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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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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延二年,三月望日,此夜无星,唯一皓月。
新帝扶玹驾崩后十日,旧乱未平,新乱屡起,皇宫内外,人心惶惶,除几年来整个大盛朝外战、内乱不止已让众人仿若惊弓之鸟外,帝驾崩逝、举国无主更令那些自认藐兹一身的人觉得前路无望。
故而东面的宣擢门虽为皇宫重地,却因着宫内此时一盘散沙的状态而把守寥寥,几个守卫贴着墙根打着瞌睡,全无防范戒备之 心,谁人看了不得道一句“此乃亡国之兆”。
深夜本寂静,五丈城楼上却随月光泻下女子歌声,
“故人园中……不见故人,唯余风声,风声……”女子歌声空灵哀婉,偶成调偶不成调,仿佛随口哼来,其间词句听不太真切,熟睡的守卫也并未有醒转的迹象。
女子身着白色轻衣,赤足而行,长发未绾,散至腰处。春寒料峭,冷意未消,夜风习习而至,吹动女子轻薄衣袖,露出皓白却伶仃的臂腕,她却浑然不觉寒意,青丝、裙摆舞动间似白衣女灵,踏夜而来。
宣擢门处的城墙同皇宫别处一样高得难以逾越,绵延似无尽头,可即便再长的路,独孤酥也要行至那个地方,那个只要她一回想起便觉摧心至极的地方。歌声未停,独孤酥伸出右手,玉指抚过走道边半人高的城壁,指腹逐渐被粗砺的石面磨伤,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
她一直目视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直到抵达目的地,壁上的血痕也止于此处。而后转身,面向城墙外,此刻宵禁,郸京城只余星点灯火,只怕百姓夜不出户不是因为夜禁束缚,毕竟真正守在宵禁之职的兵士尚不知剩多少,而郸京的黑夜下正潜伏着千万只恐惧、担忧、邪恶养成的怪兽。
而一墙之隔的皇宫,早已不似盛世之时各宫各殿灯火尽明、长夜不衰,而今只余沉沉死气压抑在每个角落。
独孤酥背临这诡谲气息穿绕其间的宫宇阁楼,仿若即将被卷入地狱的幽魂。
风忽然大了些,颊边的几缕柔发被带至耳旁,露出独孤酥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凝在高墙下某处,
歌声止。
原来,他就是站在此处,这样看着我的啊——
那时他眼中的我是何等模样呢?独孤酥心想。
护墙虽不高,但凭独孤酥现在这副虚弱无力的身子,攀站上去着实费了她好些气力,待站稳后,她垂首看了看低处,心想——
真高啊……若不是心生绝望,没有人会愿意跳下去的吧。阿初,你痛不痛啊?痛不痛……
思及此处,独孤酥面上痛色难掩,蛾眉紧紧蹙起,即便暗夜没甚么光,她仍觉眼睛刺痛,索性将眼也紧闭。
若此时有人目睹一切,定会将裸足立于城墙上的女子同被困于高处的白蝶联系起来——衣袂翩跹间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跌落一般。风虽不烈,但似乎能把她吹走,迎其面而拂,是欲挽留她,还是要将她带往身后无间……
她缓缓转过身,缓缓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了无生机。
透过黑暗,她把视线投向北面,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那里——是无忧殿。殿前院中,曾种有一树梨花,是从别处移栽的,到了初春,风舞梨花,如雪落下,美不胜收。
独孤酥眼中仿佛真的落入美景,透进了些许月光,双目似生辉。她唇角微微勾起,想到现在好像也已至初春时节了呢。
这几不可察的欢欣不过须臾便散入夜中。
她重闭起眼,那满树雪白又入脑海中,和着春风轻摇,慢舞……
一声轻叹落下,独孤酥唇边溢出几字轻语:
“阿初,我能再见到你的……”对不对?
……随即她后撤一步,仰面而下。
风止,梨落,月光如华。
下坠带起的风毫不留情地扬起她的头发,衣裙,恍如白色梨瓣于枝头而落,背负着一生的悲喜忧乐不遗余力地奔向生命尽头……
离阿初越来越近了——那如落花一样的姑娘在坠入死亡的瞬息之间想着。
终于,梨瓣归入尘土,粉身碎骨,唯余几缕残香……
血色蔓延了白衣,宛如月光被侵蚀。独孤酥承受着生命抽离的痛楚——这将是她这短短一生最后带给她的痛苦,痛苦得她无力再睁眼,痛苦得她心想:“果然好疼啊……”。
这里也曾躺着她心爱的人,仿佛还残存着他的气息,是否也可算是,有他相伴在侧?
意识涣散之际,独孤酥嘴唇喃喃,但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说:
“阿初,,我看见,殿里的梨花又开了。真奇怪……明明,它早就不在了的……”但这些话,她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眼角滑落的一滴清泪是她同一切的诀别。
盛延二年的初春,梨花不愿驻枝头,或落于泥土,或枯于风中,似为谁而哀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