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露》宁嗣音

20、交战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收到消息的镇南王和三娘子站在大营外高地上俯瞰着远远地那个迅速移动的白影时，三娘子忽然脱口而出，镇南王若有所思的看着那迅疾而来的一人一马。
　　白影很快来到面前，马上那人小心抱着怀里的小小孩童下马跪在镇南王面前，目光如疯如癫狂，神色憔悴得可怕：“王爷，幸不辱命。”镇南王没有理会周篱韬，只是出神地看着那个酣睡的小童粉嫩的面庞，一丝丝的寻找当年文献帝的影子。三娘子一边惊奇周篱韬的异状，一边母爱横溢，忙将孩子抱过来温柔的搂在怀里。不过触手之下三娘子大吃一惊：“怎么孩子不是睡着了？倒像是……”周篱韬轻轻点头：“从黑松岭上下来要避过不少明岗暗哨，若不让他昏睡，只要有一点声音，只怕我们就回不来了。”三人抱着孩子款步走进大帐。
　　将孩子放在大帐桌案之上，镇南王脸色变幻，神情似乎极为不安。三娘子从未见过镇南王这般眉头紧蹙，忍不住开口问：“王爷，前后你也见过不少冒充叶府小公子的孩子，从未见你这样担心……”
　　周篱韬冲三娘子摆摆手，又做了个手势，三娘子会意，二人告辞了一声联袂走出帐篷。
　　中军帐内许久一丝声音也无，三娘子略有担心，小声问一旁垂头无语靠在帐篷边上的周篱韬：“这叶府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为什么王爷如此关心？还有你，放下仗不打拼了命去救这小子做什么？”
　　周篱韬语声涩然冷静，但听在三娘子耳朵里却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老天总是喜欢捉弄人，可我希望用我的命去换这次的选择是对的，不然她……”说到“她”，他的眼里的悲伤如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娘子隐隐感知此事并不寻常，自己的这位老朋友曾经多少次死里逃生也并无惧色，而这次却似乎一夜之间生机全无。平素散淡的神情近乎疯癫，说话也是颠三倒四，看着周篱韬如此神情，再想起镇南王神色也非同寻常，三娘子心里的不安慢慢放大。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不知何处吹来的号角声无限凄凉的一点点侵入征人愁怀。三娘子从不是个敏感脆弱的女子，此刻竟也慢慢的湿了眼眶。
　　大帐里一声清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接下来是镇南王兴奋之极的笑声：“哈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三娘子闻声连忙掀开帐篷，而靠在帐篷边上的周篱韬心里却叹息了一声，眼睛慢慢闭上。
　　“微云，我们今生就如此了局么？”

　　三娘子掀开帐门道了一声王爷，镇南王脸上神采飞扬，声音响亮：“竹君，快来看。碧水浮沉有了反应，他果然是我皇室血脉！”三娘子确实有听说过碧水浮沉都到了镇南王手上，却从没亲眼见过，更吃惊于叶府小公子如何变成了皇室血脉。
　　那名小童静静的伏在一边，大案上明黄锦袱上安放着的两枚蟠龙镶金砌玉底座上静静放着一对明珠，一如碧水，一如青天，光华内蕴，更奇的是珠子里面宛如生了水银一般流转循环。此刻碧水浮沉相隔一尺，两珠之中却似有了活力各自形成了漩涡，其方向竟然相生相吸。
　　三娘子并不明白，兴奋地镇南王一把抓住她的手大声的说：“竹君，你不知道吧？这碧水浮沉是我皇室秘宝，只有它才能认定谁是真龙天子，而我镇南世家和当年的叶侍郎家就是世代守卫这碧水浮沉。想当年文献帝被逼宫，碧水珠落入扈罡海之手，我只说此生再也无缘见到碧水浮沉会合选定新帝之日，想不到……”
　　三娘子愈加迷惑的看着他，镇南王自觉失态，忙放开三娘子的手细细跟她讲了一番前因后果。听完镇南王的话，三娘子迟疑的问：“这么说，当年王爷是故意让我去京城小住的了，为的是小皇子？”镇南王微笑道：“竹君，你生气了？”三娘子别过头，不让镇南王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水光，冷声道：“竹君如何敢生王爷的气？王爷的安排自然是有王爷的道理。”镇南王嘴角含笑缓步走到小皇子身边，喂他吃了解药又轻轻地抱他睡在自己的床上，这才微微叹息说：“竹君，你我和军师相交多年，我和军师是男人自然该风里来雨里去——可你是个女儿家，本不应该跟着我上阵厮杀。我，一直觉得对你不起……”三娘子默不作声，缓缓用衣袖擦去面上泪珠。镇南王看着她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柔声说：“竹君，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少见点血雨腥风，尔虞我诈……”“有些事情我不跟你说，只是希望你的生活可以单纯简单一点。当年让你去京城实属无奈，我和军师被敌军缠住脱不了身，而小皇子在叶家本就是个天大的消息，如换了别人我如何敢交托？当时我只能交托给你，以你的个性如见到叶家出事必然要去拔刀相助，而也只有你才能在大内侍卫的包围中全身而退。这本也是一步无可奈何的险棋……”
　　“你为何不告诉我叶府小公子就是小皇子？”
　　三娘子负气的责问让镇南王一愣，旋即明白了这小女子堵得原来是这一口气，好笑道：“如果我当时告诉你叶府小公子是当今小皇子，你会怎么做？”
　　三娘子抹了把眼泪，回身过来不假思索道：“当然是拼命帮你救回来，带到你身边……”
　　“那时候我自己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被齐王和扈罡海寻个由头杀了，你若再把叶府钦犯待到我这儿，那我不是死定了么？”
　　三娘子倒真是没想到这一层，听完这番话马上明白了镇南王的用意。如果说是叶府的小公子，自己因着他钦犯的身份只会另外找地方安置他；但如果自己知道他是小皇子，那么自己头脑一热定然会带着小孩子来大营，到时候王爷就是腹背受敌。也就是说自己给王爷带来了一道催命符。想通了这一层，三娘子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原来，他是如此为自己考虑的么？转念一想王爷心里始终还是念着那个天人之姿的白衣少女，念及之下，情丝缠绵，柔肠百结。

　　两日之后天边晓月渐沉，大军已集结校场，等待镇南王点兵出征。当是时，塞外秋草枯黄，被大漠里的风沙吹得沙拉作响。东方微微有一丝鱼肚白，边缘裹着玫瑰色的云彩。“日出东南地，满碛寒光生铁衣。”只听得号鼓齐鸣，全副戎装的镇南王登上点将台，一旁的周篱韬也换下了素日的文士青衣，代之以一身素白铠甲。
　　一向冷静自持的王爷有些走神，他在想着三娘子在照顾清醒过来的小皇子，只要自己打赢这场仗便可班师回朝，立时即可进行下一步计划——诱那扈罡海入瓮。一旁的周篱韬低声道：“王爷，该出发了。”镇南王回神过来，看了一眼虽然收拾齐整却始终并无一分喜色的军师，心下虽然诧异却也无暇过问。镇南王手中令旗一挥，下面领兵的仇元帅得令大喝一声：“出发！”
　　大军浩浩荡荡的开赴回龙谷，马上端坐的周篱韬心里却如冰火相间，一时想到毕生澄清寰宇之志即将得偿，心中便如火焰奔腾；一时又想到那个以命相搏换来这个机会的女子，心下便如浸了冰水一般。
　　到达回龙谷，但见其地两岸高山凌云，当中一条蜿蜒山路，多被秋草掩了。此处名为回龙谷，只因传说乃是一条神龙所化，故而路行蜿蜒矫曲。仇元帅早已领兵布置下去，左右副将各自领本部兵马埋伏于山左、山右，鸣金为号，齐来接应；又着先锋带着弓箭手和火药箭矢埋伏于两侧山腹，只等敌军一到便可乱箭射出。而在回龙谷的尽头则是一处极其神奇之地，名唤风雪谷。平日总是风和日丽，晴朗万分，惟独到了秋深时分每日过了午时，则必定风雪大作。此地极为隐秘，便是当地人也无多少人知道。周篱韬带了一队人马守候于风雪谷口，奉命将逃出的敌人堵死于风雪谷内。
　　镇南王看了此地地形，心想自己半生戎马，终能将敌人逼退于回龙谷后。此次若能一举歼灭敌军，则可保数年边境无害，则实在是平生之大愿得偿。想着便拨马回到山谷入口，静静等待敌军。
　　天色终于亮了起来，探子来报，敌军依然拔营，不过半个时辰就将来到回龙谷。镇南王目光如电，看向仇元帅。仇元帅本是跟随镇南王多年的部下，此次乃是被镇南王保举为元帅。二人默契非常，电光火石只见仇元帅已然明白王爷心意。他道了声：“再探！”就下令所有人马兵分两路，一路跟着王爷于谷口静待敌军，一路随着自己埋伏于一侧与王爷成犄角之势。探子一拨一拨越来越急，而敌军的马蹄声也越来越近。终于风烟滚滚中，镇南王又一次见到了他的对手——荦国龙虎大将军措不搭。这些年两国交兵，老镇南王与他交战数十次都是棋逢敌手难分胜负，只是现在的镇南王手下有了一个智计百出的军师周篱韬和一个百万军中取上将头颅如探囊取物的三娘子，龙虎大将军措不搭这才渐渐被逼到下风。
　　镇南王马上执子侄礼：“大将军一向可好？小侄有礼了。”措不搭颌下一部雪白胡须，迎风飘动，不怒自威，皮色黧黑，但声音依然中气十足：“无须多礼。两国交战便无须客气，纵然我与你父有英雄相惜之心，也断不可能化敌为友。”话锋一转，“你数次逼退我军，实属大将之才。但我听闻你国皇帝荒淫无道，染有毒瘾，甚至还私下授意大臣进贡阿芙蓉入宫。如此无道之君，你怎甘心为他卖命？”
　　此言一出，镇南王部下无不哗然。固然阿芙蓉在国内流毒甚重，但并未听闻已经由民间传入宫中，并且更骇人听闻的是皇上居然也染有毒瘾。镇南王早已料到措不搭善攻心计，当下微微一笑，声音转为严厉：“措不搭！我尊你一声，不过见你与家父年岁相当，岂料你为老不尊，血口喷人！我早已调查清楚，阿芙蓉本是从你荦国流入我国境内，祸害我国臣民，尔何敢大放厥辞？！更何况我家万岁圣明聪睿，万金之躯，岂会受这小小阿芙蓉毒害？本王五月离京之时也曾觐见皇上，只见皇上面色红润，精神极好，身体强健得很！本王世代沐浴皇恩，一心以公废私，家父临终之前令我立下重誓要担起保家卫国，忠心护主之重任，本网绝不会收你这个手下败将的蛊惑！”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豪气干云，且将措不搭绕进去骂了，直气得性烈如火从未受过如此侮辱的龙虎大将军钢牙咬碎。措不搭冷笑一声道：“小子无礼得很！也罢，老夫今日就让你受点教训！”话毕，一拍战马，横刀立于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