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言谈录》深巷黑喵

4、肆 鳞卫宫是大

　　鳞卫宫是大皇子的寝宫，说起来也是奇闻一桩。
　　蓟国男子十八岁及冠，而皇子行冠礼后，便要封王搬出蓟国皇宫。但是蓟国大皇子偏偏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他十三岁被法力高强的游方道士看中，收了做徒儿带回仙山习武，也算半个出家人。这样的皇子自然是与皇位无缘，蓟国太子之位便便宜了皇族排行老四的二皇子。事到如今，大皇子下山归来，过了及冠的年纪也不想大费周章的再补，也就这么的没有封王封地，亦不曾在都城修缮自己的府邸，赖在皇宫。
　　皇上也曾有过担心，太子明年才要及冠，与大皇子同是嫡出，却是长幼有别，万一闹个什么叉子也是不好收拾的。但眼见着大皇子丝毫没有涉足政治之心，倒是对习武炼丹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感兴趣，一副人犯我我也不犯人的样子，也就由着他去了。
　　不知道的人说，这大皇子是虎狼之心，未及冠礼再回来跟弟弟夺权，为的是不离开蓟都随时争夺权力。但其实大皇子并不久居宫中，而是时不时的就搞消失，也不知跑到哪里去游山玩水快意逍遥。
　　巧了，他今日是在的。
　　看了看四周空荡的庭院，龙御宇只身踏入鳞卫宫。
　　见亲妹子杀气腾腾的冲进殿中，大皇子不恼，悠闲地起身泡起茶来。
　　龙御宇见左右无人，便开口嘲讽道：“皇兄也不知道安排些下人在身边伺候，连泡个茶都要亲力亲为。”
　　“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不就好了。”大皇子笑得人畜无害，无辜的眨眨眼补充道，“要那么多人围着自己转干什么，又不是每个人都像皇妹似的金贵。”
　　龙御宇气绝，谁说这货骂不还口来着？
　　要不是现在有求于他……
　　还真不是故意气她。许是自己生活惯了，大皇子宫里除了各路人马送来的眼线留着当粗使，其余的一个不要，真的是连个贴身小厮都不曾有。
　　大皇子看龙御宇的脸色不善，还是缓了口吻问道：“皇妹今儿个怎么得空来我宫中坐？”
　　明知故问，龙御宇瞪着他，还不是上次他告诉她一些古怪的事情之后自己才噩梦不断的。可是这话要怎么说出口？横竖都有些丢脸，她之前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信鬼神，没少挤兑过亲哥。
　　“上次皇兄来我宫中说的事……可是真的？”龙御宇僵硬的开口，硬着头皮说废话。
　　“自然是真的。”大皇子泡好了茶，递给龙御宇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掀开茶盖闻着。
　　“不瞒皇兄，小妹今日午时做了个怪梦。”龙御宇接过茶杯，说完小饮了一口。
　　“嗯？”
　　“梦中有一彩衣老人，硬要我去救沈玉琼，不依他便发了怒，还在我肩上留一道蛇形伤疤。”
　　“让我看看。”大皇子也有些惊讶，似是不信。
　　虽说是兄妹，但也是有男女设防的吧喂！
　　最终，在被大皇子反复讽刺打击“全身上下没什么好看的”之后，龙御宇还是慢吞吞的半褪衣衫，露出了留有伤疤的左半肩膀。大皇子皱起好看的眉毛，将她的手腕轻轻握在手中，用另一手去触碰伤口。
　　龙御宇刚想躲，却发现被他碰到一点都不疼。
　　“怪事，现在便不疼了。”
　　“伤处确实是带有天君的法力……现在能看到都是皮肉伤，我的手带了仙力，触碰起来自然不疼。”大皇子目光深沉，一边思索一边回答她。
　　龙御宇听到，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排斥，毕竟是突然被人从十九年来所习惯了的观念里拉出来，说不怕是假的。
　　“皇兄，我现在只想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诚恳地问道。
　　大皇子看向她的眼睛，微微叹了一口气。
　　“怪我没有早些说服你……就如我上次所说，我是掌管仙界轮回的司命君，你是掌管节气变化的清明君转世。就是因为你本来的性子太过淡漠又倔强，做错了事并不认罚，这才惹恼了天君，将你贬下凡间，定要你体验过五种情感后才放你回蓬莱。”
　　龙御宇认真的听完，又认真的提问起来：“你说我被贬是因为生性冷漠，难道神仙不都是这样么？”
　　大皇子，也就是司命君轻轻一笑，道：“其实蓬莱并不是你的那些话本子里所谓的天上，仙人们也不是个个都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家模样。我们有情也可成婚，有怒也会决斗，除了要用仙力照顾着凡间，其实大体上与人并无何区别。”
　　但是梦中所见的那些，一个个板着面孔的又如何解释？
　　龙御宇并没问出，却在表情上写了七七八八。
　　“天君她当然与普通小仙不同，你们凡间的皇帝不也是会克制情绪的？”
　　想来也是，龙御宇懒得多问，眼下她更关心自己的事。
　　“那这伤口……”
　　“这伤口，怕是事情办妥之前愈合不了了。”司命君斟酌道。
　　“事不宜迟，皇兄……仙君还是快些告诉我破解之法吧！”龙御宇心里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能在他这里解决此事，眼下设计性命更是急躁起来。
　　“随你怎么叫。”司命君倒是被她的着急样子逗得一笑，“既然接受了，我不妨告诉你，这首先需要你见证的是——爱。”
　　“如若这样，倒还不如直接给我安排个美男子，这才算历练我吧？”龙御宇在心中翻过一百个白眼，这恶俗的。
　　司命君呛了呛，怕什么来什么。
　　“咳……前世你无心私情，也自然对此中事不甚了解。如今你入了凡间红尘，便不可不认识男女之爱的滋味。鉴于你下凡目的中的历练多过惩罚，故而不要求你亲身体验其中痛苦，然整个故事必然要因你而起，与你相关。”
　　司命君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事实是怎样的呢？
　　当年蓬莱岛仙君三千，偏偏只有几个纨绔是跟清明君要好的，也是因为她性子实在是不近人情，不通事理，把仙得罪了也不自知，当然她就算知道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态度最易引起众怒，天君贬她入凡命她历练，而掌管姻缘的红鸾君私下是与清明君尤其交恶的，恶到了连姻缘都不愿为她续写的地步。司命君无可奈何，只好给了龙御宇一个“一世无缘”的命格。
　　可见平日别太跩，免得日后落了难也注定了孤独一生。
　　龙御宇面上一脸深沉，司命君怕她问出什么不好答的话来，便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
　　“你已开了仙识，这些个原本的不用我多说，以后你自个儿也会想起来。现在的问题就是如何把沈玉琼救出，他是‘爱’的‘寄主’之一。
　　所谓‘寄主’，就是需要你解决事情的关键人，往往不止一个却都至关重要，他们的一举一动又会影响着最终结果的变化，你必须引导他们按照命格所写的那样发展。”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金丝镶边绣的红色锦囊。
　　“这是‘爱’的实体，也是这场任务的‘结’。你只要在正确的时间交给正确的相关人，坐等结局就成了。”
　　司命君把锦囊塞到龙御宇手里。
　　“听你说的倒是简单，我又如何知道何时是正确的时间谁是正确的人？”龙御宇就是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而且，还是大坑。
　　“所以就需要皇妹多多参与其中啊，时机到了你自然知道。”
　　司命君眯起眼睛，一副得逞了的狐狸样笑道：“我也会经常提醒你‘寄主’的命格如何，毕竟此乃职责所在……还有，切记，千万不可打开我交给你的‘结’，更不能好奇尝试。”
　　龙御宇不是好奇之人，但也有着一颗正常的追问之心：“你给我的东西会起到什么效果？”
　　“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司命君故意闭起眼睛，摇头晃脑故弄玄虚。“每次任务的‘结’皆不相同，引起的结果自然也不一样……至于究竟如何，已经不是你份内之事了。”
　　龙御宇沉默了起来，这一切听着都好像与她有关，却又并不因她而改。
　　“你刚才说，沈玉琼是寄主之一，可我与他交涉并不深，硬归于我太过牵强。”
　　此时司命君一盏茶几乎见底，而龙御宇却是只饮了一口便没再动。未知的事情太多，她就算再淡定也无法轻松以对。
　　“并不是非得和你有很大关联才能成为寄主，你若愿意我可以将他的事情和你细说。” 司命君又给自己添了茶，见龙御宇点了点头，才慢悠悠地说道：“沈玉琼其人，并非名门之后，只是个小小县令的庶子，因沈家这一脉无嫡子才过继给了正房。按理说他如此年龄应该已经有家室，可他非但未娶，而且还在外面与一个妓子相好。”
　　“既已收给正房，沈家又怎么会允许他不娶妻而宠妓？”龙御宇有些惊奇，沈玉琼看着还真不像是流连青楼狎妓之人，真是……
　　“因为他及冠的那年，沈家正房夫人又怀了一个男孩，这才渐渐收回了对沈玉琼的管教，希望真正的嫡子继承沈家家业。没想到这小子也是个有出息的，头一回赶考就拿回了状元。沈家本是小家，前后一百年估计都不会再出个状元郎。发榜之日皇上派人去沈家行赏，又问了沈玉琼的生辰八字，是否娶妻之类的琐碎问题，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怕是有意将他召为驸马，倒是乐坏了沈家上下。沈家人偏说沈玉琼是嫡长子，又说他一身清白尚未婚配，皇上这才将招婿之心坐实。”
　　司命君大约是说的口渴，低头抿了口茶。
　　龙御宇听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她面前恭敬地称呼老头子为“父皇”，有些不适应。但转念一想，那时他俩还是名义上的兄妹，如今都已经说破，人家没直呼龙喆大名估计已经很给面子了。
　　看着对面的人有些神游，司命君微笑着拉回龙御宇的思绪道：“清明君似有疑问？”
　　出神被发现，龙御宇有些尴尬，不过好在刚才也听了听，便随便扯了“问题”出来。
　　“父皇虽不说眼线遍布国中，却也不是好糊弄的，怎会信了沈家一面之词？”
　　司命君干脆笑开了来。
　　“你真是低估了皇上想把你嫁出去的决心。其实他是知道的，但这事儿沈家人不说，谁又会故意跳出来拆穿呢？皇上想要的不过是个面子，可沈玉琼这个死心眼偏偏就是不给。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儿拒绝了皇婚，又偏偏说已有婚约，还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姑娘……皇上再慈祥，在大殿上也是要撑不住的。”
　　原来是这样！龙御宇心中疑惑解去大半。
　　如果她不是那个插足的女配的话，龙御宇还真是想为这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鼓鼓掌。
　　“具体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另外，据我推测，皇上此举还有另一个目的——试探你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