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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光的日常 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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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因为这个国家是岛国的同时靠海,所以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恶劣天气,因为台风被迫停工的工人们围坐在宿舍的桌子前,喝酒打牌。
名为秋叶的工友正在抚摸老家寄来的儿子的照片,怨声载道,将要过年了,原计划可以在年前完成的开采计划因为加库玛的出现,结束的时间遥遥无期。
希卡利正在还原魔方,是那个自称总监的男人上次送他的,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理解它的玩法,最近几天无聊的工友都喜欢打乱魔方来考验希卡利。
“芹泽,你有没有兴趣参加魔方比赛呢?”秋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照片,把它妥帖都放进了钱包的夹层,灰扑扑的钱包里只有几千日元。
希卡利扭过头看向他:“这种简单的玩具也有比赛吗?”
秋叶似乎很有经验:“不光有,而且看的人还不少呢。”
希卡利摇了摇头:“我没有身份证明,应该报不了名吧。”
秋叶一下子泄了气,挠了挠满是头皮屑的乱发,嘀咕道:“真是的,没想到现在这个时代还有没有身份证明的人啊。”
希卡利停下了复原魔方的动作:“没有身份证明的人会怎么样呢?”
秋叶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已经几乎没有了,只要是出生的孩子,就会有人专门采集基因制作身份证明,几十年前那种出生在高中宿舍里的没有身份证明的孩子也因为社会发展不存在了,所以你这种情况真的很少见。”
希卡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现在可以确定,那个自称泽井的男人应该是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但不能确定他是发现了自己不是原住民还是单纯以为自己是身份登记的漏网之鱼。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了,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因为过于大的雨开始震动……
希卡利丢下魔方站了起来,任由它滚落到了桌子底下,大声喊道:“快跑!加库玛来了!”
极有穿透力的声音甚至压过了牌桌旁边工友的叫好声,希卡利拉着秋叶的胳膊,以一个完全不符合15岁少年的力气把他拉到了屋外的雨里,眨眼间就变成了落汤鸡。
秋叶的怒气还没完全升起,就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摇散了,其他的工友也吵吵嚷嚷地挤了出来,站在了空地上,像是一群被吓傻的鹌鹑。
但此刻没有人会笑他们,人类面对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时,难以言喻的恐惧已然占据大脑。
墙体在面对怪兽的角时,并没有比纸片坚固多少,电器短路,房屋变为废墟,人类的力量似乎如此渺小。
没有尖叫,没有逃窜,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希卡利仰起头,看到了远方天边飞来的明黄色战机,当飞燕号的引擎声盖过雨声时,人群中才爆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尖叫,人群四散奔逃,一片慌乱。
秋叶却没有逃,他紧紧拉着希卡利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芹……芹泽,你看到了吗?”
希卡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看到了,那是加库玛。”
秋叶开始哭泣,但声音像是被扼住咽喉的白鹅,又或者是刚刚烧开水的烧水壶,空气冲击声带,挤出牙关,那种由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的悲鸣。
他说,“我不想死,我还有孩子。”
他说:“救救我。”
秋叶抓着希卡利的胳膊,滑坐下来,跌坐在了地上,眼泪鼻涕混着雨水,四十几岁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希卡利想要把他拉起来,但男人就像耍赖的孩子,只想与脚下泥泞的土地贴在一起,仿佛那样就能安放他莫大的惶恐与不安。
“我们先去找TPC可以吗?”希卡利说着,架着秋叶的肩膀站起身。
秋叶就像终于得到了指令的机器人,迈开腿跟着希卡利往TPC的所在走。
自称泽井的男人很擅长语言表达,三言两语就支开了秋叶,留下了希卡利。
希卡利并不意外,“你知道了?”
泽井点了点头,“是的,芹泽先生。”
声音被雨声吞没,不会传递到其他人耳中,眼前的男人站在雨里,明明已经是中年人,按理来说应该更关注不要感冒。
希卡利沉默了一分钟23秒,开口道:“你们会怎么做?”
泽井明显是松了口气,放松了放在口袋里的手,语气轻快了起来,“请随我来吧,毕竟我是个老人家,总是要关心身体的。”
但希卡利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我答应了秋叶要教他操作还原魔方,这是承诺。”
对于希卡利而言,人类之间的区别并不大,哪怕他们的名字前面有着一连串定语,哪怕他们被称为大人或者先生。
泽井犹豫了片刻,很快就妥协了,他不愿意贸然做出有可能触怒一个不知来历的宇宙人的事情:“好吧,记得回去洗个热水澡,你还有你的工友,我们会提供避难的地方。”
希卡利看着他,询问道:“会有补贴吗?”
泽井看上去有些诧异,“TPC发放了补贴和救助金,你们没有收到吗?”
希卡利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秋叶没有、川田没有、坂田没有……”
泽井的表情有些难看,但还是很快给出了答复:“我保证,明天你们会收到应得的补贴金。”
希卡利点了点头,看向远处穿着雨衣,正小心翼翼地看向这边的秋叶,中年男人的脸上带着忐忑和担忧,希卡利不想再磨蹭了,“我要回去了,秋叶在等我。”
泽井目送他穿过雨幕走向了工友,被名为秋叶的中年男人翻来覆去地检查有没有受伤,然后得到了一个大力的摸头。
他转身,坐上了名为飞燕号的战机。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遥远。
希卡利并没有拒绝秋叶的摸头,因为这是很正常的人类对孩子的担忧,睁开眼睛,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玻璃瓶子,装着淡粉色的液体,包装上写着草莓牛奶。
希卡利困惑地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看到了秋叶不自在的表情,笑容僵硬而难看。
“便利店的打折商品而已,我不喜欢草莓味。”秋叶嘴硬道。
瓶子上的保质期很新鲜……
希卡利接过了草莓牛奶的瓶子,粉色的细管被打了个心形的结,还有一把牙签做的洋伞。
“是因为害羞吗?人类长大之后似乎总会刻意避开这种被定义为「幼稚」的饮品和玩具之类的。”
希卡利咬着吸管,表情松懈了下来,自然地揶揄起秋叶的别扭心情。
“你这个小鬼,不要乱说啊,搞得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秋叶用力敲了一下希卡利的脑袋,嘀嘀咕咕的中年男人肤色黝黑,明显是没有表现出漫画里那种脸红的可能。
希卡利并没有戳穿他,两个人回到了TPC安排的新宿舍,两人间。
希卡利体贴地没有戳穿自己恰好跟秋叶在一个宿舍的概率问题,也没有告诉秋叶从刚才告别泽井之后就有的一道阴魂不散的视线。
一种带着忐忑、不安,还有畏惧的目光,希卡利一边应付秋叶的碎碎念,一边思考那道视线的幕后之人的目的。
夜深人静,秋叶的呼噜声一如既往地震天响。
希卡利睁开眼睛,悄悄离开了宿舍,来到了室外的空地,这里距离采石场大概三公里,并没有多少人烟。
而此刻,一个看上去形容憔悴的男人站在路边,左手不自觉地扒着右手大拇指内侧的老茧,颇有些神经质地咬着下嘴唇的死皮。
“你是谁?”希卡利直言不讳地说道。
那个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他并没有被吓到,反倒是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想象的东西,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亮晶晶的,“你是光吗?”
光的发音——hikari,正是希卡利的名字发音,这确实是某种巧合,希卡利对此心知肚明。
但这句话明显还有另一个意思。
“如果你是说生命形态,我确实是光之生命体。”希卡利回答了他的疑问,并非因为他不够有警惕心,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正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急需精神上的支撑。
哪怕希卡利自认为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科学家,也绝无可能在这种时候对可怜的人儿说出某些真相。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我的名字是正木,正木敬吾!是一个科学家,我现在已经有一家自己发研究所和公司……”
正木敬吾的话因为过于激动而颠三倒四的,希卡利听得云里雾里,也没能听明白他的目的,不得不打断他的关于研究成果的介绍。
“我是芹泽和也,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正木敬吾喘着粗气,过了好几十秒才终于冷静了下来,“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
希卡利的表情很平静,或者说,他没有用表情展现情绪的习惯,“没关系,你有什么事情吗?”
正木敬吾问他:“电视节目播放的金字塔里的巨人,你看到了吗?”
希卡利点了点头,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正木敬吾激动起来:“您跟他有关系吗?它是人类吗?人类有可能掌握这种力量吗?”
希卡利并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因为严格意义上,他跟巨人并不是同类型的生命体,希卡利哪怕现在表面上是人类,实际上表皮之下,依旧只有流动的光,这与得到了巨人力量的人类的情况有很大不同。
“我没有见过他,而这种力量强大而危险,我不认为人类可以轻易掌握。”希卡利实话实话道。
正木敬吾并没有生气,他看上去有些沮丧,“是因为人类不够无私善良吗?”
希卡利摇了摇头,反问道:“如果你得到了可以将文明毁于一旦的力量,你还能听到批评的声音吗?”
这个问题无疑是尖锐的,至少对正木敬吾来说是的,他的沉默伴随着晚风的吹拂。
“我不知道……我可能会成为独裁者,因为我自以为天才。”声音里带着苦涩,他固然不够无私和谦逊,但足够坦然。
希卡利并没有否认他口中“天才”的论述,他自己就是天才,他知晓何为骄傲,“你很坦然,但还不够。”
希卡利板着脸,殊不知拟态的十五岁少年的模样并不会让他很有威严,恰恰相反,会有种反差的可爱。
正木敬吾看上去很不甘心,但是他还是实话实说了,声音干涩而艰难,带着颤抖:“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我确实在恐惧,因为必将到来的黑暗。”
那自海中升起的不可名状的巨物,呆滞行走的行尸走肉,刺耳的尖叫还回荡在耳边,那是难以复述的某种呓语,他坚信祂将为人类文明带来毁灭。
他感觉自己将要被回忆起来的梦中的莫大恐惧捏碎心脏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占据了他。
再回过神的时候,正木敬吾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尖叫,嗓子干哑发痛。他伸手摸到了额头上的一枚勋章,银色的,是他从没见过的金属,像是一颗袖珍的星球。
接着,他看到了一双担忧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他想起来曾经见到的刚出生的婴儿,黑得过分。
“你身上有黑暗的气息,这种力量我没有见过。”希卡利解释道,他们现在还蹲在路边,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似乎是阳光驱逐了黑暗。
正木敬吾半张着嘴,无力地坐在地上,昂贵的西装沾上了灰尘和泥水,“我需要力量……”他说着,攥紧了希卡利放在他额头上的星之勋章,希卡利试图利用星之勋章压制那没来历的黑暗。
他像是中了邪,希卡利皱了皱眉,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却在摸到之前就被正木抓住了手腕。
“帮帮我,光,我不想葬身黑暗。”正木敬吾看上去已经被折磨得有些极端了,他的目光执拗而愤怒,没来由的愤怒,对“为什么是我”的愤怒。
希卡利没有急着拿回星之勋章,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行星观察员不得插手星球文明的演化,希卡利对这段话倒背如流,但实际上,这个规定并非不仅是约束,更是保护。
光之国的教育并没有教会他的子民太多阴谋诡计,希卡利也不例外,这种行为逻辑勉强能称得上是温柔,但更多的,其实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唯有热忱之心不可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