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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缘尽 千年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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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
铁血将军凯旋而归,有一株红色花朵别在他的腰间。
顾镜初立在营地之中,遥望血溅满身的宴闲明归来,见他安然无恙时,空茫茫的双目倏然冒出微微亮光。
见顾镜初一脸疑惑,宴闲明打趣道:“这世间还有军师不懂的?”
“还请将军明示。”顾镜初道。
宴闲明随即拿起一旁的笔,在白纸中写。提起放下,便头也不回的出去。
留下顾镜初一人。他凑近一瞧,上面赫然写着八字。
“见此花者,恶自去除。”
……
花盛国大殿。
“陛下,请莫要听信他人片面之词...”顾镜初苦苦劝道。
长长的垂帘后坐着一人,“宴闲明勾结他国,图谋反叛,证据确凿,你还敢替那贼人说话?来人,把他打入大牢。”
顾镜初作为军师,深知宴闲明并未有过谋篡之意,奈何皇上却听信谗言,竟将为国征战沙场,勇武忠义的将军送入大牢。
顾镜初醒来时已是半夜。
月光撒进牢狱,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周身上下都是伤,红的,紫的,甚至有些地方渗着血。
他想要挪动一下,可下一秒神经传达来的只有,痛。
痛,很痛,就像是粉身碎骨一般。
数个时辰前,他还是军师来着,如今却已成阶下囚。
而,牢房的另一边。
宴闲明闭着双眼,端坐在地上。青光透过缝隙在他的脸上分出了阴阳两半。
要说他与这里最大的区别,便是他的一身方刚血气。
早在方才,听见狱中的侍卫闲聊,原本大好前程的军师却偏偏要为一个早已失势的将军求情。
“我看他十有八九想要扮作一个称职的角色,博取陛下的怜悯罢了,哪知还搭上自己一命...”
“如今将军失势,我看往日那些巴结的大人一个两个为求自保都不敢出声,偏偏唯独他敢,怕是脑子进水了...”
......
顾镜初忍着疼痛坐起身,他四顾周遭,却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阴暗的牢房,尽管死亡的气息包裹着他,心中还是想着他的将军。
“将军...将军,你在吗?”顾镜初近乎发白的唇瓣,带着微弱的声音叫唤着。
或许是不屑顾镜初这个愚蠢之人为自己求情,因而无辜入狱。
抑或是不满他吵到自己。
宴闲明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道:“我在。”声音平静地好似一潭死水。
一墙之隔。
依稀听见答应,顾镜初有些庆幸自己即便入狱还能离将军如此近,接着道:“将军,您可好,他们有没有伤...”
“我如今不过区区囚犯,已经不是花盛国的将军,你大可另谋前程,何必浪费在我身上。”宴闲明打断了顾镜初的问话。
顾镜初一怔,转尔,又恢复如常,说道:“当初将军点了臣的官,恩情自难忘。如今将军有难,镜初自当报以桃李。”
“你的桃李便是追随我下狱吗?”宴闲明道。
这么说来也是可笑,顾镜初也没想到陛下竟会也他一同大入牢狱。
“呃,中间出了一点意外。”顾镜初尴尬的笑道。
隔间传来一丝笑意,宴闲明皱眉,都落得这般田地,还能笑出来,怕是真的脑子进水了。
牢狱内是一片冷寂死气,可牢狱之外,却是春深似海,生机勃勃。
见隔壁没了声响,顾镜初又再次说道:“将军,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两日后,宴闲明被侍卫带走。
大殿上,皇上阴郁的脸庞从宴闲明进来就开始了,先前听大臣进言,若是直接赐死将军会落下暴君的名头,问:“朕,许你一诺。”
半响,不知宴闲明到底说了什么,大殿众人轰然。
牢外隐约传来交谈声。
“赶紧开门,可别让我们军师大人久等了,快快快...”是一声尖细的嗓音,却不柔媚。
牢狱里,顾镜初木然地倚靠在白墙边。没过多久,牢狱的门开了。
“军师大人。”来者靠近,低声道。
两日滴水不沾,顾镜初身心疲惫,反应也有些迟钝,他循声看去,那人眉眼携笑,腰身自然而然微弯着,正是御前侍奉的宦官。
顾镜初不知哪里积攒来的力气,跪拜在那宦官面前,哑声道:“请告诉陛下...咳咳...臣...咳...”
那宦官立马跪下扶着顾镜初坐起,喊来侍从拿了茶水,亲自喂给他。边说道:“军师大人先喝口茶水,且听老奴说。”
顾镜初端过那杯澄澈的清茶,水面倒影着自己惨白的面容,微微蹙眉,不想再看,便一饮而尽。
那宦官依旧面带微笑,接着说道:“陛下隆恩,赦免了军师大人,这不,老奴就赶紧的来接大人您呐!”
顾镜初被这突如其来的赦免给整懵了,他被人小心翼翼搀扶着带往牢外去。
顾镜初犹记那日被打进大牢,也是今日这般灿烂春光。
许久未见光,双眸被光线刺得泪流不止。尽管如此,他口中连连询问道:“那...将军现今于何处?!”
那宦官听了,眼珠子晃了晃,应付道:“军师大人这会儿该累了,老奴先扶您回去休息。”
“我不累,我是问将军现今何处?”顾镜初蹙额,眉心拢起又问道,似乎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明眼人都看出这宦官就重避轻,答非所问。唯有顾镜初穷追不舍,不依不挠罢了。
看顾镜初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动容。那宦官轻叹了一口气,面上也没了方才的笑容。
何苦。
“这会儿应该是...哎”眼看着高挂的日阳,宦官叹声道:“人死不能复生,犹惜眼前人,军师大人,节哀。”
短暂的沉默,顾镜初垂目,神智也逐渐清明,只是,这一清醒并不是什么好事。
——咣
他跪在地上,这一跪疼得不是膝盖,而是心头。
顾镜初一惯会算计人心,却算不出福之将至,祸之所伏。
——将军何故舍我归尘土,饶是智谋纵横又如何。
那宦官安慰的细语在耳旁絮絮响起,任凭如何搀扶,顾镜初就是不起。
何苦呢?
那宦官苦苦劝道:“将军说了,您只要走出这扇门,便依旧是花盛国的当朝大军师...这,大人莫要辜负将军的用苦良心啊。”
心中的愧疚和自责凝成心如死灰。
过了很久,他忍着痛,眉拧起,算是稳住了声线,道:“镜初,谢将军!”一行清泪滑落,这具消瘦的躯体,或许只剩下虚弱的呼吸,顾镜初的双眼仍旧空洞地望着东方。
轰隆——
忽而平地风雷,钟鸣弦惊。一声声雷鸣持续不断地足足响了七十二下才消散。
吓得周围的人连连闪躲。
明灭金光至上而下,空中出现一红额白鹤,稳稳地接着顾镜初绕金光柱几圈后,直朝着云霞飘摇而上。
等众人回过神,只见军师大人褪下一身脏衣,清风携花香,云裁衣裳,周身仙乐萦绕。
无欲无求,不喜不悲,唯独这情义,在走出那扇门后,也跟着灰飞烟灭。顾镜初说过要救出宴闲明,如今他还是花盛国的军师大人,却是宴闲明用死换来的。
这是宴闲明自愿的,可顾镜初到底受不起。
一朝飞升成仙,阳世人间皆化为泡影,所有过往如南柯一梦。顾镜初再回想自己飞升之时,只记得漫天白色英落,似漫天飞雪,霎时间天地素白,宛若厚厚糖霜,从天而降,满地芬芳。接着便是心口绞痛肝胆欲碎,再也想不起那日的一星半点。
再后来,花盛国大街深巷之中都流传这一佳话:军师大人对将军的爱慕之情,可欺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