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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5-4 月光宝马(全) ...

  •   银翼的栗壳是一匹有着深褐尾巴跟鬃毛的淡栗色马,煽过后骠肥体壮,脾气非常温驯,虽然脚程不快,一路下来却让人感觉到它具有绵长的耐力与安全感,是很适合长途跋涉的好马。
      虽然也看出这匹颜色鲜红得发亮、额前一颗流星白得耀眼的大公马确实不愧是堪国名门战马之后,可是经过刚才一闹,现在听到居然要把马带回去,那以后岂不变成自己的小尾巴被人取笑?
      丝罗娜恨不能逃离现场,于是左右摆头,表示强烈抗议。
      没等银翼作出回应,附近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莫沙卡啊地一声,丝罗娜循眼望去,看到奇特的景象。
      有几个人押着一匹马走到马市上来。之所以用押字,是因为那马脚上系着长长的锁链,头系着笼头,马前两名壮汉用木叉支着马的腮帮,还有三人在身后挥着鞭子不时抽打。那马毛色邋遢灰暗,勉强看出是淡青色带点菊花斑的样子,黑青的鬃跟尾巴纠结零落,身上伤痕处处,可那马尤自一副踢人咬人状,暴躁非常。
      “本来是匹好马,可性子烈成这样,根本没人能驾驭啊!”不知道是谁用半生熟的奥玛森语下着这样的评价,丝罗娜突然来了兴致,信步挪了过去。银翼讨厌扎人堆的感觉,却还是跟着她一起上前。
      “给钱就卖!给钱就卖!”其中一人像是马主,浑浊的眼神,粗犷的脸,身上裹着的廉价毛皮泛着污秽的油光。马停下之后,人们按着它,拉着缰绳,不断有好事者低声相询,一边交谈都一边轻轻摇头。
      银翼看看丝罗娜,又看看那马,若有所思。
      “这种毛色让你想起家乡了吧?”
      青青白白、浑身都是暗纹的奇特毛色,正是奥玛森有名的“月光”马。丝罗娜的皇姐,丝罗琳,其名字在奥玛森里也有“月光”的含义,所以她在皇宫专属的坐骑就是这种颜色的马。因此,这个集市上今天只有面前这马让丝罗娜心里咯噔了一下。
      众人都知道这马主急着把犟马脱手,价钱必定很便宜,可是像这种顽劣脾性的马带回去,普通人家根本就是难安置、得无用,又没人会拿马来当食粮,因此,看热闹的归看热闹,问津者寥。
      “买下它吧,你不会后悔。”
      什么?
      [那是个好家伙。]
      丝罗娜呆了几秒,才顿悟到声音来自脑海里。她为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是你?你醒了?]
      还好没忘记体内早住了个奇怪的女亡魂,只是对方曾说要沉睡一段时间,才差点记不起来了。
      [我被熏醒的……]女亡魂咕哝了一下,[这里真是臭气冲天。都是些不好好对待自己伙伴的凡夫俗子们。]
      为了不至于显得太奇怪,丝罗娜保持着视线,却其实是在跟脑海里的声音交流着。
      [虽然那马让我想起了皇姐,但是……]银翼一定会觉得买下这马是个疯主意,她可没有决策权。
      跟自己的脑袋交流有一个好处就是她不需要你费力解释什么,总是能轻易就了解到。
      [他是个骄傲的人,你跟他打赌说你现在就能驯服它,反正那马应该很便宜吧,比这里所有家伙都划算。]
      “给钱就卖啊,异常的便宜!”五个人却仍然无法让那外表残破的马真正安静下来,引起集市的人侧目。莫沙卡身材矮小,天生与高大的牲畜无缘,慢慢就看着没劲,望向自己的少爷,想看他下一步有什么动向。
      银翼从丝罗娜再也没移动过的视线上,觉察到什么,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眼前这桀骜不逊的壮实家伙,一边盘算着它是否真的值得投资,一边等着看身边这可爱女子的企图。
      果然,她有点迟疑,却绝非含糊其辞。
      “我想买下它。”
      “你是觉得我们的旅程太缺乏刺激了吗?”
      “如果这能算个理由,那就是。”
      “你不觉得它除了性格太坏,也显得太高大了吗?”
      “我想我的脚能勾住那个马镫。”
      “我不想耽搁过多时间去驯服它,而且我对跟畜生近身肉搏的运动没兴趣。”
      “我保证,绝不劳烦您出手。”
      他来了点兴致:“你要是能证明它会接受你当主人,我就答应让你拥有它。”
      “大神见证!小姑娘,您的朋友说得对,这马简直是浪费时间,”跟过来凑着热闹的马商不甘心快到手的生意溜掉,连忙插嘴相劝,“像这种毛色奇怪,破破烂烂的马,怎么能比得过堪地亚那的骄傲呢。”
      丝罗娜有点生气了,冲口而出:“你闭嘴,不许诬蔑奥玛森‘月光’的名声!”
      银翼眼底笑意闪过,他并非精通相马,可是,烈马总有点可取之处是古而有之的说法,这马是残破了点,可是轮廓俊美奇特、身材优美,不是流于泛泛之辈。
      “就是因为世间太多你们这种不识马的人,把它们跟劣质马放在一起,污染它的精神,虐待它的身体,也不好好喂养,所以它才会对人充满敌意,又踢又咬,心气不顺就四处乱闯。它的心性再长此以往,必定更为疯狂暴躁,那才会真正毁了它。”
      [说得好!]女亡魂在脑袋里也为她喝彩。
      马商只是出于维护自己的立场,结果却被说成是不懂马的家伙,一时气结。
      “……好吧,如你所愿,”银翼眼里又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只是,我耐性不多,要是事实证明它是无可救药的累赘,那么----”
      “那你就杀了它吧,遇人不淑,我想它也宁愿死。”
      “好,就这样办。”
      银翼支付了低廉的价格买下今天集市上最暴躁、卖相也最坏的马,还额外支付了一个银币,除却请那五个卖马的人送马到下榻的旅馆,还换到一套全新马具。后者也是丝罗娜的要求。
      旅馆的伙记却非常头痛。他们一点也不愿意一匹烈马住进那个原本就狭小简陋的马厩里,特别里面还住了一头驴,外加另一位客人的两头骡子,还有旅馆自家栓在边上的俩山羊。
      又再多付了一个银币,驴跟骡子还有山羊全被请到外边,丝罗娜被勒令必须在入夜前让这马安定下来。她极力把好奇围观的人赶离现场,银翼也只被允许躲在一边偷看。
      [别一副急色鬼的样子,]女亡魂喝止了丝罗娜的鲁莽,[打开绳锁之前,必须征求它接近的同意。]
      [哦,你说得对,再来。]
      自己该怎么跟一匹被人伤害过、强烈不信任人类的马沟通呢?要是唐尼在那就好办了。瞽目乐师的音乐对动物特别有一手,甚至能拍“踏雪号”的马屁----后者是迪墨提奥烈性子的爱马,如果没有主人的允许,丝罗娜也曾被毫不留情地摔到地上。
      “少爷,汀娜这是在干嘛?”莫沙卡看到丝罗娜忙东忙西的结果却是突然停下来,一脸小心翼翼,嘴巴却又在念念有辞。
      银翼仔细地听了下,她声音太小,隐约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碎碎念。
      “也许是奥玛森女人拍马屁的方式。”
      ……
      “你的一只蹄子,像锅灶那么大;你的臀部,像一座小毡房;你的肩胛,像一块刨平的木板;你的根根尾毛,像出鞘的战刀----”
      丝罗娜回忆着唐尼那天唱过的一首神奇曲子。乐师在全神贯注地演绎完杰作后,就安然地骑到踏雪号身上了,最后才给马主人亲自赶了下来。
      “你的耳朵,像芦苇的尖尖;你的前额,像一个圆盘;你的颈项,就像熟透的苹果果柄,弯而细长……你的一对鼻孔,像未加盖的两只木桶;你的前胸之下,像河谷般深……”
      [你是折磨我还是折磨它?你打算把它从头到尾都奉承一遍吗?]女亡魂语调崩溃地打断她。
      [你也觉得太肉麻了吗?]
      丝罗娜有点委屈,怎么这马就不领情呢,仍旧凶巴巴地又踢又扯,栓马的桩子都快不行了。
      [该死的唐尼,他一定有秘诀,要知道,歌一唱完,踏雪号都给收买了呢。]
      [那个瞎子不管是唱歌水平,还是精神力,都比你强多了。旁门左道还是留给能使用它的人吧。]
      到底失败原因是五音不全还是气势不够,抑或两者有之,丝罗娜无从判断。不过女亡魂给人一种挺睿智的印象,所以她再次虚心求教。
      [你拿起新笼头,跟它表达你的想法、你的心意,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巧,只要有真诚的态度,聪明的马就能领会。]
      丝罗娜依言打了一大桶温热的水,讨来一板车新鲜的草料,然后拿起新笼头更为小心地接近不安的马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又极力端出温柔,对着马耳朵边上轻轻说:
      “不要急,亲爱的朋友,你的所思、你的所想,虽然我并不能猜透,可必定也能知个大概。你有杰出的能力,也有骄傲自矜的性格,这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我会帮你取掉,它们不配带在你优美的身上。”
      马淡蓝色的眼珠凝视着眼前略略紧张的少女,慢慢伸着耳朵抬起了头。丝罗娜看到它有了首次正面回应,甚是得意,便率先把那旧笼头取下。马儿并不嘶鸣,丝罗娜开始用温水给马洗起了澡。
      看到这个少女像擦拭神像一样,仔细伺候着那破败难堪的马,窥探她的主仆都颇为动容。男人跟女人在对待马的亲厚程度上,多少会有所区别,有时候,很多女人只会把马当作忠心的奴仆,而男人却更容易滋生出一份伙伴的感情。
      “现在,我要为你解开绳锁,请放心,也请不要伤害我。”早就脱下皮裘,把衣袖跟头发都高高挽起以方便工作的少女,一丝不苟地替马梳好毛发,才开始动手解除它的束缚。
      银翼原本打算一旦出现马攻击人的事件,就会毫不容情地痛下杀手,可是他把心提到嗓眼儿半天后,却发现她与它开始建立了一定的默契。
      完全脱离了束缚的马,仰天长啸,胸膛高昂,前肢奋起,吓得丝罗娜退了一步。可接下来马儿甩着鬃毛,并没有任何反抗。它眨着眼睛,瞅着一直对自己礼遇有加的少女,鼻子喷着热气,磨了两下牙齿。
      丝罗娜连忙把堆了小山般草料的板车拉过来,送到马儿跟前。马老实不客气地开始咀嚼。
      丝罗娜趁机伸手过去,抚呀捋呀,用尽一切手段向马献媚。马身上有多处被鞭苔破损的伤口,她巧妙地躲开;黑青的马鬃跟尾巴已经洗干净了,她仔细地分开并修剪整齐。在剪大半还是留小段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她只是用锋利的小刀割短了鬃毛,把它们仔细编成一条条短而齐的辫子。
      银翼跟莫沙卡远远看去,突然想,那洁白柔荑下的马,换成是自己多好!
      丝罗娜满意地看着眼前已经清爽干净的马。它舒服地摇着尾巴,安静地吃着草料,散发出焕然一新的感觉。虽然精神有点不振,另外容体因营养问题显得过于清隽,毛皮也有破损,但除此外整个儿就跟最端庄优雅的皇家骑乘没啥区别。
      其实丝罗娜对第一回成功调教烈马的事情,没什么信心。她不停地追问女亡魂,在那个过程里,是不是有过她的什么功劳。女亡魂打着呵欠安慰她:
      [并不是所有烈马都喜欢被凶悍的勇士征服。百炼钢成绕指柔,女人天生就可以用温柔的天赋克敌制胜,这没什么可质疑的。而且,承认是自己办到的就让你这么不安心吗?]
      [可是‘月光’象是能听懂我的心声似的,太神奇了!]
      “月光”就是丝罗娜给有着菊花青毛色的马儿改的大号。它气色大好,一路脚步风度翩翩,可惜样子还是残破了点,身上似乎受了点挫伤,对丝罗娜的接近仍然还存着轻微的抵触。
      [好吧,为了制止你的唠叨,我承认是出了像芝麻一样的贡献,]女亡魂感叹着自己怎么教了个笨徒弟呢,[不管怎么说,你很快会发现它确实是一流的,绝不会后悔把它买下来。]
      [有多快?它现在还很抗拒我呢。]
      女亡魂突然不说话了,半晌,她冒出了一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精力还没有恢复过来。等我睡了后,一切自然会往顺利的方向发展。]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那种生前曾经辉煌一极的气息,不要说马,连猛兽都曾经吓得匍匐在地。这种气息跟丝罗娜本身的气质还不能相融,因此像月光那种精神敏感的名马,感受到那样的气息时,自然不会显出亲厚的态度。
      小公主自动把话理解成“时间会改变一切”,安心地看着女亡魂再次陷入沉睡状态。
      “月光”是一匹浑身均匀地布满菊花旋纹的青花马,堪国几乎不出产这种毛色的马,而没有对马细致分类的奥玛森人,专门赋予这种毛色名为“月光色”。
      “月下的光华公子”,银翼从丝罗娜跨下迈着轻盈步调的马儿身上拾想起来如此文雅的句子。淡幽幽的月蓝色,在多日精心调理下开始焕发出它本来的光彩。
      看着不疾不徐跟着自己后面,却永远跟前面的骑者保持固定距离的丝罗娜,银翼心头滋味百陈。
      马如其主。
      月光变得性如处子,步俊气贤,顾盼如虹,虽然可以归功于它天生骏才,但骑者的气质及操纵技巧也是不能忽视的。
      平日丝罗娜步行地上,垂肩耷首,谦恭谨慎;可一旦骑上了那马,不自觉就凛凛然一股卓气,昂首挺胸,跟个公主没什么两样。当然,大部分时间她仍然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温驯模样,只是存了心思去观察,反倒像故意装出来似的。
      并非不想盘根究底地找少女问清楚,但是既然丝罗娜也刻意地回避对他来历的询问,莫明的自矜便让他也忍住了冲动。她必定也在留意着平时的蛛丝马迹来对自己进行探究吧?那就看谁更高明好了。
      银翼觉得自己把这个女子带出胜国王宫廷实在太对了,令他那目标糊涂、效果不明的旅程增添了不少暧昧难言的趣味。
      而相对憨厚的莫沙卡,自从看到丝罗娜收服烈马,对她甚为改观,有时候还会开点善意的玩笑。
      “我想到有道小问题可以考考你,”莫沙卡望着天空飞掠而过的矫影,特意抽了两下鞭子与丝罗娜齐头并进,“信鸽跟马哪个快?”
      看到少女沉吟半晌,正要洋洋得意地报出答案,对方却慎重其事地问道:“它们要怎么比?用飞的还是用跑的?”
      莫沙卡脸一垮。
      “如果是跑的话,当然是马快了。”
      真是没有幽默感。而且还跟少爷一样聪明。难得想开玩笑的可怜仆人不由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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