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后遗症》话凉人

1、1

　　傍晚的巷子里，正是城市里的上班族们回家的时候，各色人物来往不绝。
　　一双白色帆布鞋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前，牌匾上印着几个脱落而难以辨认的字
　　“香遇小吧”
　　推开门，里面是另一派天地
　　虽然不到正火热的时段，但这个巷子里小有名气的酒吧已经人满为患，到处都是超短裙和紧身裤。
　　感受到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青年皱了皱眉，不经意地将一枝玫瑰往身后藏了些许。
　　迷离的灯光下，他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男人
　　灯红酒绿的小世界里，他们望向彼此。眼底最热烈的情意荡漾起来，融化一池春水。
　　青年舒展了神色，快步走上前。
　　他看清了那人的眉眼，亲手递上玫瑰。
　　四周的人们都在起哄，台上的人似乎心情十分愉悦，歌声里染上了几分笑意。
　　闪耀的灯球衬的玫瑰娇艳欲滴。
　　一歌毕，男人跳下歌台。跟主管打了声招呼，牵起了青年的手。

　　漆黑的夜幕下，两个人并肩从小门走出。
　　“司人，你刚才唱的很好听”方知有低着头玩乔司人的手指，轻轻说着。
　　“看路”乔司人一手拿着玫瑰回道，“是吗？回家再给你唱”说着弯了弯眉眼。

　　打开门，方知有一个利落的转身，把男人抵在门上，一只腿抵在男人双腿之间，眼波流转。
　　“我要听歌”
　　忽然拉近的距离，男人显然已经习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俯下身来，含住作恶的唇瓣，温柔舔舐。
　　方知有满足的眯起了眼。
　　亲吻传递着滚烫的爱意。
　　不知何时，对方开始攻城掠地。方知有险险摆脱乔司人的控制，迷离的双眼似有水雾。
　　雾中人也并不淡定。
　　欲望在眼底，藏的很深。
　　最后，也只有一句：“小有，去洗澡吧”
　　大床上，身边的人已然睡熟。可乔司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一年历历在目。

　　他和方知有自小在幼儿园认识，十六岁互通心意，高考后终于忍不住尝了极乐
　　可正在开拓的关键阶段，身下的方知有突然紧紧抓住左胸前的肌肉，呼吸急促。
　　120把二人接走。
　　“病人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做刺激性运动，家属不知道吗？”
　　看着面前垂头不语的少年，医生的谴责怎么也无法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嘱咐着注意事项。
　　此后，在和方知有亲密时，齐司人怎么也不敢特别激烈，从来不做到最后一步。方知有每每看到他隐忍的神色心都抽疼。他那么温柔，他忍了十年。
　　那晚医院走廊垂头的侧影好像给两个人都留下了后遗症，为对方着想总是矛盾的，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方恨自己的冲动，一方恨自己的退缩。

　　乔司人走了。
　　方知有出院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带走的对方知有健康最大的威胁—他自己
　　他走了多久，他就找了多久。
　　大学毕业后，他追着年少时的梦想开了一家花店。
　　他的身边四季芬芳，可巷子深处的花店从没卖过玫瑰。每每来人问，他只是微微笑：“不好意思，玫瑰已经没了。”
　　没人知道，花店的后院种了满院的玫瑰。

　　乔司人睡了。
　　他又梦到了重逢的场景。
　　与挚爱久别重逢大抵是喜悦的，可乔司人只想逃。
　　其实他毕业后立马就回到了这个小城，以后每天都会来这边走一遍。只是看看百花里那人忙碌的身影，便无所谓疲累。
　　直到那天他终于走进花店，口罩是他最后一层保护罩。
　　“请给我一束玫瑰”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早已哑的不成样子。
　　柜台里的人头也不回“不好意思，我们这里。。。”
　　忙碌的身影突然僵住，方知有听见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
　　他猛地回头，撞进了熟悉的眼中。
　　乔司人想逃，可早已被本能钉在原地。
　　男人叹了口气，他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薄薄一层口罩怎么可能挡的住早已刻在骨血里的轮廓。
　　早该知道他绝对不会忘。
　　长久的沉默后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窗外已天光大亮
　　乔司人甩了甩脑袋，得起来给小祖宗做早饭。
　　刚起身，他就感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他低头，方知有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他轻扬起嘴角，凑过去听。
　　“别走司人，我找不动了，我累了。。。”
　　乔司人怔在那，好久没动。
　　直到方知有醒了，他才缓缓抱住他，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我在，我不走了”
　　这个季节，每天方知有都要给乔司人留一朵最娇嫩的玫瑰带回家，插到花瓶里。
　　正看着电影，他挑起其中一朵，坐到乔司人腿上，玩味的挑起嘴角：“有人说，玫瑰闻多了会得病”
　　“哦？什么病”乔司人看着他，微微笑着。
　　“香气溶于血液，进过1000次心脏。这人到忘川走一遭，饮了孟婆汤，下辈子也忘不了送他玫瑰的人。”方知有伸长脖颈在他耳边说道。
　　乔司人余光瞥到对方细白的长颈，眸色暗了一瞬，开口：
　　“这病叫什么？”
　　方知有望向他似水波荡漾的，热烈而克制的眼底，仿若看见了盛大的玫瑰礼堂。
　　“这病叫。。玫瑰后遗症。”
　　“好啊，那我自愿奉上心脏”
　　“？”
　　“只给你。”

　　“我只想染上有关你的后遗症。”

　　方知有带他参观了那一整院的玫瑰，碎冰，山地，红玫瑰，白玫瑰，他在其中穿行，仿若花仙成精。
　　乔司人看着这番景象，只想狠狠抱住方知有，抱住他人世间唯一的牵绊。

　　可上天看不惯有情人

　　方知有的心脏病突然复发，打了他措手不及。当时他正在和方知有一起搬花盆，他们打算把后院的玫瑰搬一部分，展示出来。
　　花盆碎裂的声音和倒地声一起传来。
　　他回头就看见对方倒在地上的身影，心跳空了半拍。

　　后来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救护车的鸣声，蓝白灯光离乱双眼，只是方知有紧闭的眼睛和当年逐渐重合，他甚至没发现自己手腕上已经有一个大口子，是玫瑰花盆的尖刺。

　　时至今日，乔司人仍旧觉得那是玫瑰另类的报复，对那几年他的难熬予以深深地谴责。

　　他们错过好多年。

　　白色的墙上挂着无情的钟表，时间毫不吝啬的从两人身旁溜走。
　　病床上的人呼吸细微，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
　　今天乔司人带着一束玫瑰来看望他，早已把他要说的话打好了腹稿。
　　他日日都来，方知有有时候清醒着，能跟他说一会话。
　　心脏衰竭无药可救，移植手术早已来不及。
　　趁悲伤没侵染大脑，乔司人佯装自信的安慰他，会好起来的。

　　病床旁的机器急促的响了起来。“滴滴滴——”
　　男人瞳孔皱缩，玫瑰花砸落在地，抖掉几片花瓣。
　　人来人往，他坐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不停的颤抖。短短的几个小时，两人初见到现在短短二十年的画面从他脑中走马灯般快速闪过。极偶尔的瞬间，他甚至能听见方知有或稚嫩或坚定的声音。
　　“乔司人，我们交个朋友吧”
　　“司人，我喜欢你。”
　　其实比起红色，乔司人到觉得别扭的对方更像白玫瑰。
　　夕阳下少年的背影
　　“司人，我有心脏病，你知道的。”
　　好看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方知有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未像此刻有这么冲动的欲望，从未像此刻这么迫切的想要吻一个人。
　　他突然凑近，唇瓣紧贴唇瓣，乔司人瞪大了眼。
　　心脏好疼，下一秒好像就要冲出心脏，血淋淋的展示自己的悸动。
　　方知有的眉心拧着，在痛苦和满足间沦陷下沉。
　　呼吸的间隙，他听到方知有说：
　　“已有同年同月同日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乔司人猛地从回忆里挣脱。
　　他看见了，看见方知有毫无血色的脸，精致的五官，透着平静的神色。
　　地上的玫瑰早已被踏成烂泥，只剩香气氤氲满室。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玫瑰了。乔司人想。
　　哪怕在病床上，纯白为底色，输液管为花茎。他仍然开的那样皎洁，那样美不胜收。

　　“滴———”
　　机器上的直线化作骨鞭，狠狠抽着乔司人的心。
　　阳光斜射进屋内，落在方知有面上。这是玫瑰盛开的季节。
　　病床上的人平淡的神色一如之前，好像只是一个平常的周末，抱着乔司人的胳膊睡了一个囫囵觉。
　　凋落的玫瑰不会再盛放，男人的眼睛也不会在睁开了。
　　泪珠不要命的往下掉，一贯温柔的人终于绷不住神色，五官扭在一起，再不见那抹挂在嘴角的淡淡笑容。
　　他自认小心至极，没想到还是害了他。
　　乔司人轻轻唱起方知有生前最爱的那首歌，舒缓的旋律夹杂着哭腔。乔司人听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就是听觉，他相信知有会听到的
　　他就这么一直唱，一直唱，唱到医生们进来道节哀。

　　方知有的葬礼是乔司人一手操办的。主持人在询问身份时，他说：
　　“爱人，我是他爱人。”
　　胖胖憨厚的主持人见过无数亲属或痛哭流涕，或松一口气。此时缺想不出任何话语来安慰面前的男人，悲痛至极是无边平静，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不过是隔靴搔痒，根本无用罢了。
　　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尽在不言中了。

　　守墓的老爷爷说，每个月那个男人的墓前都会有一个人放一大束白玫瑰，极致圣洁，极致纯粹。
　　他生前便喜欢花，尤其喜欢玫瑰。
　　浓烈馨香融入泥土，不知名的思念被云朵载去远方。
　　好像在提醒某个人
　　———不要忘了我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你是一朵普通的玫瑰，不热烈，不奔放，不猩红夺目。可只有你能使我染上最铭心，最刻骨，最不沉极乐的玫瑰后遗症。

　　说好了，谁都不准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