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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下课,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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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没写完的同学自己课下写。这个题确实有难度,但是你们也不要害怕,大胆地做。”
讲台上那位两鬓花白头发稀疏在灯光下黝黑头皮显露的男人是高二(11)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李瑞。
人至中年,三十过半为数学教育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现今面临谢顶危机。
刘薇同学曾有一句话,“分辨文理科老师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头发,彻底秃掉和即将秃掉的老师多半都是教理科的。”
至少这在米师一中很适用。
司炽应声倒下,额头磕在桌面上那套密密麻麻的试卷上,试卷底下垫着本厚厚的数学一轮复习资料,所以直直栽下去也不疼。
“司美丽,你第三题做出来了没?”
同桌申烨,性别男,爱好为考试对答案。
司炽被折磨得丧失说话欲望,她撇嘴抽出那张纸质很垃圾的试卷递过去。
申烨“啧”了一声,“这是我知道的第五个答案。”
神态很欠。
说罢他把试卷对折一条腿半跨,试卷被重新拍到司炽桌面上。
很棒,前五道题就基本达成团灭了呢。
进入一轮复习以来,李瑞这个老男人不知从哪里学来一个丧尽天良的习惯即在每个专题复习结束后把一百道压轴大题印在一张A4纸上,做测试。
同志们看见那坨裹脚布一般又臭又长的填空题了么?大题改的。
看见那个不伦不类的横线了么?没错,是李瑞的手笔,他把破折号当成下划线来用。
秉持着勤俭节约中华美德,李瑞把字号缩小正反两面印,指腹轻轻一抹能糊成一片,密密匝匝的符号看得人眼睛疼,无论从心理还是生理上都饱受摧残。
司炽支起脑袋随意摸了根黑笔在试卷开头写字,写到一半有人叫她。
她飞快潦草地写完,一抬头发现刚刚宛若机枪扫射后的众人纷纷活了过来,教室里爆发出吵嚷。
而后,她在门口看到了许弋阳。
面前的男生即便穿着厚重的校服身形也显得极清瘦。许弋阳身高一米八二,无论骨架还是脸型都比常人瘦削,他肤色白总有股病恹感。
许弋阳的视线穿过门口的学生往教室内找司炽的身影时,莫名地像娇弱无力的小媳妇寻找新婚之夜跑到秦楼楚馆喝花酒的丈夫。
司炽惊讶于自己清奇的比喻,果然她最近学《唐诗宋词选修》闺怨诗看多了。许弋阳目光随着司炽移动,他讪讪一笑看向了站在他面前的姑娘。
她还是喜欢不顾形象地放肆大笑,喜欢给别人讲笑话和所有人打成一片,认识许多人交到许多新朋友。她长高了头顶已经超过了他的下巴,剪了刘海两捋头发乱得灵动,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司炽半靠在储物柜上,抬起脸瞧这个不久前匆匆见过一面的男生。许弋阳的影像渐渐和四年前被老师骂哭的男生吻合。
初一那年,她在诗远中学念书。
学校周一早晨值日,那次轮到司炽打扫教师办公室。
她拿着一块旧毛巾当抹布踮脚站在窗户前擦玻璃。沾湿的抹布总会在玻璃上留下细小的纤维,她只好拿着湿巾纸一点一点归拢成团。
“你看你这次考试的成绩,英语是不是不应该只考这点儿分?放听力的时候你耳朵被棉花塞住了?”对面办公桌的老师在训学生,言辞犀利接着便是骂声一片。
司炽没忍住回头想看看是哪位老师骂人骂得这样难听,老师被磨砂玻璃挡着没见着,反倒是站在一旁的许弋阳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白白净净,高高瘦瘦。
还红着眼抹泪,像只被老狼欺负的兔子。
司炽忙转过身去却把手直接盖在窗户上粘了一手红色纤维。
诗远中学是所不折不扣的乡镇中学,就读学生大多来自诗远镇辖区或者邻镇村子。
男生大多调皮捣蛋喜欢骂脏话,瞧不起好学生的小混混多的数不过来。
大人们总说初中时成绩好的多半是女生,男孩子正是玩心重的年纪,等上了高中男孩子就会开窍女孩自然会被甩开。这句话太过刻板绝对,不适用于所有,但前半句恰恰适用于诗远中学。
许弋阳是司炽遇见的第一个勤奋上进、温和有礼的男生,也是初中时为数不多杀进年级前十的男生。
人就是喜欢对回忆加滤镜一层一层地美化,司炽并未对许弋阳有怦然心动的感触,但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还是让她觉得柔软美好。
“我、我来给你送个东西。”许弋阳僵硬地举起手中那杯牛乳茶,杯身沾染手心的薄汗握着有几分打滑。
他实在是太过紧张,在心中模拟了很多遍的话脱口而出时还是忍不住颤抖,司炽注意到了么?她会不会觉得我怯懦,不够勇敢?
司炽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喝这个饮料,茶叶的味道重,挺苦的。”
许弋阳一愣很艰难地开口,“单纯送杯饮料没别的意思。”
说罢僵直的手臂往前伸,明明是凉茶此刻却意外察觉到滚烫,他甚至觉得塑料杯里装着的是沸水。
三楼重点班学习氛围的确更好,学生一心向学整日埋头做题。但大家都是十六七岁最躁动最狂妄年纪,单调乏味的高中需要些东西来装饰点缀,譬如八卦看热闹。
这个热闹显然对全员寡王的11班具有很高的吸引力。
“啪”一声靠近教室后门的窗户被打开,哄闹声入耳,陈正豪个子矮得蹦起来才能短暂地窥见那两人的情况。
司炽的目光顺着突兀的声响一移,眼皮不可抑制跳动几下。
走廊里零星的过路人见状推搡时不时那扭头欲盖弥彰偷看。
隔壁班前门冒出半个脑袋。
“谢谢。”司炽见对方不肯罢休只能先接过。
许弋阳摸摸后脑勺神情带着窘态嘴角咧得很大,“那我走了。”
“嗯、哦。”司炽迟钝点头。
她方才在想要不要对许弋阳说,“以后别来11班门口送东西了。”
要不要再添上一句更加明确清晰的拒绝,还未来得及开口许弋阳便与她擦肩而过。起初,许弋阳的脚步平常,而后越发抑制不住连跑带跳,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雀跃。
他听得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许弋阳在四楼楼梯上顿住脚伸手揉揉胸口像是在感受心跳透过皮肉传达出的振动,亦或者尝试平复自己。
他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司炽拧开后门便迎来四十多只眼睛的注视,聚集的目光像火把要把她点着。
她强装镇定回到座位,教室在上课前重归正常。
放学后司炽收拾书,面前凑过一个拥有卡姿兰大眼和欧式双眼皮的女生。
刘薇一笑便露出牙龈。
“我说这位仁兄还挺别致,送牛乳茶也没什么好说的。”刘薇举起那杯饮料,“送一通体碧绿的,你头顶上那电灯棒一照它浑身散发着绿光。”
“爱是一道光,绿到他发慌。”
司炽从刘薇手里接过饮料不急不慢反驳道,“你不是也挺爱绿色的?是谁凭着从头到脚连带着袜子一身浓淡不一的绿色斩获新外号的,小绿?”
刘薇吃瘪转头又提到另外一件事。
许弋阳曾经在高一就给司炽送过东西,那一次他在晚自习最后三分钟就动手收拾书包,铃声响后率先冲出教室跑到三楼西楼梯口蹲守。在司炽经过时,他一股脑把花塞到对方手中,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跑。
司炽抓着那束,哦不对是三朵,三朵娇艳粉红的康乃馨哭笑不得,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满脑子回荡着郭敬明《小时代》电影中顾里那句台词。
“你见过哪个少女会喜欢康乃馨?”
“好了就到这儿吧,往事不堪回首。”司炽拉好黑色小挎包的拉链打断一旁喋喋不休的刘薇。
刘薇噤声往她桌面上瞥一眼,“你要不要这么凌乱?”
司炽:“凌乱也是一种美。”
刘薇:“哪种美?抽象野兽派的美?”
司炽把桌面上四散的黑笔塞进咧着肚子的笔袋中随手拉好笔袋拉链。
“贵妃娘娘,现在顺眼了吧。”
司炽和刘薇有一个共同好友叫林凯,三人一个小群,司炽自称“寡人”或者“朕”,刘薇是“贵妃”,林凯是“小林子”。
高一暑假创群,现在列表吃灰。
刘薇勉为其难点头,“就这样吧,反正你也不是个讲究人。”
两人相携下楼。
“下周三联考,考试范围划的特别变态,咱们早就复习过的课程,别的学校比咱迟一个月开始复习,那些知识点我早就忘了,想想真焦虑啊。”刘薇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挽着司炽的臂弯。
司炽蹙眉,“我怎么不记得要考试?”
刘薇:“因为你尿频,常昕从年级组开会回来通知你和方茸茸一起上厕所去了,考试安排的表格还在课程表那里贴着呢 。我猜你也不会看 你连课表都不抄。”
“抄了也没多大用处。”
司炽从不抄课表,哪一科老师进门她从桌肚里抽哪一科的教材和资料。
“诶,我还挺想知道你和许弋阳,我没喊错名字吧?算了管他叫什么!”刘薇双眼放光挽着司炽的那只手更用力了,像条绞杀猎物的蟒蛇,校服里填充的棉花随着女生的动作被压扁压实。
“我挺想知道你俩的故事,讲讲?”
“你居然还有心情听故事,李瑞印得那变态试卷你做完了?”司炽挑眉,“你第三道题的答案是什么?申烨说我的那个答案是他见过的第五个。”
“我的答案特离谱就是……”刘薇愤愤地控诉她在第几步看错符号只能返回来继续算。她从来不是那种听不懂话外音的人,父母都是公务员,从少时她便耳濡目染学会察言观色。
司炽不想说她便顺势把话题接过去。
北方冬季气温低,吐出来温热的气息不一会儿便化作白雾。学生在岔路口与同路人分别或者相携,他们跨上自行车,车铃作响于晚风同欢呼吵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