿寿逃过一劫。
      拜天地?可该旱的地方还旱着,该涝的地方也涝着,该受苦的百姓还是在受苦,该来侵犯边界的蒙古人还是来势汹汹!
      可该死的,不长眼的天地非但不整治这等恶人,反而将能整治这些的人,英勇威武的大将军给唤上了天。
      哦,大抵是因为皇帝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朱寿同他走得近,也算是帮凶。所以他们其实也是应该被上天整治的对象,那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哦……他的阿寿……
      皇帝阖了阖眼,启眼时,悲痛不再,只余冷冽和怆然。鹰钩般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些毕恭毕敬的大臣们,见他们一个个盛衣华服、一丝不苟的模样,皇帝清明的神智变得扭曲起来,心中不免讥笑。
      朕的好大臣们,你们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着朕这个大明江山的祸害总算是要魂归西天了?哈哈,你们赢了,赢得干净利落。你们终于可以解脱了!看样子,你们该是高兴得很啊!
      朕也可以解脱了……
      皇帝的眼神松弛下来,稍稍摇了摇头,似是自嘲,又像是对这世间再无任何留恋。
      过了这场大祀礼,那便就快是新年开春了。
      他颤颤巍巍地挪起脚步,艰难小动,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弓下的背,弯下的腰,是他斗了一生以后的无奈和妥协。
      看着手心上灼目的鲜红血迹,忍着肚里火辣辣的抽痛,皇帝笑了笑。
      快了,快了。
      不必探究臣子们眼中的担忧是有几分真假,那些已经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皇帝睁开内侍拥扶的手,独自走上那九五至尊该站的地方,那,孤家寡人该站的地方。
      顺礼官所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皇帝安安分分地做着他该做的事,说着他该说的话,没有抗拒,没有不服,没有刻意破坏。
      一个心死之人,一具濒死□□,你们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吧,都依着你们就是了,朕不想跟你们闹了。
      但喉间瘙痒难耐,咸腥的味道充斥着口鼻。虽是寒冬腊月,豆大的白汗却从皇帝的额间沁出,滑落到眼眶里,那双雾霭着的眸子当即就刺痛了一下,涩涩地难受起来,想揉,可皇帝却没有力气抬起手来,而那些个庄重的理解规矩也许不得他揉。
      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愈发迷蒙起来,再看不真切。可接下去又该干什么了呢?
      皇帝迫切地调动着自己耳朵的用处,可该死的礼官声音细如蚊吟,非但听不清楚,还扰得他脑瓜子嗡嗡地疼。仔细想了想,照着他这十几年对大祀礼的熟悉和眼下进行的节奏,应该是该跪拜天地了。
      皇帝提起一口气,打着颤的手撩开衣袍,正要缓缓跪下时,双腿却是突然一软,直直跌下,柔软的膝盖一下子撞在死硬的石板上,被磕得生疼,痛感瞬间遍斥全身。
      那紧着的气息被惊得猛然间松懈,一大口血沫子再也绷不住,从嘴里喷出,洒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赤色的小花来,像是地府里妖冶的颜色,延伸着开启了一条生者魂尽的路。
      皇帝的胳膊肘抵在发寒的地上,还想要强撑着站起来,可惜偏就不遂他愿,无论他如何使劲,却怎么也支不起身子。
      就像是他咬碎牙费尽心力,用了一辈子来对付纵横大明几十年的文官集团,可最后偏还是一败涂地。
      臣子们已经被皇帝倒下的这幅情景吓得杂乱一片,暗里有惊恐不安的,可却也不乏有兀自欣喜的。
      从侍急迫地喊着随行太医,向来有条不紊的大祀礼就此中断,根本无法再接着进行下去。
      吵,真吵,就跟闹市一样,原来破坏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是如此的简单。这种想法在皇帝的脑海炸了一瞬,这时的他多想大笑着喊上一句:“原来天天喊着祖宗礼法大于一切的你们,也会在大祀礼这种庄肃点场面上崩了模样,失了礼数”,可是他仅仅只能磨了磨上下两瓣发麻的唇,再没有了多余的气力。
      余下便是无穷的安静,一切的嘈杂隐去,香案上袅袅升起的青烟染了不洁的血色,歪歪扭扭地汇聚到一齐,竟像是在勾勒出朱寿那张瘦削坚毅的脸庞,清冷中带着稍许的宠溺,却是独独只对着他,从未给过旁人。
      皇帝笑笑。
      朕的大将军,快了,快了,别急。
      而后眼前一黑,人事不省,这场大祀礼留下的烂摊子,再与他无关。
      众臣只看见,他们荒诞不经不服管教的皇帝,倒在那令人仰望的位置上,嘴里淌血不止,却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笑的突然,笑的骄纵,笑的骇人。
      果然是怪诞不经。
      人终究是要死的,皇帝也不例外。可自家这位正德帝分明正值壮年,好像前段时间见他时还是指点江山挥兵南下的雄姿英发,如今三十零几的年纪,却已经鬓间染霜,满目萧索,比起那六七十的老者更为暮气沉沉,此等变化,不免让人唏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正德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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