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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染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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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声谢,金银小剑三娘子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子进去。只见得里面彩绣辉煌,满室生香。
靠里单只一张贵妃榻,斜斜地躺了一个秀发光亮如墨,逶迤在地的美人。贵妃榻上层云叠雾般堆着秋香色软纱,更加衬得弱不胜衣,可人如玉。三娘子自负美貌,见了这云遮雾罩的美人竟似入了魔怔一般,半天讷不能言。榻下一名丫鬟乖巧柔顺的跪在下面替那美人轻轻捶着腿。
“三娘子请坐。”那名丫鬟转身,笑生双靥。原来那清亮的声音却是这丫鬟的,三娘子告谢了坐下,眼波流转,却发现那美人丝毫不动,心下大异。三娘子仔细打量了下那美人,白玉般的肌肤,眉眼竟似天然雕工,纤弱也似已极,但瞧下去只觉得眉梢眼角里又好似万种芳华。只觉越看越好看,叫人移不动眼,三娘子只怕打扰她休息,连呼吸也不敢,憋得脸通红。只是那玉一般的人儿,弱柳生姿,眼神却似瓷人一般,飘渺不可寻。她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在眼中。
那名丫鬟看起来武艺不俗,于这颠簸的马车上倒茶居然滴水不漏。三娘子心里想着当时那股子吸力不可能是那似乎睡去的美人所发,那么定当是这倒茶丫鬟。只是不知天香阁的花魁如何这般模样,倒似睡过去了。三娘子接过细瓷茶杯,那丫鬟展眉笑了一下,依旧回去榻边跪着给那花魁捶腿。两人都不言语,只听得外面马蹄声滴滴答答,间或夹杂着车夫的吆喝声。三娘子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的样子,老不老少不少的,要是关卡的士兵上来检查一看可不就不打自招?思忖至此,她连忙问那丫鬟:“请问你这里可有盥洗用具?”话毕就想着多此一问,女孩子的马车里怎么可能没有些微小物。那丫鬟盈盈站起,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三娘子,摇摇头说:“这倒没有……不过三娘子不必担心。在汜州地界,天香阁的车门帘子不是谁都能掀的。”三娘子想想也是,这天仙化人般的女子,若叫底下那些粗莽汉子看了去,岂不唐突佳人?
果然马车不紧不慢的慢慢下了山路,转入平坦的官道,一路虽不时听得士兵的呵斥声,但马车竟然不曾略停。估算着距离,应该到了安全的地方,三娘子正打算道谢离去,马车居然也就停了。贵妃榻上淡淡一层氤氲,如寒泉浸白玉般的美人缓缓坐起,语声清泠如夜风拂过琴弦:
“既然来了,何必要走?”
三娘子的眼睛睁大,那个美人竟然没有双手!
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捶腿丫鬟身法如电,已经欺身而来。三娘子想拔出怀里两把小剑,但觉全身软绵无力,便知那茶里定然有古怪。刹那间,自己已被制住。
“三娘子,下车吧”那丫鬟面有得色,伸手来推她下车。
“你们到底是谁?”三娘子又惊又怒。怎么说自己也是老江湖,却不料落进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圈套。说来说去,也无非是那美人丽色无双害得自己放松了警惕。
“唉……”叹了口气,那美人眉间哀愁无限。
下了马车,常林漠漠,寒烟如织。老树上老鸦呱呱的叫着,犹如替断魂的人呼喊,三娘子心一下就凉了。
车厢里美人的声音在这夕阳无限的旷远野地里显得格外凄凉:“三娘子,你何必要替镇南王来犯汜州这趟死境?我知你无怨无悔,可是你又是否知道镇南王不过拿你当挡箭牌,真正的碧水珠他早得了去了。”
三娘子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惊,心里后悔当初一上车就该伺机擒住了那美人为质,嘴上却不示弱:“凝香坊天香阁,染香姑娘果然国色天香。不过你究竟是何人?如何知道我此行目的?”
车厢里微微一声金铃,那丫鬟跳上马车打起门帘,伸手接过一个小小嵌螺钿胭脂盒,反身塞在三娘子怀中。
那美人似乎气力不济,声音略低了些:“三娘子,十年前多谢你救了叶府小公子,今日染香不过是替故人报恩……这盒子里是镇南王需要的另一件物事,他见了必然很开心。三娘子,染香身体不适,担心你会先下手故而不得已用了小小手段。姐姐勿怪。”
三娘子羞愤难当,脱口而出:“堂堂翰林叶府,岂能与你这烟花女子有故旧?真是不要脸!”
闻言,那小丫鬟大怒,伸手便欲打她耳光却被车里金铃连响阻止,只是目光中愤恨不已。半响,那美人声音无限哀伤:“正是,那叶府何等清誉,岂能与我有旧……不过是我这卑贱之人偶然受了叶大人大恩,故此也想为他做点事情。就请姐姐收下这盒子吧。”
三娘子本就不是口舌恶毒之人,只是激愤之余口不择言,又想到那绝美之人眼中的空洞,双手的残疾,愈加后悔,声音也便温柔起来:“哦。那,那你怎么知道我此行的目的的?”
“三娘子,你还是快走吧。别的也无须多问,总而言之,我与任何一方势力无关,只是一个单纯想报恩的人。你快走吧,凝香坊的马车躲得过汜州士兵,但不一定躲得过扈提督的暗哨。”美人的声音略有惶恐。
那丫鬟伸手递过来一枚朱红药丸,略有清香,三娘子心知是解药便咽了下去。不多时便恢复如常,她想了一想,终究不明内情,道谢了一声便飞身而起。
看着金银小剑三娘子衣袂飘飘飞身而去,丫鬟探身入车厢道:“香姐姐,她走了。”一袭白衣的染香呼吸急促,软倒在榻上,发际间早已汗珠滚滚。丫鬟惶急的冲过去扶住她:“香姐姐,又发作了么?”
染香无力说话,眸子间或一转,直盯着丫鬟。小丫鬟忽的痛哭起来:“香姐姐,不要……不要不要!”可是染香的神志渐渐模糊,偶尔清醒便盯着丫鬟。小丫鬟泪如雨下,无可奈何,只得哭哭啼啼的伸手拔下腰间的短剑,卷起染香衣袖,一剑割上那玉石般的肌肤。殷红的血缓缓流出,染香渐渐昏迷过去。
染香的马车回到凝香坊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凝香坊里华灯初上,莺莺燕燕们也开始打扮齐整了准备接客。染香经过放血的刺激,很快便苏醒过了,只是羊脂玉般的面庞又白了几分。丫鬟扶着她缓缓下了马车打算从后门进入自己所居的天香阁,不料香姨已经冷冷站在门口等着她了。染香没了双手,只能屈膝略福了一福,叫了声香姨。香姨的声音一如当年,娇媚中藏着透骨的寒冷:“虽然说提督大人交代不用管你的去向,但是你自己的身子你也知道,一日不如一日。离开凝香坊,你就是个死人。我劝你还是少花些心思,多保养些。”染香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她点点头:“多谢香姨教导。染香以后不会再出去了。”
转过垂花门,绕过两进院子,顺着抄手游廊便回到了天香阁,丫鬟服侍染香坐下。没等喘口气的功夫,香风一阵,隔壁院子里滴露阁的流云袅袅婷婷的进了来。她身段妖娆,面庞更是娇艳无匹,难得的是舞姿直如惊鸿,乃是凝香坊里前几名的红姑娘。染香点点头,叫丫鬟奉茶。
坐定,流云气度娴雅,本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伸手接过了茶杯轻轻搁在身旁茶几上,微笑着对染香说:“姐姐今日里不在,妹妹来了几趟都没见着姐姐。”染香强打精神:“哦,今日秋高气爽,我让绿绮陪我出去走走。不知妹妹有何要事?”流云眼儿水波荡漾:“也无事。不过前日听主簿大人说提督大人这就要回了,不在今夜就在明日。妹妹想着提督大人回来,姐姐一定高兴,所以妹妹忙着给姐姐报个信儿。”染香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恩,那可要多谢妹妹了。”流云脸色绯红,似乎有话想说。染香心里大约猜到一两分,安抚着说:“妹妹,你也看到了,姐姐这身子每况愈下,只怕也没什么精神伺候提督大人了。到时候还要妹妹多多费心才好。”流云霞生两靥。两下里扯些闲话,也就散了。
先前随着染香出行的小丫鬟提了食盒过来,愤愤不平:“香姐姐,这些女人也太张狂了些。欺负你身子不好,就知道在提督大人那里争着邀宠。”说着就从食盒里一样一样摆了晚饭,回头一看,染香却只是怔怔的盯着空中发呆。小丫鬟叹了口气凑近说:“香姐姐,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喜欢提督大人,却又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不!谁说我喜欢他?!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他是个恶魔、疯子!我恨他!”染香一下子激动起来,瘦弱的肩膀不可抑制的颤抖。小丫鬟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连忙抱住染香连声叫着:“姐姐、姐姐,绮儿知错了。对,提督大人是个疯子,是个大坏蛋……”染香听了却又没了言语,软软的靠在绿绮怀里。
绿绮喂染香吃过晚饭,收拾了碗筷便走了。不多时一阵风的跑回来,脸色煞白。独坐在金漆熏笼旁的染香抬起头示意。绿绮一把握住染香的手,口齿不清的说:“香姐姐,你……她她回来了……提督”染香双眼一亮,急切的问:“哪个她?她是谁?”绿绮辞不达意:“姐姐,微云……”够了,就这两个字已经足以让染香本已逐渐失去温度的生命重新有了热度。她赤足披着薄薄的纱衣飞快的往前院跑,她的身体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满力量,她的眼神灼热得可怕。
驻足,茫然,前院里一片笙歌,华美纷呈,却惟独没有那个女子,那个给了她无限希望和温暖的女子。眼前似乎是无数道饿狼般的目光,似乎要撕碎身上的纱衣,将自己一片一片的割开吞下去。染香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隐约听到绿绮的哭声……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床前只有一盏鎏金铜壶滴漏和已经睡着的绿绮。绿绮的眼睛哭得红肿,这傻姑娘……染香悄悄坐起来,蜷曲起双腿靠在软软的棉被上,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姐姐总是喜欢抱着小小的自己睡,还喜欢偷偷咬咬自己粉嫩的脸蛋。而自己总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了,虽然母亲早逝,但是有父亲的慈爱,哥哥嫂子的疼爱和姐姐的保护,却没想到顷刻间自己和姐姐就被送到了这个红粉地狱的凝香坊。到了这里姐姐也总是护着自己,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只在偶尔洗澡的时候才看见姐姐身上新伤间杂着旧伤。但那时,天真的自己只以为这些伤痕是香姨的打骂所造成的,一直到后来自己成为女人的那一天,才明白这种淤青对于姐姐的意义。再后来,姐姐被提督带走,自己就再也没有见过姐姐。
染香记得很清楚,那一天自己睡在床上想着姐姐流泪。忽然门被踢开,扈三提督浑身都是令人恐惧的气息出现在自己床前。无论自己如何祈求哭喊,他没有丝毫怜惜,粗鲁而嗜血的占有了自己。而也就是那天她才知道这位提督大人居然喜欢姐姐,那夜他抱着自己却在喊着姐姐的名字。同时,她也知道姐姐已经逃了出去,所以提督才会这么生气。第二天染香发现自己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之后很欢喜,因为姐姐终于摆脱这个恶魔了。染香想逃走出去找姐姐,但屡屡却被暗哨抓回。有一次提督一怒之下就砍了自己的双手说没有手看你怎么逃走。此外,由于治疗期间疼痛难忍,提督命人送来阿芙蓉佐药。事后自己才知道这种名唤阿芙蓉的药竟然是一种毒物,人吃了便会上瘾。不过经过这番死去活来,染香再无逃离的念头,反正姐姐能逃出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