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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广善寺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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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的沉默又热闹。
沉默是明显思虑案情的李澄婉,还有既融入不进一边投喂氛围,又不敢打扰另一边,只能大口嗦面却被烫的直吐舌头的陆鸣。
热闹显而易见,兔儿和历景两个人顶了一台戏,先后就索饼热不热,玉尖面香不香,这个时节吃胡瓜难得的清爽,还有羊肉索饼就应该就蒜吃才好吃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吃到最后,李澄婉总结好自己的思路,开口问在一边乖乖坐着的陆鸣,“陆司直,你说一下后两起案子的情况。”
“啊?”突然被点名的陆鸣从兔儿和历景那边收回目光,胸有成竹的开口回答道:“第二起案子是在月中……”
第二位被害人乃是近来最受宠的王昭仪庶弟,虽是庶出,但地位却不低。其母是王昭仪母亲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因主子生育王昭仪时身体有损被提为妾。王昭仪进宫前与这个唯一的弟弟感情深厚,所以案子一出,这件事情立刻就成了上都近日来最大的话题。
王昭仪庶弟王予安月中招待友人,鸿胪寺少卿次子上官焕之去了城外掩翠山庄子踏春,原定住上两日,没想到刚到庄子,上官焕之就被跑马来寻他的仆役叫走了,因是家中爱犬不知误食了什么,呕吐不止。
上官焕之走后,王予安却并未归家,仍按照计划准备在庄子停留一日。当晚,王予安以饭后消食为由,拒绝了仆从跟随,独自出了庄子。
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眼看天色渐晚,王予安的贴身小厮怕出事,带着护卫和庄子里的人一同寻找。
一群人打着火把在庄子周围喊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见王予安出现,倒是把庄子不远处小彭村的人都给喊了出来。村人得知是贵人走失,忙在村正带领下一同寻人,最后在小彭村与王家田庄之间一处破败的旧屋中发现已经断气的王予安。
“第二日我就同万年县武侯一起去看了案发现场。因王公子贴身小厮是个有见识的,发现尸体后没让村人进入破屋,城门一开就禀了王家,王老爷亲自去的万年县,万年县武侯看了尸体形态与上一案相似,就直接来了大理寺。”陆鸣说着,将第二案验状递给了李澄婉。
李澄婉边看验状边示意陆鸣继续。
“当日我入旧屋,发现屋内并无打斗痕迹,灰尘中只有几处被害者的脚印,其余脚印均被擦拭过,擦拭处隐有血迹,像是用了沾血的衣物。”陆鸣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死者躺倒在屋内床榻上,身中22刀,致命伤是第一刀,仍是在心头。”
李澄婉放下验状,问到:“查问涉案人可有线索?”
“并无,”陆鸣说着烦躁的摇头,道:“王予安身边的仆役护卫都问过了,他们吃饭均在一处,饭后也都聚在一处打牌玩乐,要不是那贴身小厮赢了钱不想继续,可能还要晚一点发现王予安的尸体。庄子上原本就只有一对老夫妻看守洒扫,连厨子都是王予安从王府里带过去的。小彭村的村民也问过了,虽然也有几人不能互相佐证,但他们都没有作案动机,而且也没那个胆量。”
李澄婉面色无波的听着,接着问:“那处旧屋查了吗?”
“查了,那处旧屋原是小彭村村民彭安的。这彭安原本有妻有儿生活富裕,但三年前儿子在元宵灯节被拐子拐走了,他妻子当年腊月也撑不住走了。从这之后彭安就愈发神神叨叨,得了癔症一般。前年他突然说什么梦见了神仙,说他儿子就在不远处,妻子还活着,他就要盖新房等着家人团聚。于是他盖了房搬出村子,谁知没两个月,村正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不见了。这事儿小彭村人都知道,也报了万年县。这彭安家里已经没别人了,通过这件事找凶手怕是很难。”
陆鸣说完,看着李澄婉没什么表情的脸,忙一口气补充说:“我也问过小彭村村民在彭安失踪后都有谁去过那旧屋,村民都说觉得彭安之事太过邪门,没人愿意往那边去,但因为那房子盖在树林边,真要有谁从林子里过去走后门,大家也发现不了。”
李澄婉这才点头,利落起身,对着其余几人说:“第三起案子就发生在昨夜,咱们一起走一趟。”说完着手收拾桌面。历景忙拿过她手里碗筷,一阵风似的收拾干净,提着食盒就往外窜,边窜边喊:“你们先走,我去马棚找你们汇合。”
陆鸣一脸呆滞,“这历景兄弟不愧是习武之人。”
兔儿在旁边促狭接话:“那是,御赐的呢。”
李澄婉瞥她一眼,没忍住微微笑了一下。
很快,四人跑马出了城,直奔第三案发地,永春乡广善寺。
四人扬鞭跑马,陆鸣尽职尽责扯着嗓子在猎猎风声里陈述案情。
第三案死者还未能确认身份,一是因为广善寺来往之人众多,难以确认,二则是因为这次凶手在杀人后,将死者衣物全数褪尽,并且用刀划烂了死者的脸。
死者是昨夜戌时末被广善寺巡夜武僧发现的,地点在广善寺腰门外一处浅崖下方。本来尸体被藏在那不会那么快被发现,但昨晚有匹离群老狼下山,广善寺的巡逻武僧又是因防备近两年野兽下山侵扰寺内僧侣香客而设立的。故当晚夜巡的十名僧人寻着老狼踪迹,发现了浅崖下已被吃掉了左腹部并一条大腿的被害人,那一地肋骨胫骨,半截肠子两口肺的场面,让一众僧人当场吐了八个,另两个眼都不敢睁直念阿弥陀佛。
一口气喊完,陆鸣只觉得嗓子眼冒烟。那边听完的三人却各有各的反应。
历景一副炸毛猫咪的表情,又惊又诧,直呼一声:“被狼啃了!?”
兔儿刘海被风吹到掀起,瞪着小鹿一般圆溜溜的大眼睛,语气充满迷之向往,“被狼啃了嘿~”
只李澄婉的反应无趣又平淡,她问了句:“那老狼可有抓到?”
陆鸣边回答“抓到了抓到了,那八个僧人吐完就去抓狼了,余下两个不敢睁眼的在原地守着,狼当晚就抓住了。”另一边又在感叹,不愧是乐安县主,思路总是这么让人捉摸不透。
永春乡是上都西侧第一个乡,官道通达,驿站客店众多,入都的官员和在西市做买卖的胡人总会在来不及入城时住在官道边以做休整,这让永春乡这一片非常的热闹,人口也多。
广善寺就在离上都不远,官道边的浮玉山上,香客众多,有本地乡民,上都百姓,过路行商等等,加之浮玉山虽孤峰一座,却有别处没有的如玉般通透的低空云海,所以此处每日人流如织,是上都外围数得上的热闹所在。
但今日这浮玉山脚下却人烟寥寥,只有大理寺派来的衙役守在山门处。
几名衙役老远就见到李澄婉几人策马而来,纷纷迎上前来,喊着“李司直,陆司直,兔儿姑娘,历景兄弟”等等,活像见着爹娘的奶娃娃。
李澄婉近了山门,缰绳一勒,在马声长嘶中一翻身便轻快下马。衙役中一个看着年龄尚浅的急忙跨步上前,接过缰绳就把马往旁边柱子带,不忘回头殷切喊到:“李司直,旗开得胜啊。”
余下三个没抢到给李澄婉牵马的一边拿白眼翻他,一边也赶紧出声应和。
李澄婉微微笑起来,眼眸如星光般闪耀,回应着:“借你们吉言了。”便抬脚往山上走。
兔儿一行的马也被几名衙役接了过去,一伙人热热闹闹寒暄几句,兔儿三人就忙上了石阶,追着前面的李澄婉跑。
李澄婉自小习武,儿时尚有些偷懒,后来家中出了事,反而发狠起来,如今虽然身手只是中上,但脚程已经颇为可观。只见她轻飘飘一蹬脚就能连跃四五级台阶,像棵被风吹着跑的蒲公英,忽忽悠悠扶摇直上。
兔儿跟着李澄婉时正赶上她发狠习武,被连带着摧残出了一流的轻功和末流的三脚猫拳脚,此时也是一步四级台阶,真的跟只兔子似的往上窜。
历景更不用说了,用兔儿的话来说,那可是“御赐的”稀罕人物。
只苦了陆鸣,他一个正经世家出身,熟读经史的读书人,自从被举荐入了大理寺还没怎么真刀真枪比划过,完全跟不上前面三个不是人的同事,连跑带颠只觉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身后几名衙役隐约的笑声都顾不上了,只想往上撵。
这没有那身轻如燕的本事,怎么能撵得上前面三只兔子呢。幸好历景及时反应过来,回身老鹰俯冲似的冲着陆鸣就来了,近到陆鸣身前,一伸手就把呆滞的陆鸣夹在了胳肢窝里,在陆鸣短促的惊呼和衙役们再也忍不住的笑声里,追上了李澄婉和兔儿。
广善寺位于山腰,长长的台阶通天般深入上好和田玉似的低空云层,宝刹庄严隐约可见,着实一番好景色,难怪游人信众如织。
兔儿跟在李澄婉身后,见此般景致不由感叹:“县主可曾来过?这儿景色真是好。”
李澄婉静静地向上跃起,看着近在眼前的云雾,目光惆怅了一瞬,回答:“你跟着我也是受苦了,好好一个女郎,跟着我东跑西颠整日围着案子打转,可有想去的地方?此案结了我带你去。”
兔儿本想说自己跟着县主很好,一点儿也不苦,破案既刺激又好玩,还很有成就感,但又觉得能让县主散散心也是件好事,于是娇嗔说道:“哎呀我的好县主,那我要先去东市西市逛一逛,再去大慈恩寺门口买吃食,也想去洛河坐大船,还想去掩翠山猎鹿做玉尖面吃呢。”
李澄婉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连串报菜名一般的出游心愿,一脸错愕回头,惯常的平淡表情消失不见,那张既纯真又风流的脸只呆呆的做了个目瞪口呆得表情。
“哈哈哈~”兔儿看着李澄婉难得流露出些许女郎情态,笑着补充:“要是您能在带我去喝一壶花酒,点几个琴棋书画样样通的俊俏儿郎那就更好啦。”
李澄婉刚恢复的表情再次炸裂,这时候才明白兔儿是想让她多出去走走,难得回应说:“那可说好了,我到要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俊俏儿郎。”
“什么俊俏儿郎,你们在说什么?”历景夹着陆鸣赶了上来。
兔儿怪历景打破了她忽悠李澄婉出去玩的套路,看也不看历景就说:“你你你,我正和县主夸你是个俊俏儿郎呢。”
历景听了这话,嘟囔一句“你这又是哪一出。”却不禁让笑容爬上了颧骨,好悬没给陆鸣扔出去。一个趔趄换回陆鸣一声短促呼叫。于是他拉着陆鸣革带颠了颠,将晕乎乎的陆司直夹得更紧了。
陆鸣眼前台阶极速略过,耳边风声比骑马时还要呼啸,恍惚间产生了这辈子怕是要过完了的幻觉时,历景终于停了下来。
陆鸣摸着幞头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不容易他这边缓过来了,李澄婉那边已经随着住持进了寺门。
陆鸣赶紧倒腾两条不太听话的腿跟了上去。
广善寺这边非常配合,昨晚值夜的武僧们没有回房休息,只在离腰门最近,留给香客暂住的一处小院稍歇,住持带着李澄婉一行过去时,武僧们已经在小院里等候。
住持将众僧介绍一遍,武僧中一位法号圆德的瘦长脸武僧就带头在前方领路。
李澄婉跟着圆德过了腰门,突然开口对住持说道:“明空住持,我瞧着这腰门处十分幽静,想来平时并不常用吧。”
明空住持先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随后回答:“县主所言极是,这边是本寺为香客所留禅房,是最清幽不过的地方。腰门也是为常住香客所开,因从此间到大门颇远,且平日里来往众多,暂住于此多有不便。正巧此门外有一条直通官道的山路,所以寺中香客多于此进出。”
李澄婉意会点头,复问道:“不知昨夜可有人在此留宿?”
明空住持回答:“近日正值踏春时节,来往赏云吃斋的多些,留宿的却不多,昨夜只有一家,便是在西市经营苟家药铺的一家三口,说要为准备今年科考的幼子斋戒三日祈福。这家人陆司直已经见过了,苟老爷和夫人早早睡下了,苟大少爷挑灯夜读直到圆德他们发现遗体闹出动静才出房门。县主可要在见一见?苟家人现下还在本寺斋戒。”
李澄婉摇摇头,并不再问。
穿过腰门行了约摸半柱香的时间,浅崖在望。
圆德和尚在浅崖边驻足,道一句“阿弥陀佛”停了下来,瘦长的脸上显得心有余悸,开口介绍说:“县主,便是此处。我与师兄弟们追踪狼迹至此,闻到了血腥味,往下望时发现了那位施主的遗体。”
历景上前一步仔细观察,估摸说道:“此处断崖不过一丈左右,胜在向里凹陷,确是藏尸的好地方,要不是几位僧人,估计等发现尸体了,兔儿也就验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兔儿正蹲在地上研究地面,左看看右看看,没抬头就开口出声说:“就算现在尸身发现得早,也不见得能验出什么新线索来。,县主,这里脚步杂乱,野草弯折,想是武僧和陆司直勘验所致,至于凶手是否在这里待过,就不得而知了。”
“咱们下去看看。”李澄婉不置可否,向旁边饶了一寻远,灵巧的跃了下去。兔儿历景紧紧跟随,陆鸣看着丈高的高度,识趣的没跟着,而是留在了浅崖上方。
李澄婉跃下浅崖,闻到了还未消散的血腥味。这血腥味经过半夜半日的山风吹拂还未散去,仿佛已经浸透土壤,足可以想象当时受害者经历是怎样的凄惨。
浅崖向内凹陷处没生草木,石壁上侵染着发黑的血迹,范围不小,现场残肢断骨已经被收敛干净,没什么其余线索。
李澄婉思忖片刻,抬头问陆鸣:“你可曾找到凶手的路线。”
“应是那边,”陆鸣抬手一指浅崖南侧,那边正是下山的小路。
兔儿立马说:“我去闻闻有没有血味儿。”说完便猫着腰一路向南。
走出没多远,兔儿忽然蹲在了地上,大声喊道:“县主,这边有血。”
李澄婉和历景一直跟在她身后,闻言就蹲了下来,浅崖上的陆鸣和一众僧人也呼啦啦转过身,仿佛跟着母鸡的小鸡崽子。
兔儿已经用手帕掏出了一小团泥土,献宝一样送到李澄婉鼻尖,李澄婉细闻,果然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历景在旁边看着感叹道:“你和该叫狗儿才对,怎么叫了兔儿呢。”
兔儿也不理他,蹲着就往前蹦跶,头顶左右各一团雪白绒花都跟着颤颤巍巍,历景在身后嘴欠评论,“嗯,叫兔儿也对。”
兔儿只无情回答,“就你有嘴。”
很快,在兔儿异乎寻常的狗鼻子加持下,血迹的终点出现了。
“便是这里了县主。”兔儿指着一颗足以遮挡视线,有两人合抱粗细的松树,“就在这树下。”
李澄婉绕树走了一圈,又遥看浅崖方向,突然就说:“行了,回吧。”
“啊?”陆鸣惊讶,“这就走了吗,李司直,咱们找到了案发地点,这不是重大线索吗?”
“正是因为找到了案发地点,所以我才说不用再在此处浪费时间了。”李澄婉说着,转头对住持行了一礼,说道:“打搅明空住持了。贵寺只管照常开门就好,我会叫山门的人回衙门的。”
明空主持虽不明白李澄婉为何这样说,但还是回了礼,慈祥的对李澄婉说:“谢县主。县主若还是难以入眠,还可来本寺寻明净师弟。”
李澄婉身形微滞,然后恍若无事的点头应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