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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航船 祝谨言在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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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谨言划开手机,阮秋和发来一张照片——苏州拙政园的漏窗,晨曦透过镂空的砖雕,在地面投下细密的光斑。没有配文,只有角落里的半只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杏戒泛着哑光。
他放大图片,指腹蹭过屏幕,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阮秋和在美院的画室里,用针线替他补那件被颜料染脏的白衬衫。那时她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祝总?"林漾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开衩处绣着银线缠枝莲——和阮秋和盘发的那支银簪几乎一模一样。
"资料准备好了吗?"他锁上手机,语气平静。
林漾走近,香水味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入侵。"都在这儿了。"她将文件夹递过来,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手背,"晚上和日本客户的饭局,您别忘了。"
祝谨言没有接话。他目光落在林漾的耳坠上,那是一对翡翠滴水,去年秋拍会上他随手拍下的。当时阮秋和就坐在他身边,专注地翻着一本《宋代绢本修复技术》,对竞价声充耳不闻。
苏州的雨夜潮湿绵长。
阮秋和站在廊下,看雨水顺着青瓦滴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回响。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递来一杯热茶。
"《营造法式》里说,瓦当的弧度要刚好接住雨线。"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太陡了,水会溅;太平了,又流不动。"
她回头,周沉檐举着伞,伞骨是竹制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像一道透明的帘。他是这次苏州园林修复项目的顾问,专攻古建筑结构,手指上有长期雕刻木构件留下的细疤。
"就像婚姻,"阮秋和接过茶,热气氤氲中笑了笑,"角度要刚刚好。"
周沉檐没接话,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他的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但从未有人见过他戴婚戒。
凌晨两点,祝谨言回到静安区的公寓。
客厅里亮着一盏孤灯,阮秋和的修复台还保持着原样——镊子、金箔、调色碟,甚至半杯没喝完的碧螺春。他走过去,发现茶已经凉了,杯底沉着几片茶叶,像枯败的银杏叶。
茶几上摊着一本笔记本,阮秋和的字迹工整清瘦:
"2023.5.18,修复《溪山清远图》第三十七天。绢本断裂处补金时,突然想起《长物志》里说'金不可滥用'。有些东西补得再多,也不是原来的了。"
他翻到前一页,发现一张夹在其中的超声波照片——2009年的胎儿影像,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那天下雨,他没来。"
心脏像是突然被攥紧。祝谨言记得那天,他正在谈第一笔融资,手机静音了。等他赶到医院时,阮秋和已经一个人办完了手续,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枚银杏叶标本。
"……你来了?"她当时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没事,已经结束了。"
手机震动,林漾发来消息:"饭局结束了,您今晚还回来吗?"
祝谨言没回。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看夜色里的上海像一座巨大的琉璃盏,璀璨却易碎。
远处,苏州河沉默地流淌,而阮秋和此刻或许正站在拙政园的某座桥上,看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银灰。
他们之间,早已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补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