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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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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有意识起她就在被迫修炼。如何学会修炼的,她脑子里全无印象。似乎所有事情都是设定好的程序,做起来顺理成章,自然而然,但这一切又都显得那么违和,仿佛有声音在她心底呐喊:这不是,这并不是我的世界!
徐景所在这片大陆名为殷墟,灵气淡薄,修炼极为不易。且不说修炼十余载始能化精,只说修炼时如万蚁啮骨就非常人所能忍受。故而殷墟人人知修仙大道,却百之一二敢攀天道无顶山,而这部分人有史以来也不过数十位能炼精化炁,化神返虚境更只在神话传说中偶有耳闻。天道难行,世家子弟少有人能忍修仙之苦,倒是多圈养死士修炼,再以秘术将其作为炉鼎转借功力。
卯时三刻徐景收到密令:入鹿吴雾海寻祜砣金。祜砣金仅鹿吴山出产,早些年还算不上稀罕物事,山中蛊雕虽食人为生,寻常修仙者做好防护却也不惧它。然八十年前,战神蚩尤与有熊氏少主姬轩辕在鹿吴山大战一场,竟隐约改变附近天道规则。自此,鹿吴山终年迷雾不散,且修仙者一入迷雾便术法失效,与常人无异。而蛊雕常年生活在雾海之中,不仅炼出双金睛火眼,不惧迷雾,更是在迷雾浸润下,功力大涨。此消彼长,人族再入鹿吴山寻祜砣金,一旦遇见蛊雕,几近九死无生。
徐景心知此行惊险万分,却并不十分忧虑。对死亡的恐惧这种情绪从未出现在她身上,生命对她,似乎失去了最本源的意义。活着、修炼、服从都是被规划好的人生,她生来就像器具,器具又怎会对生死有特别的感触?
鹿吴雾海在清晨格外显得湿冷,视线所及皆是白雾茫茫。徐景走几步路便蹲下来摸索踢到的硬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铜锤轻轻敲击,细听回声的同时仍侧耳留意是否有蛊雕靠近。
她很幸运,包袱里装着今早的收获——三块祜砣金,再找到两块她便能平安离开这片迷雾。但是,不知幸或不幸的,她踢到一团东西,比石块温软些,她蹲下身摸索,却被冰凉的,滑溜的绳索缠住手臂。带着腥味的信子舔过她的手腕,徐景方知,缠着她手臂的不是绳索,而是两条长蛇。徐景反手一掐,捏住两蛇七寸。正琢磨着如何以不惊动蛊雕的方式处死这两条长蛇,听到一声清泠的低呼:放手!
声音很虚弱,虚弱得好像随时会断气。不过居然还挺有威严,想来必是身居高位。徐景没再细想,事实上,她有点恍神,这个声音似乎是听过的!耳熟得很。分明不是她主上的声音,可她听到便想照做,想讨这人欢喜。想讨谁欢喜,这对徐景实在是难得的情绪。哪怕是对着主上,她也只是服从而已。
徐景摇了摇手上两条蛇,没多考虑便松开手。蛇好像有些生气,对着她嘶嘶恐吓。男人轻哼一声,吓得两条蛇在徐景手臂上打了个冷颤,才迅疾溜回男人怀里。
两个人沉默好半晌,徐景才站起来转身迈开步子,准备继续寻找祜砣金。
“吾有尔寻之物。”男人声音在背后响起。
“条件?”徐景问他。她的声音像她的人,平淡如水,波澜不兴。
“带吾离开鹿吴山。”他声音里满是不情愿。这个世界总有些你不情愿却不得不去做的事。他不愿求人,所以选择交易。然而他心里是明白的,他分明就是在向一个弱小的人类乞怜。
几块祜砣金不值他的命,而这个女人似乎无意伤他,她只身一人入鹿吴雾海寻祜砣金,足显本事,兴许她能带他离开。他肩负博父一族兴旺的使命,绝不能死在此地。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妥协。无可奈何的交易,对一个骄傲的神族而言,简直是莫大的悲哀。
“可以。”她应该从未见过他,不过她脑子里本就一片混沌,不知过去,也从未展望过未来。她不在乎与他的交易,却更不愿意他死,或许他和她的曾经有些渊源。
徐景回头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丝绸细腻如水,滑过指尖。她扶起他走了两步,他步履踉跄,走动声响颇大。为免惊动蛊雕,徐景思忖片刻决定背起他,这样两人速度也能快上不少,她心里挺满意这个决定。
她侧身挤到他怀里,俯下身子,两手勾住他的腿,一用力,就稳稳当当将他背起。
他大惊之下,不住挣扎,带着薄怒低呼:“放肆!放吾下来。”他堂堂神族,堂堂神族!居然被一个女人背在背上。
“噤声。吵醒蛊雕,你我都得葬身此地。”徐景低声提醒,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男人(or男神?)停下挣扎,伏在徐景背上咬牙切齿,却没法反驳。只恨自己被叛徒暗算,在此地落魄如斯。
徐景背着他,顺着来时留下的引路香往回走。速度极快,耳边都能听见风声轻响。
突然,这细细风声里传来婴儿哭啼声。徐景眉头微皱,停下来侧耳细听,方舒展眉头,低声道:“只有一只蛊雕。你趴好,运气好说不定还能逃出去。”
他两手攀紧徐景,四条蛇与他心意相通,爬在他肩头嘶嘶作响。
“若滴口水到我肩上,两条红烧,两条煮汤。”大敌当前,徐景还不忘威胁一下几条蛇。
嘶嘶的声音顿住一瞬,又响得更甚。男人则颇为无语,暗想自己是否选错了交易对象。
扑棱声携风势裂空而来,徐景俯下身子轻巧避过,背上男人的脸却被蛊雕如刀剑一般锋利的翅膀刮出几条血痕。两条蛇被蛊雕扇起,一条蛇死死抓住徐景头发躲在徐景脖子后面露出个头,还好有一条比较争气,咬住了蛊雕,却被蛊雕带着飞到半空再被狠狠砸下。
趁着蛊雕摆脱蛇的片刻功夫,徐景已翻出一张尺长小弓,又从绑在袖子上的圆筒里取出一支铜箭,她拉开弓,瞄准蛊雕左眼,迅疾松手。
徐景射出的铜箭名为“忘忧”,大有来头。箭头泛着紫绿,曾在鸩毒里浸过七七四十九天,被“忘忧”射中的猎物,绝无生还可能。只是鸩鸟极为稀少,“忘忧”一箭难求。因她之前立功甚巨,主上方赐她三支。
蛊雕被射中左眼,尖声哀鸣不止,翅膀更是扑棱得厉害,扇起风沙滚滚。此处动静大概惊醒了半山蛊雕,徐景不再停留,足尖轻点,跑得飞快,片刻后两人便出现在雾海之外。
大群蛊雕飞近翅膀扇动的声响,夹杂着愤怒高亢的婴啼,如同在耳边响起。蛊雕大概已经到达雾海边沿,离徐景二人不过几丈远,却似被雾海禁锢,无法再向前半点。
徐景将男人靠着树放下。出了迷雾才看清男人样子,他脸上划了几条血痕,却仍能看出几分俊逸。虽则俊逸,但修仙之人,凝练元精,排出体内浊气,几乎个个灵气逼人、清俊卓绝,面貌平凡的反倒少有。让徐景着意的是他的脸和他的声音一般,给她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只是又有些道不明的违和。
男人从须弥袋里拿出四块祜砣金递给徐景,声音低沉沙哑,道:“利息。”
徐景面露不解。
他有些尴尬,却仍做足傲慢姿态,继续道:“尔救了吾,祜砣金不足抵命,吾欠尔人情,日后当报。”说完又取出一方玉璧,徐景接过,触手温润,上书“博父”二字。
“吾乃博父族族长弋,此乃族长信物,尔日后有事相求,可示此璧。”
徐景低头看了眼璧上螭纹,活灵活现,几欲冲出玉璧。她收起祜砣金,将玉璧扔给弋,淡然道:“不需要,祜砣金足够。”
弋接住玉璧正是诧异,听徐景这么一说更是生气,她的意思莫非是他上古大荒之神,博父一族族长之命只抵几块祜砣金?简直不知好歹!不可理喻!
其实徐景并非此意。她只是觉得族长信物过于贵重,加之救他也不过是心之所向,她难得有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他回报些什么。不过死士皆冷情冷性惯了,徐景也懒得解释,径自转身离去,徒留弋在她身后咬碎一口银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