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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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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你的睫毛上荡秋千。”
“……那是眼屎。”
“我的男孩,怎么会有眼屎呢。”
“你都会拉屎。”
“呸呸呸!”
少女温柔地吹嘘:“……你怎样都是彩虹色的。”
少年遮住少女的眼,少女拨开少年的手。
大玻璃茧房外,是柳生飞絮,樱花如雪。
漂亮的鸟儿在枝头闹,不易瞧见的虫豸也在叫。
朝旭初升,雾气缓缓褪去。整个世界毛绒绒的金边,仿佛渐渐晕散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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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她洗头了吗?”
“衣服好像没换。”
“衣服好像比昨天的颜色灰一点儿。”
江畔不远处的茶楼里,江瀹自言自语地说着堤岸边的小姑娘。而他身边的助理只是略略搭腔,并不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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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你每天蹲在这里看四向,可有什么好看的?”阿婆一边漂洗着衣服,一边问道。
粒粒淡淡地道:“我是画画的,画画的人,看到的都挺好看的。”
说完,才露出八颗牙齿那般标准的笑容,仿佛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客套一下。
阿婆目光闪烁,显然是不太信,也淡笑道:“你这么专注,画画一定很好吧。”
粒粒托腮,脑海快速运转,才在规定时间内,搜索出来正确的回答,道:“艺术嘛……是需要灵感的,灵感是需要命运的,命运是要看有没有命,有没有运的。这世界上的事情,哪里有‘天道酬勤’一说呢。路子走岔了,再死命蛮干也无济于事。所以还是停一停吧,磨刀不误砍柴工,也许磨刀磨久了,可能就觉得打铁也挺好的,屠肉也挺好的,就不想砍柴了。”
饶是她这蒸汽火车般一截一截地喘气输出,云里雾里,神神叨叨的,阿婆竟然也听懂了些。煞有介事地宽慰说道:“搞艺术的人,就是这样的,只不要太费心思费脑子了。我家上海外甥女,就是想不开,喝煤气死的。”
粒粒似乎在这无聊的闲嗑里觉察出一点点关怀,道:“噢,我画画不好……还挺好的。”
阿婆更是打开了话匣子,说道:“小姑娘长得这么俊俏身段好,要是再早几年,去他们艺术团里跳舞唱剧,我看挺好哎。”
粒粒笑道:“阿婆,我不是本地的。早两年学你们杭州话,那难度也蛮高的嘛。”
阿婆微微讶异道:“那你话说得蛮好嘛,长得也像周边的。白净水嫩,刚出壳的春笋(荸荠肉)。”
粒粒笑道:“我……鲁西的。”
粒粒虽说抽条纤长,却是小头窄肩,玲珑身段,水蛇腰肢。眉眼细细,多情多感多愁。灵动地如一江春水,哪里竟是个北方姑娘了,分明是个温山软水养出来的莲娃,普普通通的一张本地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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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走后,粒粒仍是那般蹲坐着,瞧着水中蟹,水中草,水中泥,水中食。瞧得久了,好像该看的都看了,兴趣不大,却也持久。
纤瘦的少女穿着青灰色吊带裙,背上的蝴蝶骨振翅欲飞,一截一截的脊椎骨更是令人心惊——远远瞧着如一根水草,招招摇摇,倒是比两岸杨柳枝儿更娉婷。
美如画,可入画。自然也是行人眼里,靓丽的风景。
粒粒很少感到饿,也不知是蹲久了,还是饿极了,微微有些发晕。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堤岸上,漫不经心地伸手扯着手边的槐花枝,剥着槐花吃。
单自己吃还不够,还往水面丢,心里也有浅浅的一丝丝希冀,希冀鱼儿会嚼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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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满载菊花的卡车开了过来,几个男人取下一盆盆菊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岸上。
粒粒听到大动静才回头,眼前已经摆满了各类黄色的菊花。除了挡了自己的道,也没别的不好。反正自己会待很久很久的,也就不觉得碍事了。
人在菊中,菊与人俱在影中。意态风流,人比黄花瘦。
而那一堆黄花前,还立了一块牌子,写着价码——还有个黄色的安全帽,拿来放钱的。
偶尔有人过来瞧瞧,放下钱,自取花而走。
天渐渐暗了,粒粒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但她倒是回头看了看堵住去路的那一排排菊花,似乎微有离开之意。
此时鱼儿跃出头,大嚼槐花。一个甩尾,扑了她一耳朵水。
粒粒这才急急起身,拍着耳朵。
旁边的助理示意—— 一行人便快速地将面前的菊花移开。
粒粒转身欲离开之时,面前已是开了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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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瀹走了过来,问道:“小姑娘,我看你一天都不曾吃饭,我可以请你吃碗面吗?”
粒粒抬眉扫了他一眼,见他长得斯文,便微微点了头,垂了垂眼睫。
一个三十几岁白净书卷气的男人,身边带着几个助理,可比唱戏的出行还真。
粒粒迈进街边的小面馆,便道:“两碗光面。”
服务员迎了上来,见气氛便知二人似乎都不是多话之人,却也问道:“需要些浇头吗?”
助理摇了摇头,示意她尽快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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粒粒走至窗前,随手挑了个位置坐下了。
粒粒解下手上陈旧的皮筋,抓了抓头发,便绑住了。仿佛老练的阿婆,打着草谷,那般快准狠。
江瀹脸上微微显露了惬意松散,目光瞥过她眼下的雀斑和微挺的鼻峰,都是恰到好处的调皮和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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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面,很快端了上来。服务员放在了二人面前,一人一碗摆放。
江瀹将面往粒粒那儿推了推。
粒粒瞧了他一眼,便拿了筷子拌起面来。
从包里拿出刚摘的槐花,淋上了桌上的麻酱、香油、辣椒粒,这便成了满满一碗浇头。
一碗面吃得不疾不徐,略无异响。外头的雨,也下得轻轻细细。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是蚕宝宝啃桑叶般柔谧的声音。即使是瞧着漂亮少女吃饭,也仍不住想打哈欠……
那样静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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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后,粒粒放下筷子。
江瀹示意眼前这碗。
粒粒道:“吃不下了,打包吧。”
江瀹道:“果然不是给我点的吗?可是我只说了请你吃碗面,你却叫了两碗,似乎不太对啊。”
粒粒淡淡地道:“价格对不就行了吗。”
光面才几个钱啊,两碗抵一碗都有剩余呢。
江瀹点点头,淡淡道:“也是。”
服务员将几乎坨了的面打包,粒粒拿了面,起身,鞠了一躬,道:“谢谢你的晚饭。”
江瀹道:“我叫江瀹,不必言谢。”
粒粒道:“周莉莉。”
助理拿了把黑伞给她。
她宛若鱼儿般灵巧地遁入雨幕,细密的黄昏雨中,那道灰绿色的烟,很快被道旁林木掩映,喽地一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