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如果被看到》瑞德万

2、秘密的二次方（一）

　　距离北京一千多公里的杭州钱塘江畔，一家名为“The Hours”的摄影工作室出现了。
　　此时此刻，工作室内飘荡着轻柔的音乐，灯光、烛火、纱帘衬托出一种私密而又安全的氛围，身着黑色职业套装、淡妆短发、看起来干练利落的白逸正面对相机镜头诉说着：“我还不到三十岁、是公司最年轻的基金经理，事业一路顺遂、物质上也很富足，还有一个追了我五年的男友。我们在一起三年来他一直对我百依百顺体贴爱护，我的生活在外人眼里是完美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会嫁给男友、将来也不会结婚生子，我注定孤独终老……”伴随着不时响起的快门声，暗处的摄影师不停变换着角度抓拍着，白逸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神态以及她那些悲伤的情绪都被定格在画面上。
　　摄影师仿佛被白逸的话触动，从相机后露出了脸——正是莫徕，她整个人明显比之前更有精神，眼神也明亮灵动了许多。白逸这一番话让莫徕想到了自己，她很好奇眼前这个漂亮、优秀而且生活美满的女人为何会有这种念头，于是搭话问去。白逸似乎被莫徕的询问冒犯到一般，看起来满腹顾虑又仿佛在隐藏什么，沉默良久才说：“因为我是一个薄情的人，对男人、对爱情有一种天然的厌恶……”
　　拍摄告一段落，白逸要离开了。莫徕与她对接后续选片、取片流程时，她却不肯留下自己的名字，只写下了“X小姐”作为称呼。莫徕和摄影助理侃侃以及化妆师小可都对她很是好奇，莫徕通过跟她的拍摄似乎探到了她的心门，只是那扇门紧紧的闭着，里面好像锁着一个她不愿意跟别人提起的秘密。
　　原来莫徕离开北京后来到了杭州，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用自己的积蓄开设了这家摄影工作室。她创造了一种“情绪摄影”的拍摄方式，就是在拍摄的过程中与被拍摄对象谈心，引出他们内心深处的喜怒哀乐并用相机记录，让不被看见的情绪呈现在照片里。莫徕喜欢做一名观察者和倾听者，去体会别人的人生，而这种让悲伤被“看到”的方式也治愈了那些被拍摄者心里的创伤，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

　　莫徕的直觉很准，白逸内心的确藏着一个秘密，它是如此不堪回首，以至于白逸不曾对任何一个人包括父母提起，甚至连她本人都想强迫自己将这件事选择性遗忘。白逸从小就是学霸和校花的综合体，而且性格随和人缘好，和男生能自如相处、也没有成为过女生们的公敌，她高中复读一年后考入名校，一毕业就进入一家金融集团并很快崭露头角。现在的她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性格也变得高冷孤僻，一年四季都只穿黑衣服，几乎没有朋友。
　　白逸唯一的消遣是女子搏击，从The Hours离开后，她来到了自己常去的搏击俱乐部，教练常乐算是她唯一的朋友了。也许是跟莫徕的对话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这一天她总是一副心绪不宁的状态，以致训练中走神被常乐一拳打倒在地。面对常乐的关心和道歉，白逸搪塞了几句就独自离开了。来到地下停车场，白逸才发现这一拳非同小可，她整个人开始眩晕甚至连意识都开始不清晰了，只好先钻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恍惚间，车外隐隐传来一个女孩低声抽泣的声音……
　　白逸走下车来，看见地下停车场角落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在抽泣，她上下打量着那个女孩，女孩留着有些过时的发型、身上穿得衣服色彩鲜艳但明显也过时已久，表情有些扭曲似乎在极力的压抑着悲痛欲绝的情绪，就像一种无声的声嘶力竭，这一切让女孩显得有些怪异，仿佛不像生活在当下这个时代的人。白逸走上前去，递给女孩一包纸巾问她发生了什么。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可我应该是考不上大学了……以前我一直都是全校前三名，老师和同学们都公认我一定能考上北大清华这样的顶级大学的，可现在可能连本科线都过不了了……唉，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我也不会……”女孩抽泣着告诉白逸。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白逸好奇的问道。
　　“上个月我晚上补课回家的时候……被人□□了……从那天后我一直恍恍惚惚的，不敢告诉爸爸妈妈、更不敢报警，现在成绩也一落千丈，我该怎么办呀……”女孩仿佛对白逸完全不设防一样，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
　　反倒是白逸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个女孩会对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袒露心扉呢？然而惊讶马上又被义愤填膺所代替，她情绪激愤的说道：“不要怕！必须得报警！你是受害者，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前途为施暴者的罪行买单？！”白逸说着就拿出了手机准备拨打报警电话，这时女孩突然站起身来，目不转睛的端详着白逸。白逸被女孩吓了一跳，她不明白女孩为什么这么盯着自己看，二人就这样久久的对视着，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突然间，女孩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跑。白逸连忙追去，光线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已经不见了女孩的身影，周围静得可怕，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男友黎硕晚上下班回家后，白逸就将此事告诉了他，然而黎硕听完以后一脸难以置信、甚至有些惊惧、匪夷所思的神情，让白逸有些纳闷。
　　“你怎么了？”白逸好奇的着男友黎硕。
　　“没，没什么……”黎硕躲闪的眼神似乎在掩饰什么，他似乎很怕白逸察觉出自己的异常。
　　白逸此刻全部的心思都在那个可怜的女孩身上，并未对黎硕的反常深究过多。她打算报警，黎硕似有阻拦之意，但又不好明说，只得听之任之。报完警后白逸还是不放心，她根据地下停车场的位置锁定了附近的几家中学，让黎硕陪她一起去找那个女孩，她认定如果没人去帮那个女孩，她一定会出事的。黎硕答应了下来，这个晚上他亲自下厨给白逸做饭、帮她洗衣服、放洗澡水异常的体贴，做小伏低的样子像是一个有罪之人在弥补自己的过失。
　　深夜时分，黎硕久久的看着黑暗中背对自己躺着的白逸，轻轻的搂住了她，在她耳边深情的说道：“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不想白逸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僵住了，下意识的推开了黎硕。可能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激，又找补道：“睡吧，我有点累了……”说着，白逸挪了挪身子、故意跟黎硕隔开一段距离。这一夜，两个人各怀心事，双双失眠了……

　　西湖畔的灵隐寺香火鼎盛、游人如织，而周边尚未被开发成旅游景区的无名小山却是人迹罕至，唯有满山的苍葱翠绿以及山下静谧的茶园、溪水、村落——这是莫徕工作之余最喜欢来的地方。这一天她登上了一座无名小山，一个人走在雾气盈盈的山林里，听着鸟鸣水流、满眼都是无边无际的绿，在山顶看着远处的西湖以及无边无际的郁郁葱葱，心中十分畅快平静，不再想着什么、也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连自己这个人都是不存在的，北京的一切好像离她已经很远了，这不就是她一直所追求的生活吗？换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亲人、不需要被任何关系所束缚，一个人享受着无边无际的自由，只有这时候她才是真正的自己。只是偶然间她还是会想起妈妈、想起余忆，也许他们正在四处寻找自己、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成了不孝的女儿和负心的女友，可她已经毫不在乎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日落西山，下山的时候莫徕迷了路。没有了阳光，郁郁葱葱的氛围变得有些阴森，尤其一阵山风袭来更是有些恐怖。偏巧莫徕手机没电无法求救，在山林里四处乱行之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山路上，正面朝她远远走来。昏暗的光线中莫徕只看清男人的轮廓，他瘦高的身材、穿了一身户外装看起来像个登山客，于是开口向男人询问下山的路：“您好，打扰一下，您知道下山的路怎么走吗？”
　　男人看了莫徕一眼，不经意的回答道：“我正要下山，跟我走吧。”
　　空无一人的山林，要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一起下山，莫徕多少有点害怕，一时站在原地没动。男人大步流星的走出数步，见莫徕没有跟上来，明白了几分，他调侃的笑了笑，大声说道：“那这样吧，你跟在我后面保持二十步的距离，这样既不会跟丢，万一我要是图谋不轨你又来得及逃跑，怎么样？”说完爽朗的大笑。莫徕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果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男人的身后随他去了。
　　“你是来旅游的吧？”莫徕随口问道。
　　“我住在这”，男人简短的回答道。
　　“你看着不像本地人，而且山上也没有什么住宅吧？”莫徕又问道。
　　“我刚从西藏回来，在那住了半年；现在打算在灵隐住一段，刚从村民手里租了一个小院，四处都没人，特别清净，打算也住个半年起吧！”男人确实是一副刚刚到来、满心期待的样子，语调中都满是憧憬。
　　“那半年后呢？准备去哪？”莫徕问。
　　“不知道，看心情吧！”男人回答。
　　“方便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莫徕越来越好奇。
　　“我啊？我的工作就是四海为家！”说罢，男人又爽朗的笑了起来。
　　莫徕没再说什么，她对这个陌生的男人产生了探究的兴趣，二人的距离也在一问一答中从二十步缩减到十五步，又从十五步缩减到十步……不知不觉间，二人一路来到了山下。
　　就着路灯的光线，莫徕这才得以细细打量着这个男人，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五官深邃、面庞黝黑、声音洪亮，恣意谈笑的他，风尘仆仆中总是带着一股即刻出发的动势。为表酬谢、也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莫徕主动邀请男人吃饭，不想男人拒绝了莫徕，转身飘然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中。
　　莫徕远远的打量着夜色中的群山，不觉站立良久，这次相遇让她有些欣喜甚至感动，她觉得自己遇到了跟她几乎一样生活方式的人，不同的是她只是离开熟悉的城市和熟悉的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生活，而男人则直接在山里隐居不问世事、四海为家。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与来历、只在下山的路上短短的相处几个小时，莫徕还是对这个自称“四海为家”、独自在山里“隐居”的男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正当莫徕在杭州自得其所的时候，北京正因为她的不告而别变得越来越不平静。余忆怀疑莫徕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男人，正在四处苦寻莫徕准备问个明白，他去了莫徕的公司、访了莫徕的同事、依旧没有丝毫头绪，没办法只得去找了莫徕妈妈。余忆将莫徕离开前发给他的那条信息给莫妈妈看，并言明莫徕已经跟他提出了分手。莫妈妈一时震惊无措，她原本一直相信女儿真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在国外出差，甚至主动脑补可能因为时差或者工作繁忙，女儿才不跟自己联系的，听了余忆这番话后，她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被女儿给“骗”了。无法联系到女儿、也不知道女儿踪迹的莫妈妈焦心不已……
　　余忆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找到了苏眉，在他心急又迫切的问询下，苏眉将莫徕离开前所说的话全都转达给了余忆，但信守着诺言没有告知他莫徕在杭州的联系方式。余忆更加确信莫徕绝对不是她妈妈所说的什么“去国外出差”、也不是移情别恋、也许她只是不爱自己了、可她为什么要辞掉工作甚至还断了跟妈妈的联系独自去别的地方生活呢？难道她对人生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抑或是要去做一件自己不知道但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什么事情？余忆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也深深感慨，跟莫徕在一起这么久，自己对这个身边人竟是如此的不了解。
　　余忆没有放弃，决定继续寻找莫徕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