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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是不是不发火,就把人当傻子啊? 我发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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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罗德的管家,看着是个面相亲切、约莫五十岁的中年人。
他的背部打的笔直,嘴里也说着谦词,举手投足间显得十分无害。
但从男人出现的那刻起,楚翡的眼睛就沉了沉,里面不自觉地滑过一缕暗芒。
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她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和对方有意无意的打量一样,楚翡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将男人从头到脚地观察了一遍。
直到,她的视线在男人弯曲得有些不自然的,右手小拇指上顿了顿。
这种目光上的微妙停顿,只持续了大概三四秒。
在外人看来,楚翡估计只是愣神了片刻,并不足以引起对方的警惕。
然而这段短暂的时间,也足够楚翡的心底升起某种预感了。
回忆着自己见过的,所有具有手指不自然弯曲特征的人,她的心头猛地颤了颤。
二十年的人生里,她只见过两个,符合这项特征的人
—— 一是已经去世,一手将她抚养成人的秦姨。
至于另一个……
楚翡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搭到了口袋里的名片上。
纸张干爽的触感,缓解了她在潮湿的阴雨天里的不适。
同时,也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和今天相似的阴雨天。
第二个符合条件的人,正是在秦姨的墓地碰到的那个,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的西装男。
想到这里,楚翡垂了垂眼睑,掩下眼底波澜骤起的风暴。
诚然西装男和眼前这个中年管家,无论是体型,还是年龄,这种类似的外在特质都对不上。
但相似的手部特征,以及自己的直觉,都在提示着她……
两者之间,绝对脱不了关系。
嘴唇动了动,楚翡刚准备先声夺势地发难。
罗德管家略带诧异的嗓音,就仿佛未卜先知,在她的耳畔响了起来:“啊……楚翡小姐,您怎么是和客人们一起来的?”
“我记得为了不怠慢您,我们特意叫了一辆出租车,定点去接您的啊!”
男人的话音刚落,楚翡的柳眉就倏地皱了皱。
出租车?
墓地那次,和学校门口这次,都是“庄园”的手笔?
埋进口袋的右手握了握,她猛然抬头,正对上罗德的目光。
可明明,两次灵车不都是自己手机下的单吗!
楚翡的心头一下涌上了许多急切的情绪,几乎要瞬间冲垮她的理智。
此刻,她迫切地需要得到很多答案——尤其是关于对她指手画脚的提示音,以及不断发生的灵异事件。
她必须验证自己的猜想:那些被“神”夺走的家人们,生前的遭遇,是不是和现在的她别无二致?
越是到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
在情绪潮流的冲刷下,楚翡深吸了口气,找回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理智。
看着将温柔假面焊死在脸上的罗德,楚翡的嘴角动了动,暗自决定先发发“疯”,探探男人的虚实。
那么首先,得有情绪的铺垫。
她的手指在身侧先是攥成拳头,旋即又松开,随后愤怒难掩地发出质问:“怎么?我们不该一起来吗!”
“还叫专车呢……专业灵车送我上路吗!这几天就是你们在装神弄鬼吧!”
楚翡的音量不断拔高,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绷得更紧,像是被逼上了穷途末路。
“而且我根本没说过我的名字吧?你们这是侵犯了我的隐私权,是犯法的!”
她的情绪似乎越来越激动,嘴里说出的话也很不客气。
跟礼数周到、低眉顺眼的罗德相比,显得咄咄逼人。
但实际上,楚翡一边怒气冲冲地质问着,一边死死地盯住了管家的脸。
绝不肯错过上面的任何一点细微变化。
然而面对她质问,男人只是维持着伪善的笑,没有半点要破功的意思:“楚翡小姐,请您冷静一下。事情并不是您现在想的那样……”
看着管家游刃有余的作秀,楚翡确信,光做到这步还不够。
这种程度的愤怒,还不够格。
还要再添把火。
身后的“乘客们”对她的行为,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和面前的男人一张一合的嘴交织在一起。
让她有种才从过山车上下来一般的,头晕目眩的恶心感。
对面那位“完美”管家面对她尖锐的态度,也只是不置可否,自顾自地眯眼笑着。
楚翡的视线从他铁板一块的脸往下移,最终停在了男人被领子包裹住的脖子上。
和红润的面色不同,这里露出的皮肤白得毫无血色。
连呼吸产生的微颤,也看不见分毫,甚至像具尸体。
要不要制造点肢体接触,确认下猜想呢?
楚翡若有所思地衡量着风险和收益。
到目前为止,这个所谓的管家,都没有任何要狂性大发的迹象。
连脸和脖子的肤色差异,都算不上分外诡异,最多只能说是值得怀疑。
但她总有种莫名的预感,眼前这个东西,或许真的只是个人形的“东西”。
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楚翡感到浑身的肌肉突然紧绷了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罗德朝自己的方向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接着男人的脸也往她跟前凑了凑,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张白色的手绢,抵在眼角,做了个拭泪的动作。
“楚翡小姐,您有所不知……仁慈的庄园主在昨晚因病去世了。”
“老人家原本想在最终时刻再见您一面的。诶……谁成想还没来得及,他老人家就先走了。”
男人字字情真意切,俨然是个忠心耿耿,为了主人离世的事实而痛苦不已的仆人。
楚翡却在他说这番话时,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并不强烈的违和感。
如同冰面起舞时,明镜之下如影随形的阴影,随时可能将光鲜的表演吞噬殆尽。
奇怪的是,面对这种近在咫尺的威胁,她并不恐惧。
反而像经历过无数次相似的场景一般,胜券在握。
将垂在身侧的手插进口袋,手指再次摸到了那张名片。
楚翡表情变得非常不耐,似乎是听了一堆废话后,全然失去了耐心:“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对方已经主动递上了话柄,那就没什么好推诿的了。
反正已经被盯上了,要是现在就能被怪物杀掉,对面那个应该早就动手了吧?
挑了挑眉,楚翡继续冷嘲热讽:“我可从没听过我家有个什么富可敌国的亲戚,或者我有个当庄园主的爷爷!”
过了大约半分钟,似乎是见罗德管家只是擦着眼角,并没有立刻回答自己的质问。
楚翡不悦地眯了眯眼,情绪激动地往前迈了步,顺理成章地一把揪起了男人胸前的衣领。
“你说啊!刚刚不是很能说,很会假慈悲吗!哑巴了?”
她用力地拽着管家的领子往下拉,幽黑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焰。
直接传来的皮肤冰冷的触感,已经帮助楚翡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这个罗德管家,绝对已经不是活人了。
即使脖子被自己死死地用领子勒住了,罗德的表情,也只是停留在了半含眼泪的悲伤上。
没有任何挣扎,包容得像是被自己打一顿,或者就这么被勒死,也不会有任何反抗一样。
恨恨地叹了口气,楚翡顺势松开了男人的领子。
看着对方后退了半步,大口喘着气。
连脖子上也显露出触目惊心的血色红痕。
都不是人了,还在这惺惺作态地喘什么?
楚翡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还是一副愤怒到发狂的样子。
没给她继续发疯的机会,罗德喘息着动了动嘴唇:“这是老庄园主的命令!”
“他老人家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们找到他的继承人——也就是楚翡小姐您啊!”
紧接着,如同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浓浓的墨色攀上了他的脸颊,让他的面色显得有些灰败。
但没有停顿多久,顶不住楚翡如跗骨之蛆般阴冷的目光。
罗德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继续说:“至于楚翡小姐您说的经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
都这样了也不发火,还在只顾着解释自己的问题?
楚翡盯着男人手心的手帕,饶有兴趣地等着他继续作秀。
罗德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好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立刻将手帕勉强塞进了裤子口袋,小心翼翼地垂下头说:“您说的事,肯定跟我们庄园没有关系!”
“因……因为自从庄园主病重后,庄园里好像也出现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还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口水。
似乎光是说出这句话,他就已经耗费了莫大的勇气。
不干净的东西?
楚翡移开盯着罗德的视线,打量起离大门这还有一段距离的主建筑。
外墙面上爬满了墨绿的爬山虎。
因着是夏日雨后的傍晚,这些密密麻麻的藤蔓和叶片,在阴沉的天色中更显得压抑。
脸上的暴怒一收,楚翡嘴角微扬。
配合着没有攻击性的娃娃脸,瞬间就和刚才被孤立、被现实逼上绝路的疯子判若两人。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我光在这为难管家你也没什么意义。”
“但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那么多,管家先生难道光凭一个名字,就能确定老庄园主说的就是我吗?”
她不疾不缓地说着,柳眉微扬,眉头轻挑,宛如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话术翘楚。
“未免也太不把‘主人’的遗愿当回事了吧?”
不仅没有顺着罗德的话,继续询问关于“庄园里有脏东西”的具体情况,楚翡甚至还微妙地掌控了这场谈话的主导权。
不论是刚刚的暴怒,还是现在暗藏锋芒的挑衅。
她都只是在逗弄着,或者说试探面前的这个,“庄园的代言人”的底线。
但很遗憾,对方似乎过于能忍了。
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楚翡嘴角的笑扩得更大,作势还要张嘴说些什么。
这群乘客不会是木头人吧?
自己跟怪物来回拉扯了这么久,自称“玩家”的人们,也该有点反应了吧。
果然,楚翡的想法刚刚落地,一个男声就插进了对话:“这管家看样子,也不知道这堆破问题的答案。”
“不管怎么说,你无缘无故继承了这么大的庄园,都该偷着乐了吧……老揪着这些,没完没了的,就没意思了吧。”
楚翡回过头看向声源,说话的正是那个穿切尔西的小混混。
他的嘴角往上扬着,看到她回头,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透着股准备寻衅滋事的味。
“老子站得都要累嗝屁了,哪儿来那么多屁话!能不能进去再掰扯啊?”
“老子不是庄园的客人吗?客人就配在大门口喝西北风啊?待客之道真的666啊。”
他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眼底却划过了一道与自身气质极不相符的精光。
显然拿着楚翡做跳板,实际上是自有打算。
看着众星捧月般围着小混混,隐隐孤立自己的其他乘客。
楚翡面色重新变得冷凝。
她扫视了小混混一眼,接着像是衡量完某种商品的价值一般,轻声细语地答道:“那就按他说的做。”
“我不是继承人吗……现在也算是你的主人了吧,管家先生?”
铁门的锁被打开的声音,代替了罗德的回答。
——————
沿着大理石铺就的,贯穿整个花园的路一直往前。
楚翡跟罗德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在他的身后漫不经心地跟着。
而同乘大巴,一起来到庄园的乘客们,也跟她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交头接耳地说着些什么。
隐约能传来一点破碎的词组,类似于“疯子”、“NPC”之类的字眼。
楚翡并不关注乘客们的谈话内容,甚至对于管家罗德,一直没有给她这个新主人介绍庄园的意思,也不甚在意。
庄园的内部比看起来还要更大。
走了大概十分钟,一行人才终于来到了位于大铁门和主建筑连线中点的喷泉。
女神的脸部被覆以薄纱,看不清眉眼。右侧的脸颊上,挂着一滴流到一半的泪珠。
但毫无疑问,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座威严的雕像。
祂身着希腊风的开衩绸裙。
左手高高举起流逝了一半的沙漏,右手轻轻垂下,握着个向□□斜的天秤。
右脚踩于五层书籍之上,作出即将走上台阶的动作。
楚翡垂了垂上眼睑,若有所思地盯着雕像的底座,上面刻着几行看不懂的文字。
这样的形象,与希腊神话中的法律和正义的象征——忒弥斯女神,尤为相似。
唯一的不同,是有只手的手持物。
不是宝剑,而是沙漏。
装神弄鬼。
想到刚刚罗德说的,庄园里有脏东西的论调,楚翡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人心不诚,疑鬼暗生。
搞这些神塑鬼像,不过是一叶障目的自我安慰罢了。
向前快走几步,缓冲了刚刚放缓的步伐,楚翡再次跟上一路往前的“大部队”。
——————
“楚翡小姐,请在这张契约上签上名字,再按上手印。”
“届时,您就能真正成为这个庄园的新主人了。”
面前的中年男人温和的笑着,看起来就是条对主人忠心不二的狗。
要不是他脖子上的红痕,还清晰地留在原地。
楚翡几乎都要忘记,十多分钟前,自己还掐着对方的脖子。
反正,肯定不是对自己忠心。
楚翡这么想着,面带微笑地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看向了桌面的老式电话。
随后,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这电话现在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