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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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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朋友,就叫她“A”吧。
A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有一姐一弟。不到两岁时因为父母躲计划生育而被送到外公家,一直到她小学二年级才终于接回原来的家。
她自此她开始了不幸的童年。
家里长辈待她如客人又如外人。
姐弟待她像是仆人;
亦或是她为了生存而让自己变成仆人。
她性格一般,甚至算得上是奇怪。
五年级之前,她身边没有玩伴。
六年级交到一个好友,但她强烈的自卑心让这段关系在她们初中后消散。
自卑敏感缺爱这些是刻在她骨子里的。
而我也从未想到性格上的缺陷会伴随她短暂的一生。
前些年高考。
她放弃上大学。
后来了解到不能说是她放弃,只能说是她真的太不安,她没有一个坚强的后盾让她可以心无旁骛的去选择自己想走的路。
那个时候逢人便会劝说她人生是自己的,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连我们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要顾及那么多。
后来得知,是他们家里的教育方式存在病态。
她父亲心里看不上三流学校,无论初中高中还是大学,并将自己的想法悉数向她吐露。再加之那两年父亲身体生病,弟弟高中正需要钱,家里的经济压力很大。她本就敏感,常年累月在自己亲人的打压下,她觉得自己没办法抛下所有心安理得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并且她父亲明里暗里说过很多次上大学的学费需要她自己寒暑假去挣,她还害怕寒暑假找不到工作,无法支撑她的学费,她从心底里不想再花父母的钱。
即使家里并未准备她上学的那份钱。
她开始外出工作。
这些经历为她本不开朗的性格更是上了一层枷锁。
起初她逢人便讲述自己的不幸。
后来她学会简化,不再长篇大论,也不再主动与人说起心事。
她是在厂里上班。
某一段时间,她经常跟我抱怨,她说这里面的人恶心透了,她说一定要好好上学。
她说她很孤独,同事们身边有朋友亲人爱人,只有她,孑然一身。
她没有谈过恋爱,她相信爱情渴望爱情却不敢触碰爱情。
她说她渴望很多很多爱。
我知道,因为她从未被坚定的爱过。
她说她总是看着她们脱单一个又一个,也有人找她要过联系方式,可那些人一眼看去便是不正经之人。
她问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越来越不自信。
工作起初的领导她以为是她的伯乐。
后来不知缘由渐行渐远。
她晦暗世界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她不止一次说过辞职,可又干了一年又一年。
她说她想攒到一定额度给她父母然后独自远走高飞。
所有人都在说不现实。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周围全是枷锁。
她厌恶极了这个世界。
后来或许是终于撑不住。
她向我哭诉。
她说不想活很久。
最迟明年。
我问她什么明年。
她说最迟活到明年。
我当时震惊愤怒却又后知后觉的心疼。
我让她别乱来。
我让她好好活着。
我说她要是做了伤害自己的事情我就跟着她做。
我威胁她说要是她有什么事我不上学了我也要跟她一起。
她说什么呢。
她让我别这样。
说我要是这样的话她就彻底没有地方难过了。
她就真的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苦了。
我不敢再有什么要求。
后来她说她工作上的事情。
她说这里面真黑暗啊。
她曾经满腔热血的时候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当然。
后来稍有几句抱怨就说她变了。
从来都不是她变了。
只是她们不曾想过了解真正的她。
她说她每每看见曾视她为心腹的领导与别人谈笑风生而与她在一处沉默寡言时她就觉得可笑。
转念间又觉着可悲。
可笑情谊敌不过岁月,敌不过言语,敌不过人心。
可悲。
可悲她再次被抛弃。
她厌恶那个“别人”。
她厌恶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和思想。
厌恶别人一句又一句的“你想多了。”
厌恶自己敏感多疑的心思。
她试图控制过,只是当想象的画面涌入脑海的那一刻是无法停止的。
身边没有人想要真正的了解抑郁症,太多人觉得她小题大做。
觉得她总是爱把很小的一件事放大,然后让自己陷入那种挣扎的情绪里。
起初我总是听她说那些消极的事情时也带着不耐,后来看到她黯淡无光的眼眸和她手腕上的伤痕,才终于意识到我在无意间把她推远,让她一个人去承受那些苦痛。
我尝试着在悄然间弥补。
可她那样敏感的心思怎会感觉不到。
她后来极少向我吐槽烦心事。
后来她终于辞职。
她说她和父母交流了很久。
她批判他们这么些年的重男轻女,抱怨他们将思想强压在孩子身上,她说他们为人父母很失败。
父亲仍旧在为自己辩解。
反驳着说当年是她自己不愿意去上学,现在回过头来怨他们,说她没有良心,说白养了她这么些年,说那些年读的书进狗肚子里了。
她很想质问回去。
“你们这些年就真的尽过父母的责任了吗?正需要喝奶的时候你们抱着弟弟离开。在学校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们在哪?为他俩买新衣服的时候想过我吗?为他俩规划未来的时候可有想到还有一个女儿?是您在我们面前从小到大一口一句一中没用三高没用专科三本没用,说这些话的时候您可曾想过您两个女儿都出自于此?我是没良心,可把我推到这个地步的人又是谁?”
可她没有。
她说她很累。
她没再反驳一句。
她只哀求他们放了她。
她离开了那个有家的地方。
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没有家的。
她想避风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港。
世界在以它的速度往前发展,无人在乎落单的人。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老家参加工作,偶然间一次傍晚骑车出去兜风,路过她家门前。
我看到她父母。
只在车子骑过去的那一瞬。
我看到阿姨背脊有些佝偻,在水池边洗着菜。而她父亲,正坐在一旁同另一群大老爷们谈笑风生。
不知是不是要入秋的风冷了些。
我只觉着悲凉。
顿时眼前一片模糊。
前些天问起她吃饭,她同我说她在附近超市里挖掘到很多好吃的泡面。
她说她要把所有的泡面吃个遍。
她明明是笑着的,我却很难过。
我问她那几年不是攒了很多钱,为什么现在还过得这么拮据。
她很久没说话。
在我准备转移话题时她说:
“总有一天要给到他们手上的,虽然我总是在逃避,可不能否认的事实是他们养育了我十余年。那些积蓄,是要还债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拼命的赚钱只是为了还父母的养育之恩,只是因为想逃离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
她曾自嘲道,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苟延残喘来形容自己的生活。
是啊,谁能想到呢。
她彻底结束自己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寥寥四字。
“我尽力了。”
彼时的我因为工作未能及时看到。
后来站在她的墓前。
我并未大悲大恸。
但眼前的黑白照片总是清楚了又模糊。
我记得她曾说过。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我希望你不要难过,因为那一刻于我而言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