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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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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盛钧府哪儿最热闹,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四岁顽童,都会用手往南边一指,然后半是羞愤、半是无奈地摇头直咕哝。没错,就是这享有兰晋第一青楼美誉的绮陌红楼!相近的两座三层主楼,碧瓦朱檐,雕栏玉砌,里外透着富贵奢靡;站在门前的姑娘肤如凝脂、面若桃花,更不必说里头上了牌的是多么国色天香又倾国倾城。红楼地处富人区,寻常百姓自是去不起,达官贵人为标身价不会往柳四胡同钻,便更爱往此处找乐子。
今儿虽然天公不作美,下起零星小雨,却丝毫不阻碍绮陌红楼客似云来的生意。苏朗致一清早到,忙到现在连口水也顾不上。刚想在角落里坐下喘口气,就见内堂有个小厮急急忙忙地朝自己奔来。
“又怎么了?”苏朗致的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他低下头,端了端长袍,又把鬓角处的长发捋直以盖住耳朵,才把头扬起对上满头大汗的小厮。
真是妖孽,难怪大家伙都说老板生得比女子都美都俏。小厮心中感叹,嘴巴却不停,“桃少爷轻薄宋姑娘,被楚大姐瞧见,上手就是两拳。这回子小少爷正嚷着要来大堂找您理论,大伙拉都拉不住。”
“敢动老子的倾城,还要不要命!”话音刚落,苏朗致已蹬蹬地冲进了内堂,一脚踢开从左数起第二间房的门,气势汹汹地两手叉腰,看向此刻坐在案上,捂着眼睛还不忘骂骂咧咧的兰桃辰,气势又涨了几分。
“苏朗致,你好大的胆——”
兰桃辰刚拔起嗓子,已被人抢了白,“姓桃的我告诉你,别给老子摆谱,你第一天来这里玩吗,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吗?!你三哥没告诉过你,这里的姑娘是卖艺不卖身的吗?!更何况,倾城是老子的座上宾,是你能碰的吗?!你岁数不大,色心倒是不小啊,真是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老夫子教你的三纲五常,之乎者也呐,回去好好背背,背熟了再来我这。”
“我只是想——”
“想什么想,谁准你想的。要想回你的大宅子里想,那里不是美女成堆嘛。这两天你三哥身边莺莺燕燕必然无数,要家室有家室,要相貌有相貌,要学识有学识,要优雅有优雅,要风趣有风趣,随便哪一个都比老子这的姑娘强吧。红楼寒酸地方,哪配得上你。来人,送桃少爷回府!”苏朗致越说声音越大,脸涨的通红,一双大眼死死盯着兰桃辰,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趁着他换气的间隔,兰桃辰无比委屈地瘪了瘪嘴,还未及冠的少年脸上写着稚气,清秀的脸庞因为一对熊猫眼显得滑稽,“三哥哥病了,那些姐姐们全在德阳——府里转悠,有我什么事,闷都闷死了。再说了,——”
“病了,严不严重?大夫怎么说?”苏朗致眉头一皱,也不管对方还在自说自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桃辰身边,居高临下看向他。幽深的眼眸里赤裸裸地闪过慌张与担心,但很快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能不严重吗,都烧了好多天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兰桃辰偷瞄苏朗致的神情,心里一阵偷笑。哼,让你凶我!看我不急死你!
那秀气的公子伸手接过小厮递来的热毛巾捂上右眼,痛得龇牙咧嘴。左眼咕噜转了一圈,停在了从门外进来的公子身上,顿时扬起嘴角笑了起来,“三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一身浅绿色的长袍,式样普通,袖口纹有简单的兰花图案。长发束在脑后,用寻常的玉簪挽着。苍白的面色,较深的眼袋,让原本俊俏的面容显出几许精神不济,却见那人淡淡一笑,如沐春风,顿时生出温暖的气息。
苏朗致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绕过他冲到门口将门小心翼翼地掩上,又不放心,探出头去好好张望了番。折回来,依旧是复杂的表情,定定地看了来人几眼,又将视线投向楚恙。楚恙掩嘴一笑,硬拉上喋喋不休的兰桃辰出了屋子,留下两个身形消瘦、一高一低的公子,面面相觑。
“我从密道上来,没人瞧见,放心好了。”兰修辰的声音带着磁性,低低的,很好听。见苏老板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便笑着拉过他的手,想往外走。却不料对方一甩手,微有些诧异,言语却仍旧温和,“怎么了,生气了?大不了下次我不进来了,只到外面等着。”
“是不要进来,虽说内堂都是自己人,还是比较麻烦。”苏朗致推开门,沿廊下小心翼翼地走着,直到进了密道也没再说一句话。兰修辰则沉默地跟在后面,寂静的密道里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偶尔想起的咳嗽声。
密道的尽头是一堵墙,苏朗致伸进袖口摸了好一阵,取出一块四方形的黄玉,将它放置在隐蔽的凹槽内,只听到几声沉闷的咔嚓,墙便朝外动了动。两人一同朝外走去,见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迎上来,朗致只是简单地点头示意,便径自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兰修辰无奈地朝老头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走进了房间。
“真不打算理我了,那我可就走了,回去见那些有相貌,有学识,有家室,还有什么什么来着,反正比苏老板那儿的姑娘都好就成。”兰修辰说着便真的站了起来。
“坐下!”苏朗致除去自己的发冠,任青丝垂落肩头,刘海贴上额头,撅着嘴,唇红齿白的,俏生生姑娘的模样,“在门外站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进来!”
“这不是有人打翻了醋坛子,酸着了嘛。”
“有关吗?”朗致斜眼看他,几日不见,憔悴不少,刚起的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凑近些,用手试了试兰修辰的额头,又对比了下自己,“头还疼吗,难受吗?怎么瘦了那么多?吃药了吗?好好的怎么会生病呢?”
兰修辰浅浅的笑着,捉住她的手,女子的手仿佛柔弱无骨,能被他牢牢握在手心,“我没事,就想来看看你,问你怎么不进宫来过乞巧节。”
“就这事?”朗致面上不快,继续说道,“爹不在,家里大娘说了算。况且我娘也不准我进宫。再说了,铭家有三姐就够撑台面了,我去做什么。”
“你说铭珊?她不错啊,秀外慧中,德才兼备,长得也不差。”
“兰修辰!”说着苏朗致便努力地想把手抽出来,却抗不了男子的蛮力,“你欺负我!快放手,我要回去了。你爱见谁见谁去,我无才又无貌的,就不脏你的眼了。”
“太有自知之明了,老夫就赏识你这点不做作!”屋外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苏朗致顿时满脸黑线,嘴角冷不防微微抽动。
这老头什么时候有听墙角的习惯了?!
偏偏还是这句话,完了完了,这回给他逮着小辫子,定要把玩许久。
怨念啊怨念!
“给老夏看笑话了吧!好了,是我的错,不闹了不闹了。”兰修辰一用力,便把苏朗致拉近了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伸出手轻刮她的鼻头,微微一笑,“你无才也好,无貌也罢。你是你,我喜欢的你,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你。”
苏朗致听完有一刹那的晃神,目光定定地胶着在公子身上。气氛一瞬间变得暧昧,兰修辰脸色微红,轻咳掩过,扶她坐正,从袖中掏出一件硬物递到朗致面前,“差点忘了正事,这个给你,亲手做的。我的妍妍,生辰快乐!”
直到此刻,苏朗致,哦不,是铭家的七小姐——铭若妍,才真正展开了笑颜,眉眼弯弯的模样,有如夏风吹过心脾,带来一阵清爽凉意。
她伸手,取过修辰手中的印章,细细端详,在手中来回摩挲,“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的?”说完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懊恼地摇着头,“老夏这怎么连个像样的锦盒都没有。”眼见无果,便心一横,硬扯下左边的袖口,用布将印章好好包起来,才放回腰间。
兰修辰见她将印章视之如宝,不禁赧然。若她知晓他险些忘了今为何日,不知会如何伤心。神思正游走间,外面再次传来老夏浑厚的声音,不同于先前的话里带笑,听来很是急切,“太子殿下,宫里传话来要您立刻回去。”
“知道了。”修辰的眼神恋恋不舍地停在铭若妍身上,脚步也不挪。
“等等我!”铭若妍的脸上划过一丝惋惜,就迅速跑了出去,又很快回来。换上了云英紫裙,长发用淡紫的缎带束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衣衫随风摆动,皱褶的下摆舞出弧线。不施粉黛的脸,白皙胜雪,因为来回跑动的缘故,染上了潮红。柳眉如黛,晶莹大眼扑闪着,美得不可方物。
这身衣裳她做来便为着与他庆生,本以为没了机会,却不想他还是抽空来了。
却不知今年如此,明年后年将会怎样。
“世人若见你真貌,谁还敢说夏优优是兰晋第一美人!”
“喂,在老夏的地盘说他孙女的坏话,看他下回还让不让你进来。”铭若妍嫣然一笑,替修辰整了整衣襟,全然小女儿姿态,“去吧,好好保重身体,要敢多看哪个姑娘,我和你没完!”一边说,一边把他朝门外推去。见他跟随夏老头离去后,才转身离开,换回了原来的男装,将包好的印章取出看了又看,嘴角漾开甜蜜的微笑,将它重新收回腰间。
回到绮陌红楼,正是下午生意最旺、宾客如云的时候,她刚从内堂出来,就满脸堆笑地忙碌开了。在这楼里,她不再是铭家的七小姐,而是老板苏朗致。苏是她母亲的姓,朗致则是外婆给她安上的名。这家楼打从兰晋开国以来便一直存在着,传到她外婆手上,已经做大。兰晋的民风保守,好人家的小姐夫人是不能轻易抛头露面,苏岚自从嫁进铭家后,便金盆洗手不干了,生意只能靠外婆撑着。直到铭若妍长大,老太太去世,她才仗着爹娘对老幺的宠爱,得了批准,假借私塾之名,溜出府来主持大局,其余时候则由楚恙说了算。
至于她如何掩人耳目,从铭家大院光明正大地出去,又从私塾溜进绮陌红楼,则全倚仗外婆和夏老头的深厚交情。密道本有特殊用途,一头接着红楼的内堂,一头接着夏府别院的主屋。十几年前起荒废无人使用,知之者少之又少,于是便成了苏朗致往来的途径。
苏朗致的头脑很好,接手的第一年,便扩建了红楼,一方面做青楼的生意,另一面还经营住宿。而内堂则是私人的地方,供她打理日常的业务,也会招待一些座上宾。如兰桃辰这样身份高贵,不方便出现在大堂的人物,就会请姑娘往内堂走。却也只有像宋倾城这般深得主子喜爱的才能进得来。
说到倾城,苏朗致就激动。长大后,朗致曾经在夏家见过夏优优,如尤物般美艳动人,举手投足,星眸流转,无数王公贵族为她倾倒。连兰修辰也夸过她漂亮,为此苏朗致很长一段时间都生着闷气不愿理他。她不喜欢夏优优,不喜欢她跋扈嚣张的美意,更不喜欢她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出太子府,这让讨厌里更多了份嫉妒的情结;而自从见了宋倾城,那种不屑更是强烈。
人如其名,倾国倾城,宋姑娘不说话时,冷冷清清,已让人移不开目,朱唇轻启,偶尔宛然一笑,更是夺人眼球。她待人真诚,为人爽气,更合了朗致的心意。苏朗致曾和修辰打趣说,若自己真是男儿身,定要金屋藏娇,不让别人随便瞧了去。所以,即便宋倾城也算是绮陌红楼的姑娘,却鲜少接客,因为苏老板说了,接不接客由倾城姑娘说了算。当然在这住着,得有些贡献才说得过去,于是宋倾城常日里也会拣些上眼的姑娘教她们琴棋书画。
听楚恙说起宋姑娘带男人进了池碧阁,苏朗致显显才没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何方神圣?查清楚没?”
“进去的叫云锦,口音像是安庆府人,听说是来做生意的。生得不错,皮肤好的跟个女人似的,绝对的上等货色。啧啧,人嘛身量偏瘦,穿月白的长衫倒是很好看。十足的有钱少爷,出手那个叫阔绰啊,包了整整一个层面的天字房。好像是先来投宿的,休息会才让花小子带着来玩。喏,在那站了没多久,看过花牌便决定点倾城。你知道倾城的价码,能那么快做决定的一定是暴发户或是当家的。倾城好像挺讶异的,居然罩了面纱就和笑笑出来了。可惜你没瞧见,诶呀呀,就一眼呐,竟对上了,我们的冷美人就差没扑人怀里去。不过我看着他们更像老相好,你没瞧见宋倾城激动的样,手搁在栏杆都抖了起来。”
楚恙语速很快,媚眼如丝的,她将扇子拿在手中把玩,末了抛出句总结性陈词,“那云锦,看着不像朝中人。为商一事还有待考量,我已设法调安庆府的户籍来。不过我还留意到他配在腰间的狼牙玉坠,很有特色。待我回忆着画下来,便派小德去查查看有什么线索。”
“我的楚姐姐,办起事来就是又快又准!让本大爷颇是安慰呐!”苏朗致搂过楚恙,吧唧在她脸颊亲了下,才想起这是在大堂里,就笑着松开了手。
“得了吧,你那些哄人的词我都听着起茧了。我说小姑奶奶啊,你放着大小姐不做来这折腾个什么劲,你为太子爷做得够多了,好好回去休息着等十六人的喜轿多好呀。”楚恙说着高兴,忘了看身边人霎时僵住的脸庞,“小姑奶奶这将来做了正宫主子,可不能忘了楚姐我啊!至于这绮陌红楼嘛,您就开恩赏给姐姐养老!这一众老的小的,姐姐一定给你照顾好了!”楚恙今日心情极好,正说到兴头,却忽然一顿,纤纤玉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年轻公子,“快看,就是他!”
苏朗致望过去的时候,他正和带着面纱的宋倾城并肩朝天字房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大概是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那公子回头,目光直接对上了苏朗致。也不停留,便继续往前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仿佛千年寒潭透着彻骨的凉意,却澄澈明净,似能看到最深的灵魂。
放佛无边无垠深寂沉静的黑夜里,唯一高悬的星光,为人指引着归途。
在这楼里,苏朗致见过各式各样的公子哥,英俊的,高雅的,健壮的,才高的,潇洒的,貌美的,却不曾有这样一个人,他的五官算不上精致,身材构不上完美,相貌不及铭斯,学识不及夏昆仑,气质不及兰修辰,身手不及季沧浪,也许他谈吐不差,品性端方,却因为那双黑漆的瞳孔,让人移不开视线。
只一眼,就看进了心里,看进了灵魂最丑陋的一面。
朗致为之一震,似乎隐隐听到楚恙得意地夸着他的面皮,耳边嗡嗡作响,心跳惴惴不安。“楚姐姐,留意这个人。”幸得她并非肤浅之人,脑子时刻保持清醒。隐隐觉得刚才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挑衅的意味,再观察那人穿着打扮、行为举止,虽是纯洁月白,却无高雅之意,如普通的纨绔子弟,浮夸骄躁。
她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寻常的事情正在慢慢发生,却又说不清所以然。歪着头想了很久,又环顾了大堂的生意,心底催促的声音越来越大,苏朗致皱皱好看的眉,便拉起楚恙往刚才那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