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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太傅之女沈安死了。

      死时年仅十八,刚被许配给三皇子容庭。
      其实沈安出生起便体弱,自小大病小病不断,每天喝的药和补品比饭都多。所以她病死了是很正常的事,但又是不正常的。

      因为大巫。
      大巫是占卜气象灾害,国事吉凶的,倒不是他只会这个,大巫是个奇怪的人,只占自己想占之事,但准的可怕,曾占了三起天灾人祸,人人为之叹服。

      说起这沈安与大巫的渊源,还源自与多年前的一场宫宴。那时大巫坐在上首一眼看见了沈安就直言,看沈安有眼缘,要给她占一卦。

      沈安当时十二岁,是个半大孩子,对于这神神鬼鬼之事本就不大相信,于是果断拒绝,但拒绝无果,大巫笑眯眯地转身入了巫祠用行动告诉她“不行”。

      于是所有人都只能在外头等着,又好奇从不为人占卜的大巫为何会看上沈安,都偷偷看向沈安,妄图看出沈安与旁人的不同。

      沈安虽然身体不好,但自小娇养着长大,性格便有些火辣,对这些目光很是烦躁,但碍于人多不能说,就把这气记在了大巫头上。

      大巫出来将一张字条递给了沈太傅,然后挠了挠沈安俏生生的小脸轻声道:“小姑娘,这不是你的命。”

      沈安面无表情:“不要装神弄鬼,我命由我不由天,哈哈。”
      大巫:“……”转身就走。

      沈太傅打开字条,上书四字偈语“大难不死”。

      沈安不在意,可沈太傅却激动难耐,毕竟沈安身体这么差,他是真的很怕她哪天突然歇菜,这四字一出,老父亲的心瞬间放下不少。

      当然,还有不少围观群众猜测,大巫想收沈安为徒,谁知大巫第二天便向陛下请辞,说是海晏河清,国力强盛。等时机到了,他便再回来。也没说什么时机,就此便走了。

      沈安成了他走前的最后一卦,那四字偈语被传的人尽皆知。

      说来也巧,隔年沈安乘坐画舫游湖时,不幸掉进河中,被捞上来时半条命都没了,人已经被冻的没了知觉,昏迷了好几天,连御医都束手无策,都想让沈太傅准备后事了,结果沈安却突然醒了。

      一时间沈安成了大街小巷话题的中心,百姓对大巫的推崇备至,几乎是要当做神来供奉了。

      所有人都以为,那句偈语是在说这件事,包括沈安,可谁也没想到,沈安死在了五年后。

      这就有点搞笑了,其实这句偈语有些擦边,说大难不死,沈安确实也是大难不死,而它没有后半句,谁也没规定沈安就一定要有后福。众人咋舌。

      但相较于早就离开的大巫,人们对话题中心的另一位主角兴趣更深,那就是三皇子容庭。三皇子与沈小姐的结亲其实是陛下乱点鸳鸯谱,这一个观点在百姓的心里深深扎根。毕竟谁都知道沈小姐与三皇子素来水火不容,他俩凑在一起只有冤家,没有欢喜。

      说起这三皇子,倒也是个风云人物。三皇子年仅二十,长的一副高大俊朗的好相貌,待人温和有礼,正是一派公子端方。能舌战群儒,却也能领兵打仗,一直是太子的热门人选。这不,三皇子这刚得胜归来,就发现自己的未婚妻死了。

      容庭刚到京城,连陛下都没来得及见,赏赐更是没听,就直奔太傅府。

      一身甲胄还未脱下,先去给沈安扶了棺。虽然还未成婚,但容庭却以小婿的身份,帮太傅将沈安的葬礼大办。于是街头巷尾又在夸三皇子不计前嫌。

      而皇帝可能也觉得这事过于巧合,有点不吉利,想着再给容庭指一门婚,而容庭却是怎么都不愿了,推脱说现在战事未平,没有成家的想法。此事只好作罢。

      而他那早死的未婚妻沈安呢,现在是个玄之又玄的状态,她好像死了,好像又没死,因为她又重新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她那个“死敌”未婚夫,容庭。

      准确来说,她没有醒,因为她现在正趴在容庭的肩头,没错,她成了一只鬼。说来也奇怪,成了鬼之后,她竟然只能跟着容庭,沈大小姐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只能总结出来一个结论,那就是一定是自己太讨厌他了,想要看看他被自己缠上之后如何倒霉,执念太深,这才造成了现在这般局面。

      想到这,沈安于是就更加心安理得的飘啊飘啊的跟着他,但是三皇子的日常十分无聊,每日上早朝,之后不是在处理公务,就是在处理公务的路上,简直让沈安这一只鬼都有点窒息。

      “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沈安嘟嘟囔囔。天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再和那无聊的三皇子呆在一起了,作为一只鬼,她也是一只有格调的鬼,准确来说,是很想去外面看一看,也不知道她死了之后,那帮损友过得怎么样了?还有就是,她的爹娘……

      想到这儿,沈安便忍不住气急,一下一下拍打着容庭的头。可惜了,她试过离开容庭,可是一旦她超出他一定的范围之后,魂体便开始逐渐透明,她感受到了生命的流失,就像生前等死的那一段经历一样,让她有些心悸。

      也就是说,他俩现在被绑定在了一起,她只能跟着容庭的行动走。而这个三皇子,每日不是在自己的皇子府,便是在军营,沈安实在没法回太傅府。但所幸,沈安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她很快接受了现状,就像她迅速接受了自己是一只鬼一样。开始从中寻找乐趣。

      她开始对容庭评头论足,每日从他的头发丝到指甲盖,每一处都不放过,可谓是从头骂到脚。骂累了就趴在他的肩头昏昏睡上一觉,醒了就跟他一起看他手上的文书,然后开始吐槽。日子倒也过得十分舒坦。

      沈安是活得有意思了,但容庭却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本来就瘦削的身躯看着更加弱不禁风,脸色也很差。旁人都看出不对了,想让他放下公事好好休息一下,他明面上都一一应下却还是不见好转。

      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沈安知道,他每每表面答应可还是会熬到实在撑不住了才休息一会儿。

      他对于现在做的事情很急切,但这些公务明明可以慢慢来。

      沈安不解,他就好像现在不干完这些事就再也干不了了一样。但她是只谁也看不见的鬼,就只能冷眼旁观,生生看着他把自己的身体搞垮。

      本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但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太子受封那天。

      要说陛下心里的人选当属三皇子容庭,而容庭的赫赫威名早已传遍国都之内,他当选太子实可谓是民心所向,可以说是天选之子也不为过。

      于是这是就这么定了下来,虽然还未公布,但大家心里都有数。

      于是一套极尽奢侈的太子华服被送进了三皇子府,意思很明确,明天宫宴穿着来。

      三皇子府的下人都很激动,侍奉的主子如今要入主东宫,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下,他们自然跟着脸上有光。

      虽说旁人兴奋不已,但沈安知道,容庭是不以为然甚至于说是不想要这个殊荣的。

      因为容庭看着这华服整整一晚,脸上无悲无喜,只有无尽的沉默。

      清晨侍女给容庭穿上这衣服,容庭眼神里只有复杂,沈安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情绪中绝无欣喜。

      她直觉要发生什么事情,但她摸不着,就好像隔着雾一般,她看不真切。有点心跳加快,奇怪,明明已经死了,为何还有如此真实的感觉。沈安压下心悸,跟着容庭上了入宫的轿辇。

      一切都井然有序,可就在李公公准备宣读皇旨时,一道声音忽然在可以称得上是寂静的殿内响起:“三皇子并非太子的最佳人选!”

      这声音骤一响起便震惊四座,朝廷上下当时就乱成一锅粥。纷纷寻找这声音的主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大巫!是大巫!大巫回来了!”

      只见大巫脚步匆匆从殿门走到御前,行了礼后便直言道:“陛下,臣夜观天象,三皇子实非太子最好的人选,望陛下三思啊!”

      陛下可能也有些懵,将他扶起:“爱卿,此话怎讲?”

      大巫朝仍然跪着的容庭望了一眼,沈安隐约觉得这一眼是在看她,但她现在还是很懵的状态,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只听大巫说道:“臣替三殿下卜了一卦,从卦相上看,三殿下没有成储君的气运,他压不住一国之脉,若三殿下即位……怕是……”
      “怕是什么?”
      大巫咬牙:“怕是有亡国之相!”

      此话震惊朝野,于是殿内响起吵杂的声音,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话中的主人公,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而当事人仍然跪的笔直,丝毫没有受此影响,沈安站在他面前却分明看到他松了一口气,像是庆幸。

      沈安不懂,她只觉得荒诞。她一下子冲到大巫面前,气急:“你别给我装神弄鬼!什么亡国之相,我看你才是心怀鬼胎!”

      骂完一通,大巫意料之中的没有理她,是啊,她一只鬼,本来就谁都看不见才是。只是这大巫脸色实在难看:“真是的,长得真丑。”
      奇怪,他脸色怎么更差了。

      这场轰轰烈烈的宫宴最终惨淡收场,三皇子无缘太子之位的消息愈演愈烈,这还只是好听的话,更有甚者直接就敢出言嘲讽,沈安听不下去,上去反唇相讥,然后看着无动于衷的容庭恨铁不成钢,又是一顿骂。

      沈安觉得容庭变了,他越来越不爱出门,只在自己府里呆着,但好像依旧很忙,明明已经不是预备太子了,却好像更忙了。

      但是做的事情都很琐碎,像是……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下意识去准备后事一样。

      沈安感到不安,她觉得有事要发生了,但又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她只觉得容庭好像在数着日子过,但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

      容庭整夜不睡,靠在窗边看着星子落下换上红日时,她无法按着他的头让他躺下。她只能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愈渐消瘦,状态每况愈下。

      然后突然有一天,大巫来了,沈安对他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好,但他们进了书房后,不知怎的,沈安居然进不去了。她在门外转圈圈,嘴里骂骂咧咧。

      门突然开了,沈安站起身回头望去,看见容庭正呆呆地站着,朝着她的方向看,又好像看向很远的地方,眼里分明有泪意。

      她愣了一下,下一秒怒从心头升起,她想自己和容庭作对这么久都没让容庭落泪,这大巫居然把容庭说哭了!她飘到大巫面前,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尽管碰不到。嘴里还念叨着:“讨厌鬼,又是你,你把事情搞成这样还想怎样……”

      大巫站起身道:“三殿下,臣之前所说,您一定要记牢啊。”

      容庭好像在忍耐什么,只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臣先不打扰了。”大巫行了礼,便走了。

      沈安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回头一看,容庭哪里还有什么泪意,嘴角上扬,眼里都带着笑意,只是除了笑意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她飘到容庭背上,像往常一样,开始胡乱说着什么,尽管她知道没人能听见,但是不说说话,她会感觉自己好像真的与这个世界断开了,那让她感到恐惧。

      只是今日容庭与往日不同,他的身体僵硬非常,沈安还没察觉出什么,他又渐渐放松了下来。于是她也没放在心上。

      沈安觉得容庭近些日子又变了,他不再浑浑噩噩度日,而是按时吃饭睡觉,然后每日出门走走,还会去到太傅府坐坐,与太傅寒暄两句。于是沈安便开始每日期待他出门,日子倒也这样匆匆而过。

      只是沈安越来越嗜睡,她整日没精神,又发现自己一旦离容庭太远就会疼痛难忍,连身体都变得透明,便趴在容庭的背上昏昏沉沉。

      应该是要消失了吧。她想。

      她沉沉的睡了一觉,梦到了她死之前的事。

      当时三皇子容庭被围困沙场,下落不明的消息传来,沈安失神了好一会。

      那天夜里,沈安一夜未眠,她抄了一夜经书,每抄一句都在心里为容庭求一次平安,就这样生生挨到了天亮。然后便一病不起,每日卧床,别说抄经书了,她病的严重时,甚至连笔都握不稳,只能每日在心中为他祈祷。

      她期盼着他能平安归来,期盼他能再来挑她的刺,对她说句成何体统。期盼他能回来……娶她。他们之间,可是有婚约的呢。

      可是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御医日日前来替她把脉,每次却只能摇头而归。

      她现在靠着那几帖药吊着命,却是一直吊着那一口气罢了,她其实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只是有些不甘心,她没有看到他回来,人人都在传三皇子死在了战场上,而她不相信,唯独只有她不信。但她好像没有办法见证他回来的时刻了。

      她开始咳血,这边咳出的血,那边立马补上,她这回真正成了一个药罐子了,每日喝的药都能管饱。有些时候,她难受的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会想到“死”,但是一想到他还未归来,还没有平安的消息,就还能坚持一会。

      但也就坚持了一会儿。

      她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回来。

      她死了,平日里爱美的沈大小姐,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一向引以为傲的头发,也掉了大把,一张脸上乍一看过去,竟然除了唇边的血渍看不出其他任何颜色,只有无尽的苍白。

      她死时,看过的人只能想到一个词,便是荒凉。

      谁也不知道,谁都不能知道,沈大小姐骄傲的十八年里,后十年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直到死前,还一直心心念念。

      算了,合上眼睛的那一瞬,她想,我不等你了,容庭,我不等你了,我们扯平了。

      我还是赢了,你没能看到我最后一面。

      她觉得这一觉睡了好久好久,一睁眼满树繁花凋零,四周一片空忙的白。

      由秋转冬了。她一直不喜欢冬天,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冬天她都只能呆在屋里,相当于禁足。生怕她受了风寒。

      又是一年冬天,她颇不开心的坐在窗前发呆。

      一边的容庭突然起身,拿起大氅披上便出了温暖的屋子。沈安起身跟上。

      他去了书房,直直朝着一面巨大的书架走去。伸出手转了一下放在架子上的摆件,只见那书架竟然向两侧划开,中间露出一个可供一人行走的甬道。

      这里居然有间密室!沈安愣住。

      容庭打开了密室的开关,顺着台阶一步步向下,而沈安则好奇地跟在他身后,她提起了兴趣,想知道密室里是什么。于是迫不及待的往下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而充满不详的法阵,沈安匆匆看了一眼,便觉得有些难受,于是转动视线,却在阵的中间看到了一口冰棺。

      冰棺四周还有雾气,隐隐约约只能看到有人躺在里面,沈安兴奋至极,她真的很好奇,里面的人是谁。

      随着容庭脚步一步步向冰棺迈进,她也逐渐看清了躺在冰棺中的那个人,那张脸,分别与她的一模一样!

      “!”沈安实在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吃瓜吃到一半,吃到自己的头上,反应过来后,又是怒火冲天,“容庭!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又把我从土里挖出来了,想恶心我也不至于这样吧!”

      沈安实在生气,她看了看周围的阵法,好像恍然了:“我说呢我为什么只能跟着你?感情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是不是能听见看到我?你说话,容庭!”

      然而容庭却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在冰棺前停住了脚步,就这样站着,静静的看了好久,然后突然笑了。沈安被他笑得愣了神,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意识到这个阵法远远没有这么简单,而容庭也并非能够看见她。

      然后她就看见,容庭突然迈入了冰棺,这冰棺有些狭小,他于是将沈安的尸身抱在怀中,正面看到自己的尸体被别人抱在怀中,这一幕的冲击太大,沈安有些不知所措,却看见容庭拿出一把匕首,对着他自己的手腕便狠狠刺了下去,他将手搭在冰棺的边缘,那血顺着手滴在阵法上,发出暗红的不详的光。

      沈安被吓了一跳,想要拿手去挡,可她根本就碰不到什么东西,自然也挡不住:“你干什么?!容庭!你在干什么!”

      那风光霁月的三皇子,开始抱着一具尸体不住的喃喃:“小安,其实我很早就想来见你了,这阵法也早已布置好了,可是大巫偏说今天才有效果,这才让你等到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你相信这世界上有换命之术吗?我不信,可是信不信也不由我了,我只想让你活着,实在不行陪你去死也是好的。小安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其实我挺后悔的,后悔没有早点娶你。”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失血过多后口齿都有些稍显不清:“我现在想亲你,可惜我们还未正式成婚,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了,但我从心里觉得你是我的妻,我一辈子只有你这一个妻。”血液急速流失,他开始有些神志不清了,委屈巴巴的说,“要是你醒着,你一定不会让我抱你,你从来都不喜欢我,可是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小安,我做梦都想娶你。”

      他眼前出现幻觉,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事,她那时候好小,很矮很矮,搂着他的脖子,声音甜甜的叫哥哥,每天缠着他,不管谁来问,最喜欢的都只是庭哥哥,还信誓旦旦的说长大了之后要嫁给他。

      他们之前分明相处的那般融洽,明明之前沈安很喜欢他的,明明说好了,要嫁给他的……为什么后来却讨厌他了?

      画面转了,变成了金殿中他跪在地上,请求陛下赐婚与她,他从小便想将她娶回家,眼看着要实现了,却没想到天人永隔。

      他将头靠在沈安的肩膀上,小小声的问:“我们……为何会变成这样……”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无人回答他。

      他又笑了笑,将沈安抱得更紧,长叹了一口气。又拿过刀,将手臂划得血肉模糊,血霎时流的更快了。

      他这才安心的将刀扔到一边,抱着他心爱的姑娘,坦然赴死。

      而沈安在一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几乎呆滞,她的脑子现在一团浆糊,已经思考不动了,茫然的想去用手替他遮住那狰狞的伤疤,不想让血再往下滴。

      可她终究只是灵体,她没有办法触碰,自然也做不到这件事,沈安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我不需要你,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换命,你这样我也不会原谅你,我讨厌你容庭,我讨厌你,你听见了吗?容庭,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她几乎要泣不成声。

      她流着眼泪看向容庭,其实他们小时候关系是很好的。容庭是个严肃的人,喜欢管教她,而她也乐意被他管教。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沈安的身子不好,沈太傅一直害怕百年之后宝贝女儿无人照顾,所以当时母族势力最强的二皇子找上门来请求他支持时,他同意了。

      要求是让二皇子娶沈安为妻,一辈子护佑她。

      沈安当时站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愿意,可她也没有办法走上去拒绝。

      沈太傅此生为官清廉,唯一一次清醒的做出这种事,是为了她。沈安明白,她永远不能拒绝。父亲为她走上一条危险的路,她只能接受。

      父亲是二皇子党,饶是她再喜欢容庭也只能与他保持距离。容庭对她分明不是爱意,而是朋友,她当时如是想。

      反正容庭不可能娶她,那嫁给谁都一样。

      于是她开始远离容庭,但容庭却十分不解,他总是凑上前来,让她不要干这,不要干那。小少女原本就被沉甸甸的心事快压垮了,他这样更令人觉得烦扰。

      她于是恶狠狠地冲他发了一通脾气,话说的很难听。容庭愣住,她转身离去,最后回头一眼,他仍然站在那里。

      那是他们决裂的开始。

      沈安觉得当时应该是很难过的,不然不会想起来就满是遗憾。

      她知道容庭是担心她的身体,但是他们的立场注定无法并肩,所以她先选择了离开。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容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就没有再主动找过她。于是沈小姐与三皇子不和的传闻也多了起来。

      时间久了,他们好像真的成了宿敌。

      沈安突然感到一阵无比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站立,疼得整个人匍匐在地上。又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引力拖着拽着,将她整个人拉到了那具躯体上,渐渐地合二为一。

      许久之后,沈安睁开眼,她直愣愣地看着上空,她知道自己这算活过来了,容庭抱着她,身躯冰凉而僵硬,脸还埋在她肩头。她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有泪从脸颊滑过。

      大巫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密室里一片死寂,容庭手腕上的伤口几乎将整个手给割断了,四周全是凝固的血,身上更是不忍直视,他已经死了。然而沈安默默地躺在容庭的怀里一丝动弹也没有,远远望去像是殉情而死的一双人,让大巫心脏骤缩,以为阵法没有成功,直到他看到沈安的眼泪便知道,这是成功了。

      他安慰道:“沈小姐,请节哀。三殿下一定不希望看你这样的。他很爱你,想你活的坦荡。”

      沈安没有应话,过了好久好久才用干涩的嗓音说道:“……你为什么要给他这个阵法,为什么要让他救我,你不是大巫吗,你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吗,为什么要让他死!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为什么……我根本就不需要谁来救我!”她目眦欲裂,但依然没有任何动弹,安安静静躺在容庭怀里。

      大巫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决定告诉沈安:“不是的,沈小姐,你之所以能一直以魂体逗留人间就是因为执念,你可能自己都记不清,但你一定心有不甘才会留在人间,三殿下知道,所以愿意为你付出代价。”

      沈安顿了顿:“……他一直知道我在他身边?”

      “不是。”大巫诚实的摇头,“三皇子早已想随你同去,我察觉到便将此事告诉他,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我告诉他换命之术只是给他一个希望。其实我早就算到如今的局面了,我想试试能不能改,但终究是天命难违。”

      沈安了然:“你们密谈那次,对吧。”
      “怪不得他那段时间突然一下变得正常起来。”沈安笑笑,抬手摸摸容庭的头:“傻子,值不值得啊……”

      大巫楞住了,他想起三皇子听闻此秘术之后,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要启动这个秘法时,他也曾问过一模一样的话:“值得吗?”

      “值得。”记忆那道声音与他的声音逐渐重合。大巫看着沈安,替那已经不能回答的人重复道:“值得。”

      “沈小姐,三殿下真的很爱你,当年他在雪中整整跪了三日才换得与你的赐婚圣旨,他从不曾提起过不曾说过,他心里有一个藏着很深的人,沈小姐,他是愿意为你的。”

      沈安握着容庭的手微微攥紧,当时的赐婚,沈太傅和她都认为这是皇上对太傅的敲打,叫他不要做不该做的事。谁知这其实是另一个人的苦苦哀求,是他的一腔感情,是他破釜沉舟的勇气。

      沈安想,他们怎么总是在错过。

      宴会上少年的凝视却遇上少女的恰好低头,庙会里他们带着面具擦肩而过,少女抬头正好撞见少年坚毅的背脊,那一场迟来的婚约,男孩儿近十年的忍辱负重。

      她突然想起,在她死去的那天,阖眼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从府外传来的一阵絮絮的吵闹声,是城中的百姓在迎接三皇子的凯旋。

      而她在那嬉闹声中终于闭上了眼睛。

      好像是听见了什么能令她安心的事情,她吐出了最后那一口气,就此沉沉的睡了过去。

      身旁的陪侍发出哭喊声,她却什么都听不清了,模模糊糊记得有人在喊:“三皇子胜了!胜了!”她迷迷糊糊地想,他回来了。

      回来了。

      沈安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也慢慢停止了跳动。

      ……

      “值得吗?”
      值得吗?为她换命,放弃一切。
      “值得。”

      “值得吗?”
      值得吗?为他平安,病痛缠身。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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