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英]未来的记忆》罗迦

144、魔术师，去而复返（下）

　　“前方发现帝国舰队的能量反应，数量不足两百。”
　　这样的报告在尤里西斯的舰桥上响起时，并没有带起任何紧张的粒子。毕竟，相较于这支渺小的敌军，拥有八千战舰的己方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了。
　　“相比当初，我们和帝国军的立场正好对掉呢，还是人多气壮啊！”亚典波罗夸张的感叹了一句。
　　帝国舰队的光学影像已经被捕捉到了。这支战舰显然也已经发现了杨舰队的存在，不过却丝毫没有逃避的意思，反而秩序井然且谨慎小心的向杨舰队驶来。
　　“司令官阁下，要攻击吗？”亚典波罗请示到。
　　杨还未开口，通讯军官已经站起身报告道：“对方旗舰发来光信号，希望能与司令官杨威利元帅通话。”
　　杨考虑了一下，说道：“请接进来。”
　　出现在尤利西斯大屏幕上的中年将官，端端正正的向舰桥指挥席上的黑发元帅敬了一礼，礼貌而诚恳的说：“初次见面，杨元帅。下官是克劳德科•杰森准将，目前担任本舰队指挥官。十分感谢您接受下官的通话请求。实际上，有要事希望能与您当面商谈的，是下官的被保护人。”
　　杰森准将做完这番无可挑剔的开场白后，微微侧开身子，让出了站在他身边的人。
　　尤利西斯的指挥席上立刻响起了一声口哨声，碧绿色眼睛的击坠王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屏幕上出现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小姐，冷峻的表情反衬出她的傲然与高贵，华丽的黑银军服为她平添了几许凛然与威严。她只是简单的直视着屏幕，却给人居高临下的错觉。
　　然而，这些感觉对杨来说并不陌生。他甚至知道这位小姐思维敏捷、信念坚定，和他一样讨厌咖啡，并且对舰船的结构有一番独特见解；他还知道，这位小姐在帝国的军事科技界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功绩，更是帝国两位地位最高的要人最亲密的挚友……
　　“别来无恙，杨提督。”
　　记忆中清亮的嗓音，平缓的敲击着杨的耳膜。黑发的年轻人不自觉的舒展了连日来微拢的眉头，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夏洛蒂•伯恩斯坦小姐……嗯，或者现在应该叫您蕾欧娜•冯•兰尼斯特技术中将？”
　　被揭穿了身份的小姐只怔神了半秒，便淡淡的接过话，“请叫我蕾欧娜就好。”
　　*
　　蕾欧娜和杰森准将一起被请上了尤利西斯。在他们进入舰桥之前，杨已经在众人的视线围攻下，简短的交代了一下他与那位漂亮的帝国军官结识的历史。当这位焦点人物神情自若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杨不由的心生感概，六年的时间让他记忆中的那个小巧玲珑的少女长高长大，变得更加沉稳优雅。
　　蕾欧娜再次向杨行了一个军礼，随后用目光环视了一下杨的幕僚。一位头发全白、身着帝国军服的老军人进入了她的视野，蕾欧娜略一停顿，便向对方颔首致意。站在蕾欧娜身边的杰森准将也顺着她的视线，发现了维利伯尔•由希姆•冯•梅尔卡兹的存在，抬起手向对方敬了一礼。梅尔卡兹和他的副官也纷纷回礼。
　　短暂的分神后，蕾欧娜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黑发的同盟指挥官身上，简明利落的说道：“杨提督，我正在重新搭建帝国军的通讯网，请您务必协助我完成这项工作。”
　　波布兰再次吹响了口哨，“一上来就自曝其短，还大言不惭的要求协助，这么大方直率的姑娘太有爱了！”
　　当然，他的话注定要沦为背景。蕾欧娜连一个眼角都没有分给他，依旧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杨。
　　帝国军的通讯网竟然到了需要重建的地步，足见问题确实相当严重；身为帝国军官，竟然能毫不在意的将这种机密泄露给同盟将领，可见情况绝不单纯。
　　杨一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后，说：“请详细的说明一下。”
　　蕾欧娜把整个情况和自己的计划向杨做了说明，在这个过程中，杨注意到杰森准将屡屡蹙眉，似乎对蕾欧娜这样毫不顾忌的公开帝国的军事机密感到大为不安。但蕾欧娜完全不以为意，她表现的就仿佛杨已然是她的合伙人了。
　　“换言之，你们希望借用同盟的通讯卫星建立新的通讯回路，但因为对通讯卫星的情况知之有限，减慢的工程进度，所以才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更多的情报。”杨做了这样的总结。
　　“不只是情报，是希望你们能推荐一些符合条件的备选卫星，然后与我们一起，对你们选出的这些卫星进行改造。因为我们正在向海尼森前进，所以你们也需要和我们同行。”
　　这种得寸进尺的要求，换来了旁人的嘲笑。
　　“小姐，你的说法真有趣。”先寇布靠在椅背上，斜眼看着这位大言不惭的贵族千金，“你倒是说说，我们有什么义务去帮助敌国重建通讯网呢？”
　　蕾欧娜对先寇布的态度不以为意，“你们确实没有义务，但在这件事上，我们双方有共同的利益。”
　　“哦？”先寇布稍稍坐正了身体，单手支着下巴，颇为有趣的问道，“如果有利可图，倒是值得坐下来谈一谈，不过我可没看到‘利’在哪里呀？”他忽然咧嘴坏笑了一下，“如果你以自身为筹码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哦~”
　　眼见蕾欧娜受到言语调戏，杰森准将有些动怒。他刚要发作，蕾欧娜已经冷淡的开口了，“我不需要你的应承，因为你不是这支舰队的指挥官。”
　　先寇布被噎了一下，波布兰和亚典波罗顿时笑出了声。
　　蕾欧娜再度将视线转向她的谈判对象，“杨提督，新建立的通讯网将直接与巴尔巴洛沙相连，届时，您就能与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大公殿下对话。”
　　杨怔住了。这个“利”确实相当诱人，甚至在杨看来，简直是眼下最需要的。
　　“大公殿下还活着吗？”卡介伦的问话提醒了杨。
　　一直都表现得胜券在握的小姐，略有迟疑的簇起了眉，但仍坚持说道：“我相信他还活着……”
　　“有证据吗？”先寇布尖锐的打断了这种以虚拟语气做出的回答。
　　“……现在没有，但是，只要通讯网建立起来，就能够第一时间确认……”
　　“如果确认的结果是他真的已经死了呢？”
　　蕾欧娜不自觉的攥紧了双拳。先寇布的这番话揭出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惧。然而，绝不示弱于人前的高傲，令她集中起全部精神，强行压下动摇的心绪，冷硬而尖锐的反问到，“明明只是二分之一的可能性，为什么我就必须要死守着最糟糕的那一半？难道我们不是为了更好的结果在努力吗？”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到，“我相信他还活着，并以此为前提采取行动；反过来说，以那个最坏的结果来预想一切，就对你们有好处了吗？”
　　有两秒钟的时间，没有人能够发出声音，否定蕾欧娜的问话。
　　杨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少女，那份天真未曾稍减。
　　只有在最强力的保护下，这脆弱的天性才能如此自由的茁壮成长吧。杨心想。
　　蕾欧娜身上所表现出的这份特质，虽然咄咄逼人却也散发着奇妙的光芒，非但不令人反感，反而生出一种怜惜之意。
　　“……至少能提前做好准备。”姆莱咳了一声，说道。
　　“连确认都没有勇气，就直接做好逃跑的准备吗？”
　　“照你这么说，我们浪费了时间帮你确认，却不幸出现了最坏的结果，对我们可就没有任何好处了呀。”亚典波罗满不在乎的说着。
　　蕾欧娜咬了咬嘴唇，沉默不语，她确实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与此同时，杨也在自问：真的没有任何好处吗？
　　并非如此呢。他这样回答自己。
　　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比当初，占据了“伊谢尔伦要塞”也不再意味着重掌主动权。照着最坏的可能性考虑的话，他们的行动必然会受到“秃鹰之城”的左右。如果要应对这种情况，提前做好准备，那么眼下对帝国军表现出合作的态度，是绝对必要的。届时，就算吉尔菲艾斯真的死去了……
　　杨看向那位正绞尽脑汁构思着说辞的帝国军技术中将，想到了她的另一个身份。
　　蕾欧娜•冯•兰尼斯特小姐也是莱因哈特•冯•罗严克拉姆皇帝陛下最重要的友人。如果杨此刻为她提供帮助，她也必定会愿意为杨向皇帝作保吧。以她为桥梁，一样可以达成与皇帝莱因哈特对话的目的。
　　这样一想，前往伊谢尔伦就已经不再是此刻最好的选择了。
　　杨的理智层面已经做出了决定，但他的情绪层面却不知何故弥漫着难以名状的不甘。
　　这时，杨听到有人大声建议，“我们果然还是该去伊谢尔伦的，只有那里才是杨舰队的立足点。”
　　立刻有人附和，“没错！难得能追随魔术师再次上演一番举世瞩目的奇迹，一定不能错过。”
　　杨忽然明白了，自己当初为夺回伊谢尔伦要塞所做的准备，已经在无形间成为了思想的束缚。
　　自己也是如此，才会下意识的不愿放弃原计划吧。杨自省着。
　　“你们已经回不了伊谢尔伦要塞了。”一个冷硬得几乎全无波动的声音，宣告着不祥的预言，毫不留情的遏止了舰桥上的气氛持续升温。
　　“兰尼斯特小姐，”尤里安温言安抚着这位似乎因失望过度而有些失态的帝国客人，“杨提督是不会打无准备的仗的。”
　　蕾欧娜调整了一下呼吸，琥珀色的眼睛平静的直视着众人，口齿清晰的念出了一段极为突兀的语句——
　　“‘为了健康和美容，饭后要喝一杯红茶’。”
　　一瞬间，整个舰桥连同呼吸声在内的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只有那唯一一个声音还在继续。
　　“‘一杯俄国茶。不调果酱或橘皮果酱，用蜂蜜调味。’”
　　心脏在两秒钟后才重新搏动起来，尤里安铁青着脸，低沉的说到：“这是当初我们离开伊谢尔伦要塞时，由杨提督设置的‘雷神之锤’的锁定和解锁密码……你怎么会知道？”
　　“我为伊谢尔伦要塞更新通讯系统的时候，顺手把整个要塞的操作系统都梳理了一遍。” 如此庞大的工程，蕾欧娜却说得格外轻松，因为对她而言，那只是为了使工作更加尽善尽美而顺带完成的附加任务。整个宇宙中，大概也只有她才有那个能力，在增加了如此大量的额外工作后，依旧能按时完成原定任务。
　　“在第三套备用系统中，我发现了一个不可识别的程序包……”
　　通过提取、解密和分析，蕾欧娜发现了这个程序包的功能。而设置这个程序包的人的身份和目的，也就立刻昭然若揭。
　　那时候，同盟与帝国之间已经呈现出和平的走势，如果这个程序包被认为是同盟意图对帝国不利的证据，那么，蕾欧娜所希望的未来恐怕又将离她远去。因此，她向帝国军方隐瞒自己的这个发现，不过，她还是切实的履行了身为帝国军技术中将应尽的义务。
　　“我已经删除了那个程序包。我想，这应该会影响到你们的计划吧。”
　　这仿佛事不关己般闲凉的声音，如同炸雷一般响起在众人耳侧，曾经被魔术师勾勒出的蓝图，发出了破裂的声响。
　　“你……”
　　“尤里安，尤里安……”杨并未用太大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和歉然的两声呼唤，已经足够令尤里安从激动的情绪中回过神来。
　　尤里安顿时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忍下心中的愤然，闭上了嘴。
　　现在不放弃夺回伊谢尔伦要塞的计划也不行了呢！杨这样想着，却没有丝毫的遗憾或惋惜。对杨而言，他反倒十分感谢蕾欧娜，因为她的作为彻底断绝了造成他迷惑的根源，令他感到思绪顿时畅快了许多。
　　杨向这位优秀的技术军官露出了笑容，“兰尼斯特技术中将，我接受您的建议，将以全舰队之力协助您完成任务。”
　　“阁下！”幕僚中发出了不平的声音。
　　杨无奈的搔了搔头发，轻快的说：“既然前一局已经被将军了，就赶紧开始下一局吧！”他向蕾欧娜眨了眨眼，“时间紧迫，不是吗？”
　　这一刻，蕾欧娜感到一直压在肩上、几乎令她呼吸困难的担子顿时减轻了。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嘴角边悄悄浮现出欣喜的影子，万分郑重的说：“十分感谢，杨提督！”
　　杨想到了什么，以一副商量的口吻，对蕾欧娜说：“嗯……关于你在伊谢尔伦要塞发现的那个程序包，如果可能的话，请当它从来没存在过吧，也请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他很没骨气的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想在未来的什么时候，被扣上‘意图不轨’的帽子。”
　　蕾欧娜点头，“请放心吧，杨提督。”
　　站在她身后的杰森准将，则对杨露出了感激的表情。杰森知道，杨的这番要求也是为了蕾欧娜着想。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她这次的擅自主张，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知情不报、通敌叛变”的罪名加到她身上。
　　“蕾欧娜小姐，”黑发黑眼的魔术师最后说，“我由衷的希望齐格飞•吉尔菲艾斯大公还活着。”
　　蕾欧娜努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喜悦与感激，再度抬手，向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在总司令官的命令下，杨舰队调转了航向，朝着他们来时的起点进发。

作者有话说

　　希望女主在本章中的表现不会太惹人反感……这个孩子的缺点其实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