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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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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天色正亮,草木青葱。
青丘,风轻阁。
轩窗临着菡萏池,一池的菡萏开的正好,池畔边上的垂柳扬下,遮住一大片浓荫,路过的女侍女轻迈着步子,生怕扰了主人安宁。
霍轻轻换了身衣裙,头上带着羽冠,一袭碧青色霓裳随风而舞,像一池流动的青碧,青丝拢成飞天髻,肤白如雪,容色动人。
无方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去一趟西海多折腾,我去便是,你如今的身子,经不起你这般不爱惜。”
霍轻轻拧眉,长眉轻抬,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身边的人,“我想陪你多待一会,说不定在西海见过明厉,你便又要跟着他去寻阿夭,再说了,连明厉都要去凑的热闹,又怎么能少了我?”
“你放心,哥哥也去,有他在,我不会有事。”
无方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霍轻轻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天从无方城连夜赶回北荒,见到的只是人去楼空的宫殿跟跪了一地的护卫、女侍,哪见霍轻轻半分,她手下的人倒是被她调教的好,一字不露。
等他连夜赶到青丘来,胡山山倒也没跟他客气,拎着九节鞭先是打了一架,打完又让他在门外吹了一夜冷风,等他再见到人时,霍轻轻便是眼前这副模样,九尾狐族子嗣难得,身孕八个月,别的孕妇都会胖上些许,唯独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圆圆的下巴瘦得尖尖的,抱着的时候,还是小小一只。
见到她时,别说胡山山要生气,便是他自己,也是生气的。
气她,也气自己,可更多的是心疼。
“霍轻轻。”
霍轻轻摸了摸鬓间的钗子,连眼都没抬。
没将人追到手时,她倒是还有几分怯他,总怕惹了他不快,追到手后,便越发喜欢他这副生气却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
无方目光落在霍轻轻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那双狐狸眼大得出奇,柔媚的眉眼里藏着几分英气,他伸手替她拢了拢快要滑落在肩头的披风,轻而缓问她,“后悔吗?”
那样轻的声音,却听得霍轻轻心尖都在打颤,无方的顾虑,她一直都是知道的,霍轻轻不止是青丘的一只小狐狸,也是北荒荒主,更是未来要承继八荒主位的女君,这样的身份,注定她与无方这条路走的艰难。
东荒神殿外,她被罚,长跪求过母亲,三个月不曾起身,博心狠,母亲终究不及她。
“哥哥告诉你了?”
父王倒还好,自禹州城一事后,便默许了她的心意,只是母后,对承继两族血脉的亲女执意要嫁一个出身不显的妖鬼始终难以接受。
“嗯。”无方应了一声,回她,“他说,让我记得你的好。”
霍轻轻仰头,小心分辨着他的神色,不自然的伸手揉着鼻尖,“不是因为你不好,无方,你很好,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母后就是......担心...我喜欢你多一点,而你对我,不如我所愿的那般喜欢。”
她忐忑的解释着,有些语无伦次,“母后很喜欢有才能的年轻人,她赏识你的能力,只是因为,因为你要娶我,所以才...”
无方从身后环住她的纤细腰身,温凉的唇落在她脖颈上,存在感极强,他道:“霍轻轻。”
“啊。”女子的脸募地便红了,声音软的像是能掐出一把水来。
“你就是最好的姑娘。”
霍轻轻额心跳了一下,双眸忽地有些湿了。
无方垂眸,俯身吻在她沾了泪的长睫上,“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意,高攀也好,不配也罢,只要你想跟我。”
“那我就值。”
霍轻轻皱了皱鼻子,仰着沁了泪水的脸蹭了蹭他的胸前,纤细的胳膊回抱住他的腰身。
“无方,我头发乱了。”
“我梳。”
风轻阁外,胡山山朝着窗后的菡萏瞧了一眼,身边侍从掩不住脸上的笑意,问道:“帝君,还进去吗?”
年轻的君王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一刻钟后进去催,别误了路程。”
“是。”
只是在转身时,他还是忍不住会想起那个如亲妹一般的姑娘。
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只有阿夭。
回不来了。
自那日到如今,两百年,他们谁都不曾提及她,可谁都不曾忘记过她。
她也倒是真的心狠,魂魄也不曾入梦来。
有时候,他会无数次推翻现实,告诉自己,如果当初自私一点,不顾一切拦下她,甚至以死相逼,阿夭会不会收手,即便是六道沦陷...即便万劫不复...
胡山山勾了勾唇,哪有那么多当初。
......
云阙洲,风景极美,飞云连绵成海,比起九州天宫的那片云海,不遑多让。
“马上便到西海了,过了青丘的这云阙洲便是西海边界。”少年立在身前,指着半空中漂浮的云海道,“果真是美极。”
阿狸舀着碗里的馄饨,盯着远处发愣,像是连他的一个字也没听进耳里。
“他们那是要做什么?”
迟挽回过身,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的山路上,络绎不绝的人挎着各式各样的篮子,篮子里有黄纸,有五谷、水果,好似要去祭奠什么人。
这样的动静,应是为了不得的人物才是。
可如今狐帝正年轻,老狐帝也不曾听闻噩耗,会是谁呢?
无方拦了过路的男人,问道:“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去?”
男人顿住脚,上下打量了两眼,“小兄弟是外地来的?”
“从六合来的,许久不曾出过远门,这是?”
“今个是万延山主身陨的日子,大家伙都赶着去祭奠,每到这个日子,狐帝年年至此祭拜,可谓风雨无阻,今个清晨,王都来的马车便浩浩荡荡入了城,这次,北荒荒主也来了。”
“万延山主?”
“可不是,那明姑娘,是个大好人。”
阿狸听着他们的对话,似有所觉一般,定定道:“那明姑娘,叫什么名字?”
“明夭,万延山与四海之主,明夭。”
白瓷相碰,汤汁洒了一地。
迟挽急匆匆赶过来扶着她,“没事吧?”
阿狸下意识摇摇头,缓了一会才道:“没事。”
“要不要去瞧瞧,那劳什子山主?”
阿狸看了眼天色,摇了摇头,“不去。”
手中的瓷勺敲在迟挽碗边,“快吃。”
迟挽胡乱喂了口馄饨,道:“不是说明天才启程去西海吗?”
阿狸轻嗯了一声,接道:“进四海要有请帖,我们只能随人群混进去,青丘马车众多,随行人员不少,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抬眼望向远处,“晚上众人都去神陵,车队也不会如白日里看管的那般严格。”
夜色落得极快,橙红色的太阳没入云层,霞光散尽,月亮在云海中慢慢显形。
胡山山来时,夜色刚刚暗下来。
无方揽着霍轻轻在窗边的软榻上落坐,胡山山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自家妹子腰上那只手,忍不住轻哼了声,半响,意味深长道:“我这妹子到你这,倒是婉顺了许多,可不像前些日子害喜的时候了,闹得天翻地覆,恨不得将整个轻风阁给掀了,你若是早些回来,她倒也不必这般折腾我。”
霍轻轻拧眉,斜了自家哥哥一眼,“哥哥这是不愿意照顾我了,也是,这要是阿夭......”
无方摁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摁了摁,霍轻轻自知失言,咬着唇大气不敢出一声,整个房间忽地便静了,这些年,最难过的,除却一个明厉,还有一个胡山山。
自阿夭身陨,父君迁居禹州城,哥哥,便从未踏足过那儿一步。
他怪父君当时的决断,也怪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
自责跟内疚,让他从未有一天将这件事放下,便是明夭这两个字,也是听不得。
霍轻轻低着头,不敢看眼前人的神情,直到一双手摸在她的额顶上,才听到一句半是叹息,半是浅笑的低语,“若是阿夭在,你就不是最让我挂心的了。”
霍轻轻放松几分,可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忍不住湿了眼眶。
胡山山笑着给她擦了擦眼泪,问道:“我听说你让无方跟明厉送了手信。”
“嗯。”无方低头给怀里的人擦着眼泪,回道:“连夜加急的密信,连我也不能看。”
霍轻轻吸吸鼻子,露出几分笑模样,“按照魔尊的功力,在我们到之前,只怕已经到云阙洲了。”
胡山山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惊讶道:“他来了?”
“不会不来,一会便能见到了。”
“我这两百年,找了他多少次,无论用什么借口,什么理由,都见不到他人,我倒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霍轻轻勾勾唇,细声细气道:“我哪能叫动他,叫动他的另有其人。”
“总之,哥哥不是怕他偷偷跑去西海送完礼便溜了嘛,这次,我保证,他会自己找上门来,哥哥等着便是。”
无方垂眸,视线落在霍轻轻微微翘起的唇边,低声道:“离开帝都那日,我瞧你在箱子里翻了许久的东西,还不让我跟女侍帮忙,也不用法术,一件件找,从早上都找到下午了,也不知搜罗了些什么,最后女侍搬了一个硕大的箱子出来。”
无方抬眼,望向胡山山,“相必叫动主子的便是那箱东西了。”
“至于是什么,无非是与姑娘有关罢了。”
霍轻轻得意的笑一僵,扫过胡山山若有所思的眼神,忙岔开话道:“不是要去神陵,一会该迟了。”
说是神陵,不过是明夭的衣冠冢,青丘风俗,入土为安,享四方香火。
明夭能不能在那七道雷霆中活下来,他身为医者,比谁都清楚。
他从不自负,可六道中人都说他是药王最厉害的弟子,他医得好所有人,唯独医不好自己想医好的人,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至于拘魂灯,哪来的神魂,那不是阿夭的生机,只是明厉的一线生机罢了。
他抬手斟了一盏酒,慢慢洒下,他亲手酿的杏花醉,胜过这世间许多酒。
“你常说,想要喝得酩酊大醉,一梦三生,伯父在时,万延山家教甚严,你没机会,伯父走了,诸事缠身,你连阖眼的功夫都没有,又哪敢让自己喝醉。”
“今日二哥带了亲手酿的酒,你尝尝。”
“对了,峥绫与西海神君琴玖成婚了,想来他们已经来看过你了,那孩子是你照看过的,是个好孩子,处事风格将你学了八成,你当是满意的。”他慢慢蹲下身,指尖掠过那根灵力尚存的朱雀羽,笑道:“峥绫每年来看你都拔一根羽毛放这,也不知道他那身毛,经不经得住他这样拔。”
在旁边,有花汐亲手串的花冠,还有白京奉上的菩提灵果,菩提树十年开花,百年结果,便是六合家大业大也不过数十棵,这样的圣物,十年一奉,于神陵前,有需者可求。
无数人求至此处,感念这份功德。
“花汐这花环天天送,白京把这菩提灵果弄的跟不值钱的白菜一样,阿夭,白京说,他不要那些功德,只望那些人能感念你的好。”
说着,他拿起旁边的经卷,淡金色的血书,“峥缨以血作墨,将经书快抄了个遍,什么严华经,金刚经,倒是......”
一阵凉风自身后席卷而过,无方扶着霍轻轻向着旁边让了让低唤了声主上。
胡山山将手中经书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笑道:“阿夭,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