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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生江南 交代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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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邑城,一连数日阴雨连绵,乌云沉了半边天,也听不见星点风声。
贺叙撑了把玉兰面样的纸伞,青翠的细镯缠着金丝挂在玉白的腕间,葱长雪白的纤指略提着罗裙,露出一双沉香色的翘头履鞋,为了防水特地加了一层木屐底,踩在青石砖铺成的巷路上,避开了积水,却还是有啪叽的踩水声。
绵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伞面上,顺着伞骨的纹路聚成一拢,缓缓地滴落,落在青砖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出了弯弯绕绕的巷子,人声一下就鼎沸了起来,邑城软语细哝,调笑逗趣声充耳可闻。
贺叙垂下提着的罗裙,伸手理顺行路时拂乱的颊侧发,继而迈着碎步,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
「六娘子,上工去啊?」
巷口档头卖早食的扈二娘招呼了她一声,虽然藏色棉帕遮脸,但弯起的眼睑下至、眼角蹙起的皱纹皆可说明,她是热情且真诚地问好。
贺叙点点头,朝扈二娘粲然一笑,接着伸手接过了扈家长孙递过来的油纸包,转手递了颗糖给他。
扈二娘瞧见了,腾出只手拍了下小孩儿的脑袋,嗓门大得出奇:「怎么又拿娘子的东西?拿了也不知道说声谢谢!」
小孩儿赶忙剥开油纸把糖塞进嘴里,朝贺叙憨笑着道谢,口齿不清,可怜可爱的。
贺叙又笑了下,拎着油纸包就走了。
在档口摆出的方桌圆凳上大口喝粥的食客哪怕是司空见惯了,也是忍不住再次叹惋:「多好的姑娘啊,偏偏就不能说话了。」
扈二娘看着贺叙悠悠远去的身影,也是叹息:「她和七娘,皆是命苦之人啊。」
食客摇摇头,继而埋头喝粥,也是要赶着上工去的。
……
贺叙走了三里路,裙摆鞋面皆是水汽,到了邑西的积羽裁缝铺,行至檐下,轻抖纸伞,积水掉落,继而合上,走进了裁缝铺里。
铺里的娘子看见了她,扬起笑脸跟她说话:「今儿来得早了一点。」
贺叙提着油纸包的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成衣,意在说明今日工作繁重。
小娘子过来,替她拿了伞放到后院里的回廊上撑开以便晾干,又到后厨提了壶热茶进贺叙所在的绣房里,点起了火炉。
她道:「今儿你只能做这一面儿了,清娘要到郡守府里指导郡守千金做嫁衣,约莫这几日都不得空。」
「这一套还有领口袖口加这背面的绣纹还未完工,周小千金要着这套衣裳到闽城吃宴,得抓紧了。」
贺叙点点头,吃完了小包子,净了手,才穿针引线,分好颜色,一一扎在一旁备用。
小娘子见她开始忙碌了,就退出了绣房,回到了大厅准备待客。
贺叙才捋好线,另一娘子进了铺子,两个年轻女子在堂里聊了一会儿,声音渐近,贺叙便抬头盯着绣房门口。
「六娘子。」
进来一个鹅黄葛裙、梳着双丫的娘子,看见贺叙已经在纺线了她便出声招呼她。
这是积羽裁缝铺的另一个绣娘,董芪,是打小跟在清娘身边做学徒的,长着一张圆脸,笑起来的时候会有找浅窝。
贺叙朝她笑笑,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凳子,摆摆手,意思是今日清娘不会来。
董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也开始纺线。
她道:「我知晓,我也想偷会儿懒。」
「可是下午裴家二夫人要过来取成衣了,我得赶紧把收尾给做好,不然半成不就的,清娘得扒了我的皮。」
贺叙一笑,也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期间无话,唯有雨声沥沥。
跑堂的小娘子名唤温歌儿,原也是送来做学徒的,可惜指上功夫不行,遂留下来当个跑堂,一月拿个半吊钱的月钱。
堂里还有另外一位娘子,是清娘的姑妈,叫焕娘,嘴巴厉害,虽然做的是账房,但往往比温歌儿还能卖衣服。
午饭也是焕娘来做,她格外偏心贺叙,总是多分半块煎蛋给她。
温歌儿常常拈酸,但也是开开玩笑罢了。
……
下午裴二夫人的侍女齐娘到店里来取衣服,检查了衣服等包装时,与焕娘把余款结清。
温歌儿管不住嘴,问齐娘:「这是二夫人这个月做的第三套衣裳了吧?大夫人还茹素呢,是裴爷对二夫人的恩宠上了天么?」
「温歌儿!」
焕娘瞪她,语气凶巴巴的,「这你也问,不怕得罪了二夫人和齐娘?别瞎打听!」
「哦。」
温歌儿瘪瘪嘴,显然不知错。
齐娘巴不得有人问了好让她炫耀呢,就装作大度的样子,说道:「爷对我们夫人向来宠爱,你个小蹄子不知道内情就不要瞎说。」
「至于这月多做了衣裳,是因着府里的布料实在是太敷衍我们夫人了,我们夫人啊,受不了这气,就退了布料给管家,直接换银子出来做衣裳!」
「管家本说这于理不合,但爷都发话了,管家不能不从。」
「毕竟,谁让我们夫人有了身子呢?」
前头说那么一堆,最主要的还是,裴二夫人有了身子。
裴家大人成婚多年,妻妾无所出,坊间都传是裴爷不行。
这二夫人陡然有孕,裴爷定然高兴,恨不得把天上星子都摘下送给二夫人了。
「那便恭喜二夫人了。」
董芪把包好的衣服拿出来递给齐娘,朝她挤眉弄眼道,「二夫人身子渐重定要新做衣裳,彼时齐娘一定要替我们积羽多多美言一番啊,积羽什么新鲜料子都有,还能多给齐娘你啊做个荷包呢。」
这话说的在明面上了,齐娘笑眯眯地应下,说着一定会的回头见的客气话,温歌儿就替她撑伞送她出门了。
「原是二夫人有孕了啊。」
焕娘说着,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董芪。
董芪却耸耸肩,冷着一张脸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转身就进了绣房。
只是贺叙瞧着她,再也不能专心做衣裳了。
……
下工前焕娘带贺叙进了库房,让她选了一方锦织的布料,又问及贺抒的身子。
贺叙眼神黯了黯,但仍是微笑地看着焕娘。
焕娘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吗?
贺六娘与贺七娘是双生子,偏巧贺母怀她们时身子不太好,孕时亏损,生产时又大出血,九死一生,堪堪捡回一条命。
而早半刻出生的贺六娘光会哭嚎但没有声音,迟半刻的贺七娘像只奶猫,奄奄一息,还未满月就要靠汤药吊着命了。
焕娘便道:「七娘的身子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起色,不能见风碰雨的,日日待在房里,也不知将来该如何是好。」
「前阵子柔安他爹从盛京捎了信儿回来,说天子胞妹也是顽疾缠身,宫里太医研究了十多年,已经渐渐将长安公主的身子养好了,也能出门与世家小姐吟诗作对了。」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要是能问到宫里太医的医药方子,七娘的身子应当是有希望的。」
贺叙抿了下嘴,两手比划了几下。
焕娘与贺叙共事这么久,也能看懂她的一些手势,贺叙是说,盛京太远,入宫也不易,想找太医是难上加难的。
贺家也不是什么显贵人家。
贺老大原是跑码头的,有次出海伤了条腿就领了伤钱和月钱赋闲了,三十才娶了媳妇,是个寄在姑姑篱下的孤女,二十五还未出嫁,就在姑姑家里帮着干活赚钱养家。
虽然是经媒人介绍认识的,但贺老大极为喜爱孤女叶氏,一纸聘书将叶氏娶回家中,聘礼丰厚,也请官家作证,无事不能打秋风。
原叶氏姑姑不愿应承,但叶氏一连三胎都是女儿,叶氏姑姑觉得丢人,也不愿意承认叶氏,一来二去关系就淡了。
结果叶氏一连生到七娘,都是女孩儿,小月子时郁郁在心。
难产没能要了她的命,流言蜚语却让她身心痛苦,寻了死路。
长姐为母,二十八岁的贺大娘子至今未嫁,在外行商,家里如今是二娘在照拂,三娘四娘五娘都在外做工。
只有一个侍女小柴,还是贺大娘子在雪夜里捡回来的,专门是来照顾贺七娘的,闲暇也做些手工活来换钱。
故而想拿到盛京宫里太医的药方子,可谓是无比艰难。
贺叙没听说过这位长安公主,不知其顽疾是否与七娘相同,只能等大娘回来再问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