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惊鸿剑（四） 人至生死间 ...
-
从军营里出来的时候，燕云沉心还是慌的，直到谢渡迟轻轻拍了下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害怕。
“谢凌竹，你是想弄死我。”
他今日悄悄带谢渡迟离开军营，要是让谢陵知道了，恐怕这梁子就结下了。
一路上他收到燕思危的传音，后者还是不敢回京，已经去九嶷山了。
他们两个走的很快，到了一家茶楼前，决定先进去议事。
“这里民风真不错，一路过来连个乞丐都没有。”谢渡迟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地方，百姓淳朴，跟世外桃源一样。
“裴州城是古都，百姓们有当地的供奉。”燕云沉喝了口茶，很快接道。
大邕疆域辽阔，唯有裴州，虽说在大邕境内，却不受燕氏皇族的调令。
裴州百姓供奉的惊鸿剑，无名无姓，胜在功德圆满，这才护得一方平安。
每年这里都有奉神节，他们来得赶巧，近几日裴州都在进行奉神节灯会。
店小二跑过来在他们桌上放了一株纸做的海棠花，谢渡迟将他招呼过来，“这是？”
“客官是外地人吧？”
谢渡迟微微点了下头，店小二便向他说起海棠花。
“奉神节的习俗，带上海棠，神明会降下福祉。”
招呼完谢渡迟，店小二又去了其他客人桌前。
裴州地界修士极少，百姓都没学过什么仙法，他们折的海棠花却独有一番韵味。
“走，出去看看。”燕云沉心里想着楚洵寒，被谢渡迟一叫才反应过来。他跟在谢渡迟后面，心想下次奉神节一定要带楚洵寒一起来。
谢渡迟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也不去看灯，燕云沉跟在身后都快跟不住了。
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庙宇，像是已经有许多个年头了，那匾额却很新，上面写着“归舟庙”。
这个名字当真稀奇，就像专门为了供奉什么人。
正值深夜，又赶上奉神节，庙里冷清地很，只有几个小和尚在扫地，显得格外孤寂。
“我们要不要明日再来？”燕云沉虽常年在外，但身为皇子，深夜造访也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必须今晚。”
谢渡迟也不想深夜打扰，只是他在茶楼里，隐约感觉到此处有污秽的气息。若是污秽想趁奉神节在裴州城作乱，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小师父，敢问这里供奉的是何方神明？”燕云沉朝里边一看，并没有发现塑像什么的。
“回施主，庙里供奉的乃是惊鸿剑。”
供奉惊鸿剑，却叫了个“归舟庙”，当真奇怪。
谢渡迟一言不发，他走进去燃了几柱香，朝惊鸿剑拜了拜，与此同时，污秽袭向燕云沉的身后，谢渡迟转身，打散了那缕黑气。
“这这这……这是？”小和尚哪里见过污秽，吓得有些语无伦次。
“小师父，我本不欲冒犯神明，不过近期污秽蠢蠢欲动，以防万一，我需要在这里开结界。”
裴州百姓信奉惊鸿剑百年，乍一听有人打惊鸿剑的主意，心下担忧，只好让这位青衣公子设下结界。
谢渡迟正准备施法，一只白净的手便挡住了他。出于危险意识，他很快向后劈出一掌，却被稳稳地接住了。
“昭羽，不得无礼。”燕云沉出声斥责燕昭羽，后者才松开谢渡迟的手。
“五哥，这事交给我。”
燕昭羽手中灵力凝聚，很快便开好了结界，庙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剑风擦脸而过。
结界已开，燕昭羽退到谢渡迟身旁，拿出了一封信，信上有太子燕衡的印信。
“大哥听说我们离裴州近，来信让我们看看这边的情况。”
六天前，裴州最大家族陆氏给凤州州府去了信，他们家大夫人被妖邪蛊惑，需要紧急处理。为了不影响奉神节，凤州也很快派了人，结果不仅事情没办成，几位被派到陆家的人还都折进去了。
消息没在裴州传开，凤州州府禀报了朝廷。燕衡的信里简单说了下状况，具体还得他们自己查。
谢渡迟心中已经有了定论，陆家大夫人应当不是被妖邪蛊惑，而是被污秽乱了心神。
三人一起离开了归舟庙，去往陆家。
陆家主陆安早早便在门外等候了，见到三人，先给他们各自行了礼，“五殿下，十四殿下，谢小公子。”
他行礼的姿势略微有些奇怪，像是个习武之人别扭地行文人之礼。
或许是谢渡迟污秽见得多了，看见个正常人就觉得奇怪吧。
陆家大夫人的院子里种满了梧桐，只不过这些梧桐被法术处理过，堪堪长到院墙的位置，外边的人是怎样都看不到的。
“内人向来喜欢这些，让三位见笑了。”
“据说裴州百年前乃是国都，看贵府这气派，应当也是百年大家了。”燕昭羽自来熟地接过陆安的话，他这句废话前言不搭后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听他说起来就像件新奇事。
“若非神明庇佑，再大也早散了。打扰了奉神节，可就真是大罪一桩。”
事实上这么多年，裴州供奉的神明从来没有出现过，也不存在降罪一说。但不出现和不受供奉是两码事，惊鸿剑不显灵，却实实在在护了裴州几百年。
陆家大夫人随夫姓，名陆思华，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看不出来年岁。
陆思华知道自己睡着后会杀人，点了许多提神的熏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闻见熏香的味道，燕云沉心里想到楚洵寒，还好这次没带他来，不然勾起楚洵寒不好的回忆，他心疼。
“夫人，我请来了可以给你治病的人，你很快就能好了。”陆思华闻言转过头，眼神直直打在了谢渡迟身上。
别人看不出，谢渡迟却在她眼里看到了渴望。也对，他身为污秽之主，他的力量自然是被污秽渴望的。
“陆大夫人，你这一屋子的熏香，知道是为了提神，不知道还以为是为了遮盖某种气味呢。”燕昭羽挡住陆思华的视线，与此同时，燕云沉也将周围的熏香全部熄灭。
“贵客见谅，我只是不想再伤人了。”女人的脸上露出疲色，为了不影响这几天的奉神节，她一直点着熏香枯坐在自己院子里，生怕睡着了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谢渡迟打量了一下这间院子，发现梧桐树旁隐约可见的海棠花。真是奇怪，裴州所有人都奉海棠为神花，这位陆大夫人院子里海棠花却栽在角落里。
“麻烦大夫人详细说说发生的事。”燕昭羽的眼神跟着谢渡迟，嘴里已经说出了对方想说的话。
谢渡迟转身，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已经有了发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日我浇完花就歇下了，大清早起来，院子里便多了许多尸体，我的手上有好多好多血……”她说这些，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早上，声音都不自觉颤抖。
“这院子里有冤魂。”谢渡迟拨了拨海棠花，那下面明摆着是镇凶符，配合院子的朝向，就是为了镇极大的凶邪。
燕昭羽也走近来看，正如谢渡迟所说。这样看来，这家人必定有鬼。
门口突然闪过一道黑影，谢渡迟看了一眼便追上去了，燕昭羽正准备跟上，就被燕云沉按住了。
“干什么去？人家谢小公子没砍了你就不错了。”
“五哥，你不懂。”燕昭羽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追了上去，给燕云沉留下一个极其潇洒的背影。
若是以前，他自然不懂，可他现在看得明明白白，燕昭羽对谢渡迟和他对楚洵寒是一样的。
所以，他拼命的为燕昭羽辩白，他们两个却偷偷化干戈为玉帛。看看那心照不宣的样子，怕是已经挺久了。
燕云沉突然觉得看不透自己这个弟弟，怎么突然成了谢凌竹的尾巴了？
若是让他知道谢凌竹只有三个月的生机，怕是会无法接受。
谢渡迟没有跟上人，便已经大致知晓了对方的修为。他乃是化神巅峰，他都追不上的人，实力必然深不可测。
此处是一座废弃宅院，灰落了不少，一看就是废弃了许多年。谢渡迟走近一看，发现木头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顿时面露诧异。
烧了这里的火，竟然是天火。
所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州民心淳朴，怎么可能有人被火烧了也没人管？天火的使用向来严格，法修可通过咒诀召来，剑修若在元婴以下，压根就使不出来。
谢渡迟细细地感受了一下，这火熄灭居然已经有几百年了，而点燃大火的人，与他现在一样，是化神巅峰。
他心里觉得奇怪，除了自己前世不得不死，哪里还有如此修为的人选择自焚？
“有客来访，是我招待不周了。”
这废弃院子里竟然还有人居住？谢渡迟朝声音的方向行了一礼，“在下谢凌竹，可是叨扰了阁下？”
“不叨扰，这里已经很多年没人来了。”
屋里走出来一名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公子，他手里拿着一柄扇子，脸上却有点微弱的病气。
、
“在下陆归舟，公子若是不弃，可进屋喝杯热茶。”
陆归舟的气度不凡，有点天潢贵胄的意思。
“陆公子也是陆家人？”谢渡迟看陆归舟的眼神带了几分打量，陆家家大业大，若陆归舟真是他们家的，怎么会一个人住在废弃的院子里。
“谢公子是想问我是不是在陆家作乱的人吧？”陆归舟扣了扣门边，示意谢渡迟进屋。
一进屋，浓郁的药气弥漫在空气里，陆归舟给谢渡迟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桌边，像好友一般闲聊。
“不是，我就是去看看，陆思华有没有得到恶果。”
“你引我到此，究竟是何目的？”
陆归舟指了指天，“许多年前，有人将我的魂魄拘在裴州，若非魂飞魄散，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心有所念，今日引谢公子来此，是想拜托公子帮我个忙。”
“你要帮忙，只请他一个人来，又哪里够？”燕昭羽破门而入，看谢渡迟没事，缓了口气，坐在了他旁边。
“这位是？”
“大邕十四皇子，燕昭羽。”谢渡迟替燕昭羽做了介绍，陆归舟叹了口气，“真是执念过深。”
谢渡迟的记忆一下被拉回了污秽吞噬那日，他抱着枕暮河，好像也有人跟他说“执念过深”一类的话。
“两位可听过惊鸿剑？”陆归舟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裴州人人供奉惊鸿剑，他们怎会没听过。
“听过，裴州的神明。”燕昭羽很快答道。
“神明？陆思华这办法想的真好。”陆归舟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几分，“受了供奉，哪怕林裴回想杀她，也多了天生的禁制。”
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在这里听到前仙盟盟主的名字，陆归舟没理会二人的异样，继续说了下去。
“我希望谢公子能带我离开裴州，在此之前，我想亲手解决了陆思华。”
陆归舟的话一下点醒了谢渡迟，他怎么忘了，污秽最喜欢附在穷凶极恶之人身上。不过陆大夫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二位来时，想必也听过裴州百年前是皇城的说法吧，陆思华，便是当时的太后。”
太后？陆思华难道不是跟了夫姓的陆家大夫人？
“你一人之言，谁知道几分真假？”燕昭羽在雍州，见过不少大臣为了自己的地位去刻意诋毁他人，就连谢家的罪，除了叶长亭本身的错，众多大臣早已对他们虎视眈眈，也不过是抓住了机会。
“十四殿下可以问问谢公子，我说的有几分真。”
燕昭羽转身看向谢渡迟，只见谢渡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陆归舟没有撒谎。
“那我们也……”
“我答应。”
燕昭羽话还没说完，谢渡迟就已经应下了，他也没办法，只能把刚想说的话咽回去。
“麻烦十四殿下去门口等一会儿，我与谢公子还有话说。”
燕昭羽看谢渡迟没意见，便出了门等着，若是陆归舟敢对谢渡迟不利，他还能来得及救人。
“有什么事非要留我单独说？”
陆归舟闻言轻笑，“我就是有些好奇，谢公子心里那么多秘密，为什么不找个人说说？门口那位把你看的这么重，你的秘密，他应该也会帮你保守的吧。”
这话确实没错，可他的秘密一旦说出来，就是个必死之局。
“人至生死间，便不必要拉他人入局。陆公子一心想去寻林盟主，我猜，应是情之一字。”
这一句话，反倒让陆归舟面露苦色，“我与我家盟主大人曾相约过重逢，可我走过黄泉碧落，再回人间之时，便是我出不去，他也进不来这裴州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惊鸿剑（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