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16章 ...
-
莫斯槐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他知道辛苦,但没想到辛苦到这个地步。心疼和后悔充斥在他心里,却没有办法纾解。
他问:“开拍的时候是冬天,对吗?”
“对,”杨千白说,“我们兵分三组,我带的那组从十二月开始在六盘水拍的。好冷。”
----------------------------------------------
再回到六盘水时,杨千白带着两个年轻男孩——山路上扛着机器,女生还是有些不便,男生来要好一点。他们还住在之前的村民家里,主人是一对老夫妻。杨千白又比之前瘦了很多,大娘看着直皱眉,经常他们结束拍摄已经很晚了,回去的时候夫妻俩还等着他们三个吃饭,劝了好几次劝不住,杨千白也没办法,还好男生们年纪小,很给面子,顿顿吃光。
这次,杨千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变化了。她不再像上次那么亢奋,恨不得一个晚上把所有事情都做完,而是异常的焦虑和颓丧,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因为带的是新人,很多时候相处并不能像和胡铭荃、黄立那样舒适,之前他们仨在一起,拍着拍着被她骂是常有的事,但是不熟悉的年纪又小,杨千白总想给对方留面子,反而让自己很苦恼。
她还是经常失眠,并且莫名其妙地流眼泪。明明不想动弹,却总是逼着自己起来去拍。
云贵高原的冬天和上海太不一样了,刺骨的冷,路上总是结冰,夜里睡不着她总是穿个棉外套站在屋檐底下,像是自虐一般,感受北风一刀一刀割在脸上的感觉。有时候总是把手机拿出来,点开莫斯槐的微信或者是电话,想给他发点什么,但是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影响他。
她本就是独立的人,很少会把坏情绪分享给别人,但有时候确实觉得很难过——父母至今不认可她的选择,在电话里冷嘲热讽总是比关心更多。她一步一步走进自我怀疑的死胡同里,想到那些债务,想到不知道会有何效果的片子,想到大多数朋友的不理解,想到如此夺得压力,她开始问自己,这条追求的路,选错了吗?
余晚是最早察觉到她的问题的人。她们的日常交流没有很多,但是因为认识时间长了,余晚对她的朋友圈风格、说话的状态了如指掌。早在她动身来到六盘水之前,余晚到她工作室里去找她,一边心疼有些艰苦的条件,一边安抚她、让她不要有太多压力。但是现在,余晚从她的朋友圈内容里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杨千白。她给杨千白发微信,问需不需要自己来贵州一趟陪她去看看医生,被回绝了。杨千白的理由是,很快就拍完,拍完就回杭州看。
但没有等到拍完,杨千白就出事了。
那天他们要跟拍周老师,对方四五点就从家里出发,上山下山,走一两个小时,一路把班里的孩子接到学校。她说:“天气冷,天亮得晚,路上又滑,担心有的小孩路上走丢了或者摔了,大冬天的容易出事。”
杨千白跟在她后面,一手扛着机器,一手扶着路边的小树。太滑了,长时间的休息不好让她精神恍惚,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趴在一个水沟里。她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这时候才觉得右手很疼。
她带的男生被吓得不轻,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用手机打着手电筒看她额头上的伤,她着急:“看机器!机器没坏吧?”怎么会坏,被她紧紧地捂在怀里,除了沾了点水,其他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下是拍不了了,周老师看她一头一脸的血,右手扭曲垂在身侧,当即指挥一个男生把她背下山,她则跟另一个拿着机器,一边走一边给学生家长打电话,通知他们说今天早上不去接了。到了镇里的卫生所,医生一看伤势,说医疗条件有限,得去市区里,再说她的头也摔得不轻,医生出来说,让她明天去市区拍个脑部CT,可能有点脑震荡了。于是几个人又忙着打120,又回去帮她收拾干净衣服。只有她自己,闭眼躺在病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很疼,但当时杨千白觉得无所谓,她甚至在想,莫斯槐当初出车祸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如果自己不去管这只手,会怎么样?如果自己少一只手的话,很多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苛责?
-----------------------------------------------------------
听到这里,莫斯槐心里一紧。他大概已经猜到杨千白的病是什么,从亢奋变为低落自伤,只有一个可能。
“然后呢?去看医生了吗?”
“你都猜到了啊,”杨千白说,“当然去看了。做完手术出来,顺便去了精神科,去拍了脑部ct,做了好多好多检查,结果也就是我自己早就猜到的,双相情感障碍。”
她侧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是真的,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分手。”
----------------------------------------------------------------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她猜到了这个结果。
胡铭荃和黄立知道了之后,着急的要从云南和广西过来,被她一一拒绝,最终没拗过胡铭荃的坚持,从他那组里分过来一个男生帮她的忙。
确实经过了一段不太好的时间。杨千白的抑郁状态肉眼可见,她一方面觉得住在人家家里这样很不好,另一方面又很难从这种情绪中挣脱出来,陷入自相矛盾的死循环。大娘不了解这个病,但也听说过“抑郁症”,看她这样担心的不得了,每天陪着她闲聊,监督她吃饭睡觉吃药,她也安慰自己,很快抑郁期就能过去的。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消沉和绝望,终于随着拍摄结束而有所好转。
后来上海、杭州的朋友都有给她介绍医生,面诊后,医生的结果都一样,压力太大、心理负担太重,但病情不是很严重,遵医嘱服药,会有好转。但是马上,躁狂期又来了。她在十天内剪完了片子,并且屡次和胡铭荃、黄立爆发争吵——原因不过是他们想让她休息。暴躁易怒,让大家都觉得疲惫。所幸胡铭荃和黄立都体谅和理解她的情绪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无可奈何地顺从她,才没有搞到散伙。
尽管她并不想因此影响自己和他人的正常生活,按照医嘱服药,定期面诊,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了,但是从她第一次出现轻躁狂开始算起的一年里,她的情绪循环还是发作了五次。
每次抑郁期她都觉得很痛苦,每一天都在煎熬,不断地怀疑自我价值,但却没有勇气改变自己的问题,也没有能力去满足自己的目标。她在这段时间学会了抽烟。这是一种转移注意力、分散压力的好方法,尽管胡铭荃和黄立不赞同,但是他们没有别的办法——这也许是能把她从绝望的情绪中拽出来的不是办法的办法。躁狂期,胡铭荃和黄立必须时刻得看着她,一方面是担心她不睡觉但是亢奋出现心脏问题,另一方面是担心她的冲动——从她某一次躁狂期冲动消费买了三台巨贵的机器开始,每次她有发作的迹象,胡铭荃这个掌管财政大权的人就开始慌得不行。
随着情绪循环周期的拉长,她知道自己在一点点好转。
在来新疆的三个月前,杨千白再次去做咨询,医生说,她已经转为轻焦抑。
杨千白从箱子里,把自己藏了一路的药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共有四五种,因为要出来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数量也不少。其中也有莫斯槐很熟悉的名字,氟西汀,当初他因为PTSD治疗时,医生也给他开过同样的药。
莫斯槐沉默了好久,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所以你不告诉我,是因为,担心我会受你影响,重新抑郁吗?”
“是,”杨千白承认,“我不知道自己对你的影响会有多大,但的确,我很害怕会出现这个结果,当时的我就在经受抑郁的折磨,我不想让你重新被拉进抑郁的坏情绪里。受折磨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莫斯槐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撩开,看到一个没能被粉底完全盖住的圆形伤疤,不太平整地印在她的脸上。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这个疤,问:“疼吗?”
杨千白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很疼,现在早忘记了。”
他顾不得礼节,顾不得还有摄像头在,用两根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垂下脸去,嘴唇轻轻印在那个疤上。
与此同时,杨千白感觉到,一滴水落在了自己的发顶。她知道,那是莫斯槐的眼泪。
她没有抬头,顺着他的动作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莫斯槐的胳膊紧紧箍住她的后背,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别哭。”她闭着眼睛轻声说。
“我只是在想,”莫斯槐的声音嘶哑,“如果那个时候我陪在你身边,是不是,你就不会那么痛苦。”
--------------------------------------------------------------------
莫斯槐突然意识到,杨千白当时说要保护自己,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刚在一起时,她为了保护自己,会刻意回避他的腿的问题,做到最大的尊重;见父母之后,她为了保护自己,可以把自己的计划全部延后,哪怕那是她期待的目标和事业;就算分手了,她也担心会影响自己的情绪,明明需要他的陪伴,却还是能够做到什么都不说,一个人硬扛。
他曾经自信的以为自己是棵大树,一定会把在自己身边栖息的鸟儿保护好,可后来才发现,这只鸟赶走了会腐蚀自己根茎的虫害,哪怕是一片小小的叶子也想要为他遮风挡雨,被追逐逃窜时明明可以躲到他的树荫里,却从没想过把危险带到他面前。
-----------------------------------------------------
莫斯槐从帐篷出去的时候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在里面聊了些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必然不会逮着人家的私事去问。大家的谈话默契的避开了他,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和缓和情绪。
等他终于平静一些,加入话题后,楚归才问他:“小白睡了?”
“嗯,”莫斯槐点头,“开了一天车也累了。我看着她睡着了才出来的。”
刚才,杨千白去卸妆,他在帐篷里帮忙把她睡前要服用的药一颗一颗准备好。等她回来之后要躺上床,他就准备出去了,但是被她一句话又叫住:“我怕我今晚睡不着,你能陪我一会吗?”
这是示弱。
“好。”
莫斯槐折返回去,等她吃完药躺在床上,帮忙关掉顶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
杨千白掖好被子,闭上眼睛背对他侧躺。
过了很久,杨千白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莫斯槐轻手轻脚地动了下位置,就着昏暗的床头灯光看她的脸。
卸妆之后,她额头上的疤更加明显了。眼下一圈青黑,显得更加脆弱。
莫斯槐知道她不是喜欢跟人吐露自己苦闷的性子,她要强,跟任何人都报喜不报忧,想来这些事情她应该也没有跟家里说过,顿时又有些叹息——当初,也是他们恋爱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她和父母之间长久的矛盾。
有时候他也极其痛恨她的这种要强,总是在不自觉间把别的所有人排除在外,包括他在内;但此刻又有些庆幸她的要强,让自己能够成为第一个知晓这段故事的“局外人”。
角落里几台摄像机的指示灯渐渐灭了,他知道这是暂停摄影的意思。也许是孟晓天在监控房给的指令。
莫斯槐屏息看着她的睡颜,终于轻轻俯身,把她额角的头发拨开,在那个疤上落下一个吻。
------------------------------------------------
莫斯槐异常沉默,没有参与大家的话题。
钟远昊看了他半天,最终从身后拎了两罐啤酒坐到他身边,递给他其中一罐。莫斯槐伸手接过,打开喝了一口。
“她酒量很好。”莫斯槐突然说,“我几乎没见她喝醉过。”
杨千白不酗酒,过去在和朋友聚会或者应酬的时候会喝几杯,两个人约会的时候也会偶尔小酌。她自制力好,清楚自己酒量的深浅,不会跟人去拼。这一路上她没喝过酒,是因为每天都需要服用安眠药。
大家都安静下来,静静地听。
“我总以为,分开之后她做了想做的事,会一直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现在才发现不是。”他声音很沉,“虽然我跟她一直都有同样的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不会因为自己过去做的事情而后悔,但说老实话,我现在很难不后悔。”
他很清楚,双相比单纯的抑郁其实要严重很多,几乎是难以治愈的,她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从双相转变为轻焦抑,一定付出了许多努力。可在此之前,她都不是会有这种问题的人。就像刚刚在帐篷里,杨千白问他的“你想到过我会生这个病吗”,他用摇头做回答。
“可我现在生病了。”杨千白收回目光不看他。
“那又怎么样,”莫斯槐把她的手攥在手心,用力到她觉得疼,“你还是你,还是我爱的那个杨千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