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葡萄藤》抽屉

1、野葡萄藤

　　□抽屉

　　2002.2.7

　　翻过道岔是条机耕路，中途有道缓坡，西面那乱树丛下有野葡萄藤可吃。他慢慢地散步过来，早已看见我，便侧身停住。身穿藏青哔叽中山装，体型匀称、瘦削结实、头发浓密，手插在裤袋中……后来有同事打小报告，说他在下班前去接人，这个形象也就成了终结。大概此时起我开始了对刻板的作息禁令以及专好此道的道貌小人的痛恨。这个结束在后溪的身影给我印象如此深刻，几乎觉得世上最美的男子也不过如此；当然他的确小眼睛、三角眉、鼻子又太长……据她说，他向来难看，致使我相当疑惑——挂在墙上的结婚照怎么都让我觉着男子如许，自是威仪俊美。

　　男子的俊美，尤其是按于普通身份之下，稍纵即逝。他不能太年轻，否则只是一副轻骨头；他不能太老，否则就会变成个高高胖胖乐呵呵的傻老头；他被毫不留情的生活压得目露凶光，令人畏惧——仿佛随时能拎起别人的后领将其甩出去；他体毛旺盛，刮过胡须的脸颊泛着青光；他依然记得诗歌和对联，虽然极有可能只是少年时郊游从店铺里看来的俗谚；他甚至不能太美——五官过于精致、在杂志与荧屏上夺人魂魄的魅影，在现实中，没有比女子气的男人更令人无法忍受；他的妻子在远方，而我可以填补这段空白！他还拥有雄心，并付诸行动，必有所得；就像那块被损坏的陨石，只要一个米开朗基罗，就会成为大卫。但米开朗基罗没有出现。仅有的才情迅速被磨平，曾经难能可贵的品质让人不堪忍受。在一个低于他才能之下的卑微地位上将性情快速地转为比实际水准还要低下。

　　而我在那里，目睹了全过程。

　　我与她的争夺从未停止，可我明显处于劣势。我希望有她那样的容貌，希望有她那样的智慧。一位学生的母亲对班主任说：“我儿子写信讲：全校老师里数学课王老师最漂亮。她是哪一位呀？”儿子写信时王老师已经五十岁了。没有什么能比逻辑加上女人更为无敌——但她同样被现实所淹没；而我在他的身边。他们之间有如此多的秘密，致使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插身其中。然而，即使第一道皱纹爬上眼角，即使一怒之下铰光了头发，执意断裂了各色交情，我仍拥有他每天的问候：昨晚睡得冷吗？

　　所以不属于当今的现在，走上缓坡，在乱树丛下野葡萄藤边，我永远占有了这个一去不返定格：他伸手接过包，我说，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