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打工神》宫诗婵

32、痴人梦（终）

　　蓝色结界外，知已和巫炎面面相觑，隔着一道结界，仍能感觉到里面剑拔弩张的氛围。
　　眼见那个嵇和靠夕止那么近，巫炎握紧双拳。夕止说要消失，他才刚刚找到她，她怎么可以消失？

　　“里面在说什么？”知已担忧道。
　　地府已经风平浪静太久了，这会儿突然变了天，鬼差和鬼魂们轮番骚动。
　　“看这架势，大事不妙啊。”
　　回答的是花衬衫死神。
　　“前辈您怎么来了？”
　　“这样百年难遇的热闹，我怎么能不来。”

　　印象中，上次地府大乱还是地狱之火蔓延，地府湮没了一半，始作俑者同样是嵇和。后来，周钦及时赶到将嵇和制伏，以自身术法将其困于地狱之火的牢笼中，也就是那时候开始，地府不再有地狱。
　　一眨眼已过数百年，他二人再次对峙，只不过，这次不一样了。
　　那个关键的人物出现了，这场戏差不多也该落幕了。

　　蓝色结界内。
　　“杀谁？”夕止明知故问。
　　“你知道的，装什么糊涂。”嵇和收起随身利刃，又靠她近几分。
　　能借刀杀人，何必自己动手。
　　对面周钦眼神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压制着什么。
　　他的眼睛不能直视太久，容易沉溺其中。

　　夕止收回目光，自觉与身侧人拉开距离，瞟向嵇和的胸口，“如果没猜错，你也饱受被业火灼烧之苦，难道不想早日解脱？”
　　她、周钦，他们每个人都背负着恶业，嵇和也不会是个例外。

　　犹如被戳中软肋，嵇和避开她的视线。
　　“区区业火，我不会放在眼里，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玩点刺激的。”
　　他一直藏匿于夕止身侧，对她与周钦的关系一清二楚，还有什么比让她亲手杀死在乎的人更好的报复方式？

　　“两千多年了，如果你想报仇，目标应该是我。”
　　“怎么，心疼他了？”
　　“笑话。”
　　“既然如此，动手吧。”嵇和显然已铁了心，自动退到一侧观战。

　　如果她不听从亡灵的遗愿会怎么样？
　　夕止曾尝试过，滋味不大好受，但周钦……她一步步向他靠近，周钦的宿命原本不该如此，是她外婆干涉，篡改了他的天命，而他的插手，又改变了她的运道。

　　周钦仍面不改色，宠辱不惊，每每看她的时候，眼神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宠溺，就好像她善也好，恶也罢，总会包容她。就算她之前疏远他，以及刚刚否认的回答，他仍没能表现出任何不恰当的情绪。
　　或许，从他一开始做出那个决定，要求以命换命时，一切都已经注定了，他从没有后悔过。即便她没有很在意他。

　　就当他是痴人，而她是他追逐的一场梦吧。
　　至少，在那之后的日子里，在这一刻，她的命运是与他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你怕吗？”夕止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仰头看着他。
　　两千多年过去了，她仍是那副少女模样，只不过，眼神不再天真，反多了一丝狡黠。
　　周钦摇摇头。
　　“为什么？”
　　周钦伸出手，没忍住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为什么要怕？若不是你，我已经湮灭了。”

　　“真没劲。”她将握住他的手拿开，微顿片刻，环住他。
　　总觉得这次要离别了，既然要离开，有些话就直说吧。
　　“周钦，我其实不讨厌你。”
　　“我知道。”

　　“但之前的那些话也是真的，我的感情在慢慢消失，这样下去，我可能会重新变成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周钦掌心落到她的后背，“如果真的有那一刻，我会再次把你拉回来。”
　　不会再有那样的时候了。

　　结界外，看热闹的人一头雾水，里面非但没打起来，还抱上了。
　　巫炎见了这幅画面火气飙升，恨不能冲进结界，可是还没等靠近，又被弹了回来。
　　几次尝试过后，他认命了，跌坐在地上笑出了声。
　　尽管他曾单方面认她为主，以她为尊，但一开始，他就没能入局，这道结界，就是他们之间的差距。

　　知已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安地看向那头。
　　事情不会像表面看到这么平和的，往往越是平静的画面，背后却隐藏着危机。尤其是这个时候。
　　“你们两个当我不存在？夕止，该动手了。”
　　这画面过于碍眼，嵇和语气颇为不耐烦。
　　话音刚落，蓝色的结界收紧，无形的火舌像嵇和围拢。

　　嵇和反应迅速，转瞬移开，“夕止，怎么回事？”
　　夕止无奈摊手，“不是我。”
　　她的确没有动手，动手的人是周钦。
　　嵇和只说要她杀了周钦，并没有说什么时候，如果亡灵消失，她也就不必完成什么遗愿了。

　　“我要你动手杀了他。”
　　“唔，我现在有点累，不急于一时。”
　　嵇和总算明白了，夕止在和他玩文字漏洞，临时转换了立场。
　　话音未落，火舌再次朝他袭去，因这攻击无形，他只能凭感知闪躲，出于不备，身上的盔甲着了几次火。

　　嵇和终于忍无可忍，召唤出战刀，朝周钦劈去。
　　周钦护住夕止闪开，蓝色的结界被劈成两半，瞬间消失。
　　三人漂浮在半空中。
　　巫炎见结界已开，朝那头飞身而去。
　　“愚蠢。”花衬衫死神道，已拦截不及。

　　嵇和愤怒值爆表，于空中耍大刀，整个地府都被刀气带着一同晃动。
　　还没靠近的巫炎自动被震开，弹了回来。
　　知已忙上前扶住他，“夕止他们应付的来。”
　　言外之意，何必去送那个人头。
　　巫炎看着半空，心有不甘。

　　周钦再次结一个结界，这一次，目标是嵇和。百年前，他就曾画地为牢，将他圈禁。
　　谁料这次，嵇和反应迅速，躲开了。
　　“你想故技重施？今非昔比，想困住我，没那么容易。”
　　“再加上我呢？”夕止催动灵力，白色的光晕与周钦的蓝色灵力交织，朝嵇和再次袭去。
　　与此同时，她念动咒语。

　　二人合力，嵇和已没有之前那般自大，他心生一计，将刀锋对准地面上看热闹的知已、巫炎等人，挥刀而去。
　　夕止迅速转换目标，束缚咒变为守护咒，白色的灵力结界挡在他们面前。
　　一切来的如此迅速，知已、巫炎等人直觉身前一阵晃动，只踉跄了一下，身无大碍。
　　巫炎看向夕止，她还是在乎他的，即便只是作为下属。

　　说时迟，那时快。
　　嵇和的招式是个幌子，刀劈向这一头，人却猝不及防地朝夕止攻去。
　　周钦及时挡在她面前，催动结界。
　　奈何嵇和有备而来，结界尚未生成，攻势已到身前。

　　闪躲不及，周钦挡下一击，踉跄了一下，夕止回神，忙扶出他。
　　“怎么样？”她探向他的灵息，混乱无力。
　　周钦面色发白，摇摇头。

　　嵇和一击得逞，乘胜追击，夕止身侧守护咒自动生成，将他弹开。
　　他像是一只疯狗，再次袭来。
　　她不耐烦，在周钦身侧结了个守护咒，迎向嵇和，她双手摊开，口中念念有词。
　　面前出现一道太极图案，一阴一阳，从中裂开。
　　嵇和来的迅猛，没料到夕止会凭空开出另一道门，猝不及防跌了进去。

　　只听到一声惨叫，那道门自动合上，周围慢慢恢复宁静。
　　周钦从半空跌落，夕止甩出一根蓍草化为绸缎，接住了他。
　　“老大。”知已和花衬衫死神凑了过来。
　　“我没事。”周钦面色苍白，强撑着一口气道。

　　夕止闪身到他身侧，掌心覆在他的后背，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到他的体内。
　　“他会没事的，地府刚刚经历了一阵混乱，知已，你们去处理吧。”
　　夕止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知已一贯信她，点点头。
　　巫炎见两个人如此亲密，也不想多留，过去帮忙了。

　　花衬衫死神摸了摸没长胡子的下巴，疑惑道：“那个嵇和去哪了？”
　　“想知道？”夕止仰头，皮笑肉不笑。
　　花衬衫死神感觉到丝丝凉意从后背蔓延，尽管她没说什么，但下场总归不会太好，遂瞧了周钦一眼，逃命似地回三生石旁看风景去了。

　　妖魔鬼怪都走了，周围总算回归清净。
　　夕止手一挥，带周钦回了杏花村。
　　“谁让你自作主张挡在我面前的？”
　　“条件反射。”周钦的话中难掩虚弱，“你把他送到哪里去了？”
　　“虚无。”那里只有黑暗，不会再有光明。

　　“你该担心的是自己。”
　　周钦摇摇头，“我知足了。”
　　“知足什么？”
　　“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从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即便他今日湮灭，他也心满意足了。
　　“别抱有侥幸，嵇和的遗愿我还没有完成，我随时可能会杀了你。”

　　周钦笑而不语，他知道，她不会伤他。
　　“笑什么？”
　　“我害你失职了，你大概可能永远完不成这个任务。”
　　“大不了不当这个地狱打工神。”这样也好，她总不至于被命运牵制一辈子，嵇和是开始，也是她摆脱命运的契机。

　　虚耗过度，周钦咳了两声。
　　“少说话，好好调养。”夕止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不喜欢柔柔弱弱的男人。”
　　他此刻是半倚在床榻上的，夕止坐在他身侧，眼中颇为认真。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夕止此刻心情不错，她好像找到反抗巫术反噬的方法了，如果可行，她大可不必泯灭人性。
　　她多看了他一眼，叮嘱道：“等我回来。”
　　话毕，她已消失在原地。
　　周钦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他没想过，她的离开，会让他等那么久。

　　黑暗的空间里，太极图案闪着微光，嵇和被束缚在正中央。
　　夕止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你以为这样就会把我困住？还不是要受我的召唤出现在这。”他丝毫不慌，只要遗愿未了，她就有把柄捏在他的手里。

　　“你说的有道理，所以我来和你做个了断。”夕止似笑非笑。
　　“什么了断？”嵇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起始亦是终，我被迫替人还愿因对你施黑巫咒而起，自然也该由你来终结。”
　　“你想做什么？”
　　“让过往种种，化为虚无。”
　　夕止闭上双眼，双手摊开，将胸腔的地狱之火引致双手之间，念动咒语，那业火从指尖蔓延，倏的一下，整个太极图案四周的火焰升起，她手心的火焰却消失了。
　　火焰越来越盛，朝站立于图案正中的嵇和围拢，连同夕止自己也灼烧起来。

　　“你疯了。”嵇和想要跳脱出去，并没能成功。
　　这个太极图案是夕止为他设定的牢笼，而现在，她想以巫咒和他同归于尽。
　　业火灼烧的很快，他的衣襟开始燃烧，他挣扎着，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夕止在他面前化为一缕青烟，而后，是他自己。
　　从此，世间再无嵇和。

　　事隔经年，周钦已大好，地府重新步入正轨，只是，少了一个不太好惹的打工神。
　　“她还没回来吗？”周钦又问了一句。
　　知已摇摇头，这是周钦问的第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夕止离开不久，杏花村骤然开满了杏花，她却没能回来。
　　但周钦知道，她会回来的。他们生息相连，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就在附近。
　　他等的起，曾经，两千多年都等过了，他不介意继续等下去。
　　沧海桑田，只要时间不止，她总会回来的。

　　百年后，地狱出现难得一见的盛景，一夜之间，飘满了杏花。
　　黑衣女子伫立在杏花村庭院，与门前站立的男子目光相接。
　　“周钦，我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