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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第九章丧亲
      醉星手信送到明夭手上时,她已到了六陵渡。
      旌旗飘扬,剑光粼粼,甲胄之下,是赤诚热血,是战意不屈。
      明夭是不喜欢战场的,血肉、厮杀,残忍而冷酷,她以剑入道,悟世间生之法则,向来以一双悲悯的眼去见世间万物,见天地众生。
      不知何时起,她越是了悟,便越是淡然。
      可这是她的父亲,是她的血脉至亲。
      “阿夭。”
      “父亲。”
      女子唇边浮起浅和的笑意,带着些许娇纵,是只有在亲近之人身边才会流露的小女儿神态。
      明淮海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的甲胄还沾了些魔族的血,听下属来禀,说是明夭来了,便是连父神相召前往主营共商军情的命令也拒了,如今见明夭笑意盈盈站在他面前,那颗坚毅铁血的心此刻也软了七分,“怎得好端端跑来这了?”
      “想见您了。”
      明夭上前,为他卸甲,“听夏叔说,您刚在战场上立了功,斩杀了魔神麾下的得力战将,腾蛇岨冥,那腾蛇向来狡猾,屡伤我军,极为头疼,此番交手,父亲可有受伤?”
      明淮海朗声而笑,“也就你胡眠叔,顾惜着自己那副好皮毛,打起仗来尚不及你霍姨,才会说这腾蛇难缠。”
      听到此话,明淮海手边的承影剑像是有所感应,剑身发出声声铮鸣声。
      明淮海似是想起什么,慢声道:“我听明厉去了云岚涧,屡立战功,杀伐果决,用兵如神,即便是遇上的是魔君伏夏,也丝毫不落下风,可是如此?”
      明夭点头,“兄长于用兵之道上颇有天分。”
      明淮海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这小子杀心太重,几大世家的小姐且罢,公子们是早早上了战场,此前父神提了几次,想让他也上战场领兵,我都没准,谁料云岚涧出了事,他还是上了战场。”
      “父亲是战神,兄长日后要想与我共掌万延山与四海,需要服众,也需要功绩,令那些人心服口服,我占血脉,他占军权。”
      她说的坦荡,饶是明淮海也忍不住抬眼瞧了她一眼,“万延山与四海,名正言顺,都该是你的。”
      “这些年为万延山与四海买命操劳,掌管暗牢,收服各地精怪异兽的,可不是我。”
      “你倒是心疼他。”
      明夭讨好的替他锤了锤肩膀,“自然更心疼我的老父亲。”
      “为父老嘛?”
      “没有没有,气宇轩昂,正当壮年。”
      明淮海心满意足道:“别贫了,跑到这来,可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吧。”
      “知我者,莫若亲父。”明夭长睫微垂,“父亲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如何,父亲一定要活着回来。”
      明淮海唇边的笑有一瞬凝滞,随即又荡开,拍了拍她放在肩上的手,点了点面前的矮凳,“阿夭,坐下。”
      “阿夭以为,为父是为何非要将万延山与四海卷入到这场魔神之战中?”
      “魔神妄图一统六界,六界深受其害,父亲与父神,有心庇护六界苍生,志在天下,并非父亲好战愿做这个战神,而是魔神不死不休。”
      “你既知道,又有何不甘。”
      “若真有那样一天,你要记得,为父是心甘情愿,为六界苍生,为我自己,也为你。”
      明夭听着这些话,心突然便揪了一下,“父亲不怕你不在,我受人欺负。”
      “不会。”硬朗的面容上浮着笑,“明厉会护你,便是他护不住你,你也能护住自己,明夭,你可是我明淮海的女儿。”
      明夭看着明淮海的面容,低低喃喃着那句话,“是啊,我可是,明淮海的女儿。”
      “怎得好好,担心起这些了。”明淮海手掌落在她发顶上,“你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性子。”
      “我闯灵海,救回了一只鲛人。”
      明夭微微仰头,“他身负鲛皇血脉,送了我一场幻天之境。”
      “幻天之境,倒是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看来滕山漫家的那桩往事你知道了。”
      “嗯。”
      “那在幻天之境中,我会如何?”
      明夭看着他,慢慢吐出一句,“以身封魔。”
      明淮海心满意足的笑起来,“看来那魔物到头来也是难逃一死,如此为父便放心了。”
      “父亲。”
      “阿夭,你不该来这。”
      他收回手,满眼的战意与沧桑尽数收敛,有的只是属于一个该有的慈爱,“生死皆有天命,为父在这时光洪流中活了十几万年,早就够了,便是真的与天同寿又能如何?”
      明夭眼眶有些发酸,像是粗粝的沙子进了眼里,又涩又疼,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气堵在胸前。
      明淮海看着明夭那张与妻子如出一辙面容,心头不由软呼呼的,“当时你娘走的时候,你还那样小,小小一团,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那样看着我。”
      “当年还没我胳膊长的阿夭,一晃都这样大了。”
      “父亲还是那样。”明夭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话落,帐外角声长鸣,那是进攻的信号,明夭一怔,却见明淮海已经起身披甲,“我让副将送你走,阿夭。”
      “去你该去的地方。”
      剑光烈烈,承影铮鸣。
      副将周年护着明夭一行人过了六陵渡,抱拳辞别,转身便赶向战场。
      明夭看着他的背影,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近乎疯狂的逼近明夭,在心底叫嚣着要吞噬她。
      鲛人一身白袍遮去了满身的伤痕累累,身姿欣长,光落在他身上,扯出长长一道身影,替她挡去了刺目耀眼的光亮。
      女子望着远方,那抹渐渐模糊的身影,喃喃开口:“你的幻天之境,可曾成真过?又或者会不会是你身受重伤的缘故,送我的那场,根本不是什么幻天之境。”
      鲛人看向她,唇角浮着温柔的笑意,“幻天之境可窥天机,不仅是血脉,更是天意,穷尽鲛人一族,如今尚且在世的,不过我与那老东西,可他不如我,我在灵海之下,替他受玄光渡劫,已有万年。”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布下的是幻天之境还是普通幻境,大抵只是觉得,幻天之境威力巨大,可不知,每用一次,消耗的都是他的本元,修行凝滞,越发艰难。”
      明夭微微仰头,看着他唇边的笑,越发温柔便越发残忍,“那你呢,是如何知晓那是幻天之境,而非普通幻境呢。”
      鲛人眨了眨眼,湛蓝色的眸似浮上一层薄冰,“鲛族曾用幻天之境得罪了滕山漫家,当时两族开战,年轻一辈的鲛人皆死于诛鲛阵下,只有那老东西的叔父,是个不堪用的草包,留守是鲛族,谁曾想竟逃过一劫,不过他也只活到那时候了。”
      “你有个好父亲。”
      鲛人有一副好嗓子,这句话在他口中说得温柔缱绻,明夭从他口中窥见那些过往,每一句都极近凉薄,却唯有这句话,凉薄褪尽,满是羡艳。
      忽然之间,六陵渡口前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伴随着大阵破碎的响声,有人惊叫出声。
      尘埃扬起,眼前一切倒映在明夭眼里,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正发生在她眼前,半空中父神与父亲纷纷显出原身,化作通体金黄苍龙与通体黝黑的应龙,朝着那抹黑影席卷而去,黑影之中有一人背生黑色双翼,一展翅便可遮天蔽日,正是魔神万束。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一瞬间,沙场上的神兵,不死不休的魔将,都成了这三人的马前卒,缠斗几万年,为的只怕便是这一战。
      在喧闹的铮铮杀伐声中,明夭彷佛失神了一般,跌跌撞撞的便朝前冲去,将鲛人、清河一众人甩在身后。
      “姑娘!”
      明夭看着六陵渡河上的战场,眼角却闪过一抹暗绿色的光,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而过,来势汹汹的自魔神身后,猝不及防的冲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眼见那抹暗绿的光便要落在苍龙身上时,应龙闪身而过,龙尾生生接下了这一掌,不过是一刹那。
      鬼王顾镇慢慢显出人身来,骷髅绕颈,掌心结印,只见那抹暗绿色的光越来越盛,从他身体里不断涌出,“万鬼吞噬。”
      死气越重,戾气越沉的地方,冤魂阴鬼便越多。
      十阴大阵,是十阴大阵,明夭一遍遍默念着,她看着从地底下不断钻出来的怨灵恶鬼,脑子里有一瞬懵怔,是阵眼!鬼王以自己做了阵眼,拿父亲的血为引,大阵召集的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冤魂阴鬼,有最凛然的杀意,足以要了父亲的命,她几乎是悲鸣声,“父亲!”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生生冲破了花汐的封灵术法,殷红的血自她唇边大片大片涌出,她探手握着腰间灵玉,那上面留着明厉的心头血与一股最纯正的灵力,竟是要强行化形。
      白蛟龙纵身扑了过去,可是下一刻便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
      清河接下她,颤颤的握住了她的手,明夭双眸已是赤红,“鬼王,鬼王是阵眼,破阵,清河,快去破阵。”
      春山见,万物生,长剑划破掌心,富有灵力的鲜血汨汨流出,以血为引,她的灵力满是生机,她的血是龙血,是那些冤魂阴鬼,最好的滋养物。
      “你疯了。”
      冰冰凉凉的灵力挡在她身前,凝成冰蓝色的屏障,“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死在这战场上的冤魂阴鬼又何止几万,神魔几百万人,不要命了!”
      “让开!”
      “明夭。”
      半空中洒下漫天血色,血色的余光中,上前的人被应龙一尾扫出,龙吟震天,刺眼的光芒在空中爆裂开来,明夭被这股震天撼地的力量击飞,狠狠撞在地上,眼前一片血色。
      血色之中,有人伸手遮住了她的眼。
      鲛人掌心一片温热,女子轻颤的长睫混着清泪。
      尘埃散尽,天地间又是一片苍茫。
      明夭撑着剑跌跌撞撞起身,挣脱了鲛人扶她的手,在一片废墟中不知疲倦的翻找着,血肉、残肢、破碎的甲胄,终于目光一顿。
      沾满血的承影剑,是她父亲的承影剑。
      她跌坐在废墟上,终于痛哭出声。
      她没父亲了。
      ......
      明厉已经很久没梦见过那个女人了。
      他缩在墙角,那个身着白袍的女人有一张极具破碎感的面容,一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眸,她在他身前蹲下,银芒在她袖间一闪而过,下一秒便落在他心口上,那双青色的眼里满是不忍,可手里的刀却是狠狠插进了他的心口,汹涌而强大的灵力自他心口涌了进去,顺着心脉似要走过他的千肢百骸,撕扯着他身上每一寸经络,灵力没走一寸,铺天盖地的痛意就像要将他撕碎一般。
      他痛的惊叫出声,一声叠一声的喊她阿娘。
      她只会那样怜悯的看着他,看着他满地打滚,看着他咬烂了满嘴软肉,看着他痛不欲生,将那把匕首一遍遍插进心脏,可他不是人,他是妖啊,只要妖魂不灭,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痛意。
      他从开始的求饶,到后来的麻木。
      在他以为,这一生便是如此了,那个女人死了。
      死在他生辰的夜里,死在他疼昏过去后。
      那把无数遍捅过他心脏的匕首,插在了那个女人腹部,生剜妖丹,妖魂尽碎。
      她自尽了,白袍之下,是一朵开到荼蘼的花。
      明厉在一眼血色中睁眼,指尖按在伤疤纵横的心口上,传来撕裂的痛,竟有种久违的快感。
      “阿夭,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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