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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主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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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文听见轻到没有的脚步声走远,他大着胆子挪动发麻的脑袋扭过去,看见那具干尸像鸟轻盈地跃上树杈。
在阳光照耀下,透过稀疏的枝叶可以看见这傻子惬意地靠着交叉的双手,细成枝丫的两腿伸直,闭眼睡了过去。
模样还是没变,但周身气度早已翻天覆地。
盛文心中隐隐浮起一个念头,不过他不敢再招惹这傻子,爬起身来踉跄地离开了。
今日天气甚好。
盛沂一觉睡至傍晚:“我出去一趟。”
老枣树摇晃枝叶。
翻身下树,盛沂借着院里破缸里的水打量自身,脸瘦得没有人样,他微微侧开头,在左侧颈处有一粒小小的鲜红痣点,宛如朱墨不小心轻点。盛沂伸手擦过,见红痣还在放下心来。残魂在胎里便落了进来,按理说这具身体是他原生原长的,但确认后总要自在些。
手摸向腹部,肋骨一根根凸出,六岁时的衣裳穿在如今八岁的身上宛如披在骷髅上的麻布,不仅没变小还变大了。
这副样子出去怕是吓着人,他换上盛文的锦衣,披上斗篷戴好兜帽,这样一看虽然还是瘦骨嶙峋,好歹遮挡了许多没那么吓人。
出了院门,踩过石桥,盛沂穿过满塘盛开的莲花,走出这个废弃院落。
入目是个碧绿的大湖,迂回的水廊穿过湖面,两边密密地摆放四季盛开的奇花异草,花藤牵着红木栏杆,一簇簇的花朵被风拂过,飘下馥郁的花瓣落在池中,被养得肥美的鱼儿们慢悠悠地抢走。水廊间隔的亭子雕梁画柱,琉璃砖瓦在阳光折射下散发五彩的光芒,其亭内设有石桌,石桌上摆放着装饰鲜果,等水分失去小半,果皮不再饱满,打扫的下人倒入湖中补上新果。
他记得六岁半,在万物复苏的春季,老枣树奋力地开出满树小花,准备结好多枣子秋天给他,可春天几乎没有食物给他,院子里的草被拔光了塞进嘴里。
好饿,好饿。
他壮着胆子走出废院,没有力气再挪动步子时发现庭廊里的果子,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到亭子里,握住石桌上用以装饰的脆果,甜味冲淡饥饿,他不要命地吃,吃得嘴角撕裂,被巡逻家丁打得半死,扔进化冰不久的幽凉湖水里时还攥紧浸了血,只啃了两口的果子。
是盛文救了他,给了他药吃,偶尔施舍他些吃食,才活到现在。
盛文当然不是好心,他只是不想自己的出气筒死掉,不管怎么说,是救了他一命。
一队家丁经过水廊。
盛沂躲进茂盛的花丛中,浓郁的香味扑了他一脸,惊得好些蝴蝶翩翩飞走,等家丁走远,盛沂甩掉草叶花瓣,顺湖边找到处稍微低矮的院墙。
搬来垫脚石,盛沂利索翻身上墙,墙外正对着荒废的小巷。
从小巷中出来,盛家所在的大宅独占街道一隅,前方大门临街,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虽是傍晚但洒满碎金的街上人潮不歇,大宅侧边靠护城河,杨柳依依,时有飘荡丝竹管弦的船舫经过。
这里灵气太少,看往人群的打扮不像修仙的城镇,盛沂混入人群中。
“买份舆图。”
“好咧,四文。”
盛沂拿出一枚下品灵石,小贩恭敬地拒绝:“这位爷何来逗小的乐,这神仙玩意小的哪有这多银两补给爷?”
小贩拿来最上面那张纸皮舆图:“送给大人。”
“多谢。”
盛沂很大方,从盛文的储物袋里拿出一瓶治愈外伤的药瓶,这里面的药粉混了点灵药粉末,比不得丹药但比一般的药效好很多。
小贩闻见药瓶的清香,赶忙左右看顾,趁没人发现赶紧藏入怀中。
“爷随便挑随便选,看上哪样尽管拿。”
“有年份久些的舆图吗?”
“有的有的。”
盛沂又挑了两张舆图,拿了一本宜耀年史。
折回院中时,夜空亮起点点星光,盛沂借月光先看年史。
修真界历史悠长,每十万年更换一次年号,通常以十万年之始的首位飞升大能名号命名。
上一位飞升大能爱好喝酒,自命名号为:清酒。
清酒末年,魔主杀尽人修前几大势力后,率众妖修屠杀魔修,将南洲并入西洲合为魔域,尊称为魔主,从此与人修不死不休。
清酒年结束改名为宜耀年,原为夷妖,夷平妖族之意。
盛沂目光停顿,随即快速翻阅完剩下的内容,今为宜耀一百五十四年,在短短一百多年内,人妖打了二十场大战,每不到十年就得打一次。
看来他死后至少四百多年中,妖修不仅站稳脚跟,更与人修分庭抗礼。
盛沂不免欣慰。
每带一只小妖回家,他都会教小妖们读书学字,教会他们仁义礼智信,教会他们人情是非、错对与否,教他们炼丹布阵、炼器绘符,把他们教得像人修一样狡猾聪慧。唯独那株新捡回来不到一年,呆愣愣嫩生生羞怯怯的小草,一碰便连枝带叶地藏起来,却在他出去时大着胆子弯过草叶勾住他的手指,他还没来得及等小草化形,给它取名,教它懂理识字。
思及此,盛沂拧紧眉。
他死的太早,比他估算的早了一百年,小妖修们的道德仁义未扎根入心底,他们与人修间有着血海深仇,这些血海深仇被盛沂捏着、握着、攥着,可盛沂也死了,同样死在人修手下。
他展开最陈旧的舆图。
这是清酒末年的舆图,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以东西南北四大洲鼎足而立,中洲处于中心,灵气最为旺盛,由修真界内最强大的人修势力占据。
无边无际的无妄海将中洲与西洲、南洲、东洲相隔开,只能从北洲进入中洲。西洲是灵气最为稀薄的地方,不会修炼的常人最多,魔修自西洲攻入,杀尽常人老弱妇孺一个不留,怨气遮天蔽日,血流成河染得西洲土地黑入三尺,西洲被占称为魔域整个被标黑。
北洲临靠中洲,灵气浓郁旺盛,许多秘境洞府传承多出在中洲和北洲。魔修曾想攻破北洲直进中洲,被上一辈挡在临西城外,城后又设有九位巅峰阵修联手设下的结界很是安全。
东洲临靠北洲,与南洲相同,灵气一般但比西洲强,想进入中洲必须先进入北洲。
接下来是南洲。南洲与东洲没什么区别,但南洲有唯一一个只招妖修,以妖命名的宗门。
这是盛沂建立的妖宗。
南洲离中洲、北洲都远,位置很安全,他把抢来的灵脉法宝全放进宗内,妖宗里灵气浓郁得与中洲相差无几。
展开第二张舆图。
据小贩介绍,这是宜耀第一百年,人妖对战十二次后的舆图。
盛沂下意识去看西北接壤的临西城,城还在,结界不在了,北洲照样是北洲没有一处被标黑。能把魔修的地盘占据,冲碎北洲结界,妖修的实力不应该抢不走临西城,让北洲相安无事。
妖族对人修的态度,似乎并非水火不容。
展开第三张舆图。
这张舆图很新,在五年前重绘过,期间发生了八次大战,但地形与第二张没有太大区别,妖宗被标黑早已看不见,魔域依旧只有南西两洲。
晚风习习吹起盛沂枯槁干黄的头发,手指拂过临西城,有个想法不受控地冒出来。
盛沂压下这个想法,他现在只会身处东洲靠东的位置,他父亲母亲死后,盛家颓势已见,旗下地盘资源被陆续瓜分,为了对付他,人修追杀盛家人提炼亲血融入阵法对付他,盛家残余分支逃到东洲很正常。
从西侧一路往东扫过,无数地名城镇滑过,灵气虽然稀少,但有十二岁的练气三重,位置不会太靠东,应处于中间。城内街道交错相通,全用砖石铺砌,两侧青砖瓦房此起彼伏,来往的路人穿着不差,他不在村镇,在条件还不错的大城内。其中有人面容焦黄,赤脚短衣,是常在水面讨生活的船工打扮。
盛沂锁住风城,此城东临墨河,北临红叶林,不论地上的还是水里的妖兽半点不缺。
确定自己所在之处,盛沂从这里看向妖宗曾在的地方,此去数万里之遥,没有元婴以上修为定会折在途中。他吐出一口气,东洲没有适合的地方,想修炼至少得去北洲。
定好以后做的事情,心底的想法如破土种子一路蔓延到魔主,这个魔主着实有些奇怪,杀光了人修的大势力又杀光魔修,手腕狠厉作风果决,但对人修的恨意有限。
打了这么多场战争,保持这样的结果,除了压制不甘失败的人修外还得压制蠢蠢欲动的妖修。
盛沂闭眼徐徐勾画魔主的性格模样。
魔主是“他”。
“他”是只妖,只能出生在妖宗,三百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功法心得给“他”创造了一个专心修炼的桃花源。“他”开始一定不能很强,因为宗内有性子恶劣的弟子不会允许有实力更强的妖。“他”或许没有好的妖修血脉,或许血脉没有觉醒,“他”必须努力且有天赋,日夜不休地修炼,即便灵气冲破筋脉也只会面无表情地修复再次吸纳。“他”必须足够聪明懂得藏拙,有难以想象的毅力。“他”唯一夺权的机会在阵法碎掉的那一刻,人修迫不及待地想杀掉妖修、夺取珍宝,巩固人修在修真界的地位,妖修恨不得吸食仇人的血,嚼碎这群仇人的骨头,“他”藏在暗处窥视这一切,把实力提升到无人可敌的顶端,迅速镇压妖族打退人修。
沉稳、勤奋、坚持、智慧、强大。
这是“他”的底色。
盛沂再画下最关键的一笔——欲望。
凡活物必有欲望,妖兽妖修们欲为生,人修欲为长生、名利权势。
他”为什么当魔主?“他”欲望是什么,必须成为魔主才能得到?
从当前来看,“他”在艰难维护这僵持的假太平。
他的欲望是人妖之间达到一个平衡。
为什么“他”几百年来如一日地一直维护人妖之间的平衡不被彻底打破?
凡欲望必有因由,饿的人欲望是吃饱,冷的人欲望是暖和,残疾的人欲望是健全,重病的人欲望是痊愈……那么“他”的因由是什么?
盛沂看着细线框画出来的临西城,平静地想:因为这不是“他”的真正欲望,是他的欲望意图。
“他”在乎他,在乎到无所谓自己的性命,强硬地从妖修人修魔修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真正欲望是他。
食指轻颤了下,盛沂轻点舆图上魔域二字。
这个“他”的想法过于显而易见。
临西城是盛沂父亲母亲先后葬身的地方,对别人不值一提,可对盛沂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临西城一直保留到现在,甚至没有归于魔域。
盛沂对人修的恨意从不少于妖修,但人修不全是坏的,正如妖修不全是好的,他成立妖宗是给妖修争地位,不是与人修生死一战。
他一直都以帮助小妖修们融入人修来教导,“他”在实现他的想法,但“他”无法教导妖修,无法游说人修,干脆用拳头打服。而这铁腕的拳头摊开,化作水般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拾起他的过去,拼起他未实现的以后。
战栗自心口长出藤蔓,攀至四肢百骸。
盛沂眼睫抖动,停止勾画。
一个没有脸的魔主跃然脑中。
身姿挺拔利如剑,气势凛冽切碎空间,重袍染血,犀利的炽热眼神不容置疑直视而来。
盛沂被烫得睁开眼。
“他”是谁?
盛沂找不出来,妖宗上下数千只妖修被盛沂翻来翻去比对,没有一只小妖完全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