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暧昧》景同

1、我姓文，叫文君

　　第一天

　　八点五十七分，刚到公司楼下。
　　是她少有的踩点上班，脸上还带着不同往日素面的妆。

　　万方大厦北门的拦车杆缓缓扬起，一辆红色Panamera开进了园区，而后停下。

　　那红实在太艳，又恰巧停在她眼前，有种幼稚的故意炫耀意味。

　　S市是座低调的城市，这样的张扬，有些突兀。

　　那便看看。
　　她陪着抬起了头，也带了些好奇。

　　驾驶座里探出一张精致年轻脸蛋，手枕着车窗向上推起墨镜，回头冲保安室说：“大叔！下次见我车早点抬杆！”

　　原来是扫了车主开快车的兴。

　　保安识人本领或许不高，识车本领一流。
　　赶忙对车主弯腰赔笑。

　　她心里一笑，年轻和有钱在一起，颇有些不放不羁。
　　只是，年轻，多美好的字眼，已经不属于她。

　　九点一刻，她坐在工位上。
　　迟到对于她这种级别的老员工来说，并不算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昨晚写好的辞职信。

　　领导办公室的门微掩着，一个多月来里面首次有人。

　　她拿着辞职信敲门朝里走去。
　　来公司第一件事就去递交辞职信，有种迫不及待的逃离意味。

　　可是，再有半年，她就35岁，等不了了。
　　即使从脸上看不出，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在衰老。

　　“好。”
　　新领导对着镜子补着眼上的烟熏妆，而辞职信放在桌子上，一眼没看。

　　她带着歉意微笑着：“我会尽全力做好交接的。”

　　领导嗯了一声，自始至终，都没抬头看她一眼。

　　的确，走了一个，也会再来一个，谁在意呢。

　　“等等。”
　　领导突然叫住了她。

　　差一步要踏出办公室，她回头。

　　领导手里的眼影盘换成了口红，还停在化了一半的唇上。
　　她不免多看了几眼。

　　领导从她的辞职信上抬起头，目光略带灼热地盯着她。

　　“名字？”

　　严肃的神情和突然认真起来的语气，让她一时有些拿不准新领导的风格。

　　她看着领导那张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年轻脸蛋，礼貌地笑着作答:“我姓文，叫文君。”

　　领导收回视线，微微垂下了眸，落在那张辞职信的尾处。像是在回想些什么，几秒后，才摆手让她走。

　　回到工位上不久，旁侧就传来刺耳笑声。

　　“裙子下面还穿了裤子吗？”
　　即便是这样私密的问题，男人的声音并没有放低，反倒有些刻意。

　　周围耳朵立了起来。

　　新人一瞬说不出话，只得笑着说不是。

　　文君听过一些关于新人的风语。
　　“新来的助理不像助理，倒像个销售，不怎么……”
　　“打扮地花枝招展的，那群男销售天天跑来……”

　　文君也是助理。
　　她不大在意，即便那些个同事，不少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新员工和将离职的老员工之间，关系总是显着微妙。

　　于是同事也自觉地忙着站队。人前人话，人后鬼话。

　　又一人踏进了领导办公室，是文君的上司，业管的老大Chloe。

　　文君不想在意，可她的工位正对着办公室的门。
　　而她在职场，又有种默不作声的敏感和谨慎。

　　办公室内

　　Chloe笑着朝新领导走去，热络地招呼道:“折雨，好久不见。”

　　傅折雨正对着镜子戴那夸张的耳环，仅是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见对方手上动作不停，Chloe不免忧心。
　　凑过去，手指敲了敲桌面，道:“这位置已经被你晾了一个多月……”

　　话里有话，Chloe点到为止。
　　傅折雨却依旧自顾自地拿起镜子，偏着头照了照。

　　Chloe心中叹气，环顾四周，才注意到办公桌上铺陈的化妆品中突兀地夹着一张纸。

　　那手字遒劲有力，她忍不住拿起来一看。
　　“文君？这么早就…我以为她会再等等。”
　　语气颇有些惋惜的意味。

　　傅折雨终于抬头，斜睨了她一眼：“你们很熟?”

　　“老员工了，何况，人确实不错。”

　　“哼，装。”傅折雨不屑地哼了一声。

　　文君想不到，新领导对自己的第一眼印象，是“装”。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评价。
　　可文君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哪怕事实的确如此。

　　不算太久，Chloe出来了，门没关。

　　文君抬眸瞥了眼，视线却不经意穿过Chloe，望向了门内。

　　四目霎那间对上。
　　文君未做停留，坦然收回了目光。

　　门内的人的确很漂亮，很张扬。
　　文君觉得脸熟，却仍想不起来。

　　Chloe已朝她走来。手里拿着她的辞职信。
　　“文君，这个……”

　　文君看了眼，上面多了些醒目痕迹。
　　不等Chloe说完，她已经笑着答了:“我会再写一封的。”

　　Chloe点头将信放下，又低声问:“真的要走?”

　　文君保持着微笑:“嗯。”

　　Chloe知道文君这个年龄的人，不是十几二十的小年轻。不是激情要走，也不容易忽悠。
　　没有再劝，只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躺在桌上的辞职信上，签名处的“文君”两字上，多的，是一抹旖旎的红。是那支口红。

　　文君不由地想起了对方的唇。
　　有些男女莫辨的唇形，棱角分明，唇珠却意外饱满。
　　也许，很适合接吻。

　　她的目光再次探去，Chloe却已关上了门。

　　意外的，文君没有丢弃那已作废的辞职信，而将其夹在文件夹中。
　　无论新领导是故意为之，亦或是真不小心将口红擦到了辞职信上。她都要重写一份。

　　中午时分，同事得来消息Chloe要请部门所有人聚餐。

　　只有文君默不作声，没去。

　　她知道Chloe的意思。
　　可即使耗了近十年在这家公司，现在要走，她也没有太多情绪。

　　她没有舍不得他们，也不爱被众人盯着。
　　她骨子里并不合群，不爱这种人情来往。

　　从来如此，她永远孑孓一人。没什么放不下，没什么忘不掉。

　　午休后，聚餐回来的同事逐渐回来。
　　有几人路过时，问候着:“文姐，真的要走了吗？”
　　她点头，再没有其他解释。

　　下午工作高峰。
　　办公区的键盘敲得很响，业务的电话打个不停。

　　正对的门再次打开，新领导出来了。

　　周围好像瞬间安静了下来，却又多了些吸气声。

　　新领导顶着夸张的妆和不适宜的打扮，无所谓地甩着车钥匙，踩着翘高跟，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

　　文君这才想起，这位有些熟悉的新领导，正是早上门口遇到的那辆张扬红色帕梅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