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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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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地爬过自己的肌肤,冰凉而麻痹的触感让微云只能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可是毒蛇仍然不肯放过她,从她光洁的手臂上游到她裸露着的颈项上,一下下厮磨着。
微云沉心静气,不作一语,那条毒蛇却笑了:“微云,你我十多年不见,你就不想重温我们那时候的夜夜春宵么?”微云依然闭目不语。扈三毫不在意,继续用他唯一的那只眼睛盯着微云,用一种幽幽的口气说:“十年前,你问我有多爱你,能不能为你挖掉自己的眼睛,那时候我犹豫了,可是我真的很后悔。如果当时我能做到,你一定舍不得离开我的,毕竟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现在,我做到了,为了你挖掉一只眼睛算什么,只要你愿意,我两只都挖掉也没有关系。微云你看,我为了你,已经练习了好多年如何生存在黑暗中了。”微云依然如老僧入定般不言不语不动。扈三甜蜜地笑了:“瞧,微云,你终于肯乖了。我还记得以前你如同小兽一般,每次我一碰你,你就又叫又咬,逼得我没办法,只好喂你吃药。啊,我忘了问你,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这些年我让太清月月按时送药给姓周的,他有没有拿给你吃?”听到扈三提到周蓠韬,微云心中微微一动,可依旧没有说话。
“你不想提那些过往的事啊?也好,那我们来聊聊染香好不好?”
“你拿染香怎么样了?”微云无法再沉默下去。
扈三似乎很为自己猜中微云的心事而得意,他从背后一把搂住微云,紧紧的抱着。微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十年前一样,她从来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扈三微微有些兴奋:“你们姐妹俩长得真像,如果不是你的性子和她太不一样,我简直就要把她当做你了。”
“啪”地一声脆响,微云恼怒的扇了这个恶魔一个耳光,“我跟你说过,如果你敢碰染香,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云儿,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啊,呵呵……”扈三真的疯了,他甚至连微云的耳光都视若珍宝,他痴迷的摸着脸上被微云扇过的地方,梦呓着:“云儿,你那么小,怎么就会勾引男人了呢?明明你先看中的是我,为什么你又不要我了,却要了那个该死的短命的小鬼。”
微云又羞又恼又恨,直接推开扈三,躲到车厢的最里头,紧紧的缩成一团。他说的什么,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只是从很久之前的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开始,这位提督大人就开始一遍遍说着自己对他的背叛,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他回忆中的云儿只有七八岁。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那边,那个已经疯了的提督大人陷入少时的迷乱中,而微云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场恶梦。
是的,她不是染香,她是微云,是自惭而改名弃姓的微云。十年前,她还是京城叶翰林的掌上明珠。人人都说叶家好福气,除了一个少年得志的儿子,还生了两个端庄娴雅的好女儿,姐姐青鸾灵慧聪敏,学了乃父一肚子的好文章,妹妹红菁国色天香,小小年纪就已经被宫里看中,想必贵妃之位是少不了的。只是不料一场金科殿试,成了修罗道场,炼狱火海,从此,叶家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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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记得很清楚,那天,哥哥收拾得干净利索,嫂子牵着自己和红菁送哥哥出府门。哥哥回头看着嫂子笑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和红菁的头,说今日殿试新榜的进士,得空便早回。
谁料想不过半个时辰,皇上身边的张公公就带着圣旨来抄家。张公公尖细的嗓音如丧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查翰林院侍郎叶真施通敌叛国,包藏祸心,有负皇恩。今着汜州提督扈罡海查抄叶府。一干人犯立时押送天牢。钦此!
就这么不清不楚的一道圣旨,叶家就由鲜花着锦翻覆成了阶下之囚。在天牢里,青鸾红菁不知时日,只知道被押送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皇上已经换了两个,而父亲、哥哥早已被斩首了,怀孕的嫂嫂也病死于狱中,一干家人流放的流放,官卖的官卖。红菁只有十四岁,牵着青鸾的指尖掐的发白:“姐姐,官卖是什么意思?”很讽刺,翰林小姐,读了十来年的诗书,却从未听见过官卖这两个字。青鸾也不甚清楚,但到底大两岁,有些识见,心知绝不是什么好去处,便紧紧地拉着妹妹的手说:“菁儿,从今往后,我们只有彼此了,姐姐会拼了命的保护你。”红菁的眼泪流了下来:“姐姐,爹爹、哥哥、嫂子呢?真的都不在了吗?”青鸾眼中雾气一片,这世界便如堕迷雾,不知道,爹爹他们在哪里?
星月暗换,一路餐风宿雨,两个小小的女儿受尽欺侮之后终于到了她们被官卖的地方——汜州。汜州,抬头望见高大的城门上这两个张牙舞爪的大字,青鸾忽的想起当时随张公公来抄家的正是汜州提督,叫什么却记不得了。押送的衙役将她们送入一个叫做凝香坊的地方,跟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交接了些什么,便凶神恶煞的吼了自己几句便走了。而那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则笑嘻嘻的凑了过来上下打量自己和妹子。过了一会儿,她反身坐在美人榻上,懒洋洋的问道:“我知道你们以前是小姐,听说差点还做了皇妃是吧?不过你们最好给我牢牢的记住,在我这凝香坊没什么小姐皇妃。你们只要好好听话,按香姨说的做,保证你过得和小姐一样舒坦,要不然,我能让你们恨不得没托过人胎。”
自称香姨的女人安排她们住进一个单门独院的厢房,里面的陈设倒是极其清幽脱俗,和外面厅里面的富丽奢华大不一样。那天夜里,青鸾抱着红菁躺在柔软的床上,望着哔剥跳动的红烛焰子,愁绪满怀。“姐姐,香姨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红菁柔顺的伏在青鸾怀里,闻着姐姐沐浴后的香味问。青鸾摇摇头,一下一下摸着妹妹的长发回答道:“不知道,可是我们不能任人鱼肉……你放心,姐姐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里的。”红菁睁着点漆般的水眸问:“姐姐,你是不是很害怕?”青鸾摇摇头说:“不怕。爹爹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没没什么好怕的。姐姐,只是担心你会受到伤害。”红菁脸上浮起芙蓉花般娇艳的笑靥:“姐姐,只要跟着你,我什么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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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步一步远离了秋叶烂漫的蒲城,微云伸出手去,撩开窗帘。哗的一声,淡金色的阳光射入车厢。微云回头,正好看清楚扈三现在的样子。依然是破衣烂衫,唯独睁着的一只眼紧紧地盯着自己,异常可怖。
微云忽然笑了起来:“你堂堂一个提督,居然穿成个叫花子似的。”手里索性把窗帘卷起来,好整以暇的等着对面那个恶魔发招。
扈三脸上居然微微有些羞涩,“微云,你可知道,这是我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
“可惜你的真面目依然让人作呕。”微云毫不留情的迅速还击。她不知道这个狡猾之极的人忽然跟自己拉起家常到底包藏着怎样的祸心,戒备心依然绷得满满的。
扈三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哼了一声,说:“微云,你还是老脾气。不过谁叫我喜欢呢?”他的独眼里忽然流露出一丝狡黠,“叶青鸾,我知道你很想要回叶红菁。我们来做个交换?”
微云疑云暗生,这个人现在要权倾天下,暗里也不知多少江湖人士被他搜罗,野心昭昭。对于自己,他固然有偏执的情感,可是他是一个疯子,所作所为完全不能以常理推测。
扈三瞧见微云神色戒备,眼底万顷波澜。这个女子,和自己的恩怨牵扯了二十年,可是到头来自己却对她念念不忘,但可惜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无休止的交易和权衡。说来也可笑,自己虽然是有份参与了陷害叶真施一事,但罪魁另有他人,而这两姊妹能活到现在也无非是自己手下留情。当年的叶青鸾是令他痛苦一生的人,但后来的凝香坊的微云却是他一生中最难忘记的人。
“哈哈,你不想念你妹妹么?还是你怕上当?”扈三似笑非笑,面上尽是嘲讽。
微云看着他,一双眼睛清澈如寒泉:“染香我是一定会要回来的,你别指望利用她跟我做任何交易。如今人在你手上,你若要放便放,不放的话也随你。”
扈三没有想到微云会这样回答,怔了下,重复道:“随我?”
“是的,随你。”
扈三轻声说:“微云,你总是这样,一副玉石俱焚的脾气,叫我……”底下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
微云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也懒得再理他,扭过头去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天高气爽,阳光下,一片枫林正红得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