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故人重逢 好久不见 ...
-
“你醒了！”进来的少女朱唇微启，声音如同泉水般清冽。她端着一个木盘，微笑着走过来。只见她身着豆青色蝴蝶暗纹薄纱衫，瓷白宝相花纹百迭裙；一头乌黑的秀发挽做发髻，插着一支翠玉簪；一双杏眼流转灵动，弯弯的细眉与她的脸很是相称。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胜却盛夏的清风与晚间的明月。
“你愣着做什么，该换药了。”少女脸颊上挂着两个酒窝。
夏以安愣了一瞬，意识有些飘忽，片刻之后，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光着上半身，瞬间从脸红到了耳朵尖，赶忙拉起被子遮好自己，慌乱中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看他慌乱的样子，少女觉得有趣，笑意愈发止不住了。她坐到床边，开始拆绑着伤口的布带。
“我的衣服……”夏以安见她笑了起来，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给你处理伤口时脱掉了。”
“那我衣服里的东西……”夏以安突然想起师傅交给他的信号弹。
“喏，给你放到那里了。”白沐清指了指床边临时摆放的一张小矮桌。
“哦……”。夏以安低声道，面上略显尴尬。随即又问：“那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苍穹山，你现在是在清风寨。”少女说这话时并没有看他，似乎并不打算向他多解释什么，只是专心给他上药。
这里是传说中苍穹山上的那土匪寨？夏以安眸子里闪着疑惑的光。
药粉撒到伤口上，刺得火辣辣的疼，夏以安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察觉到他的反应，少女手上的力道变轻了不少，似乎是担心弄疼他。
“昨夜是姑娘你救了我吗？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涌泉相报。”夏以安随即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少女并不否认，抬起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抿嘴笑了笑。
“不必如此多礼，就当这里是家便好。”少女的声音似银铃一般，似乎总是带着无尽的活力。
夏以安顿了顿，还是将这唐突的问题问出了口，“敢问姑娘芳名？”
那少女并没有因感觉到被冒犯而恼，反倒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夏以安的脸又一下子红了，满脸挂着窘迫。
“白沐清。”少女朱唇轻启。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夏以安垂下眼帘，在梦里断断续续的场景，终于渐渐明晰了起来。
十年前。
柳絮初飞，桃花盛开。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树木浓荫如盖，茂盛的枝叶高耸入云。山坡顶上便是道光寺了，白墙青瓦，坐靠群山，庄严古朴。道光寺的香火很旺，缕缕青烟飘散，空气中弥漫着凝神静心的檀香味。
这天，白沐清照常随父亲一同前往道光寺礼佛。生性活泼的她怎耐得住这般规矩，一边跪在垫子上拜佛，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突然，她发现夏以安正躲在大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向她望来，目光一接触，却又躲回了柱子后。
白沐清趁父亲不留神，便悄悄溜走了。她快步跑向那根柱子，却刹不住脚步与男孩撞了个满怀，男孩赶忙扶住了她，白沐清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刚刚你在偷看我？”女孩微笑着，并没有责怪的意味。
但夏以安却红了脸，低着头，嚅嗫道：“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日见过面后你一直没来，我今日看见你……”
还没等夏以安说完，白沐清便大大方方地拉起夏以安的手，向外跑去。
“我知道啦！走，我们一起去玩吧！”女孩的声音明媚动人。
两人在道光寺外的草坪上比赛扑蝶，追逐打闹，跑累了便躺在草坪上一起听虫鸣。转眼间，夕阳西下，天色也慢慢暗了。白沐清起身说：“我该回家了，爹爹寻我寻得急了又要训我了。我会在寺里住一个月，明天再来找你玩！”
说完便跑走了。夏以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舍，他从未像今天这般开心过。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个月，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一起扎纸鸢、一起躺在树荫下读书、一起躲在墙根吃苹果。他会给她弹新学的曲子听，她也会将自己写的诗带给他看。
这个小女孩的出现一下子打破了小男孩多年以来的孤寂，被压抑了十年的天性终于得到释放，他终于可以放肆欢笑，胡闹，与朋友一起去做那些在大人眼里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事情。
夏以安很开心。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眨眼间，一个月便过去了。
他记得离别那天，他正坐在树荫下吹着笛子，却见白沐清哭着来找他。
“以安，我以后无法再来找你玩了。”白沐清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听着有种黏糊糊的不舍。
“你要回去了吗？你家在哪里？你......还会来吗？”夏以安说到最后已经低下了头，圆滚滚的泪珠已经抑制不住地要落下来。虽然早就知道白沐清不会久留，但到了离别的这一刻，还是会万分不舍。
白沐清低头不言，豆大的泪珠直往下掉。
“沐清！我们该出发了！”白忠的声音逐渐靠近。白沐清用袖子抹了抹泪，将手中的物件塞到了夏以安手中。
“这个护身手绳能保平安，给你。”说罢，将手绳往他手里一塞，便转身跑掉了。
夏以安呆在原地。
这是永别吗？还会.....再见吗？
他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又想起了初见那日她也是这般干脆地离开了。开满鲜花的草地，被惊起的飞蝶，淡青色的裙摆，发髻上的碧玉簪，顾盼生辉的杏眼……夏以安猛地回过神来，向白沐清追去，却怎么也追不上那辆马车。
夏以安喘着粗气，想起白沐清塞给他的物件。他张开手，看着那根手绳。红色与金色的丝线交叉编织，构成凌纹样式，以平结收尾，可任意调节大小，绳尾两端各一颗绿豆大的晶莹剔透的白玉珠做绳扣。手绳被攥成了一团，已经被夏以安手心的汗浸湿，红色的丝线颜色微微变深。他将手绳戴在了左手手腕，用中衣的袖子盖住，以免被他人发现。
夏以安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枯燥无味，平静无波的样子，每日礼佛、诵经，跟随师傅学习。
对于白沐清的离开，他心中的疑惑一直无法解开。她为何走得如此突然，连一个好好的道别都没有，除了姓名外也不曾告诉他任何其他的信息。十年来，她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封信都没有给他写过。
一开始，他还能在梦中与她相遇，可渐渐地，就连梦里，都不曾见到了。
他甚至快忘记她。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整整十年。
没有戏剧化的场面，也没有说不尽的话。
夏以安因受伤而略显疲惫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微笑，一双桃花眼也燃起了光。
“好久不见。”
“是啊，转眼都十年了。”白沐清笑看着他，一时间百感交集。
大概是分别十年，光阴隔开了太多岁月，模糊掉了儿时那些真切的感受，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想到那晚的事，白沐清找到了话头，问：“你一个礼佛之人，怎么会被追杀呢？可是在道光寺发生了什么变故？”
夏以安垂下眼帘，眼中的光又熄灭了。
“并非我有意瞒着你，只是事发突然，这原因我也尚未想清楚。”
白沐清见夏以安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没有继续追问。
故人重逢，幸甚至哉。夏以安养伤这几日，白沐清可谓是万般悉心照料，尽量满足夏以安的要求。她将他这间屋子布置了一番。这屋子本来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大立柜。白沐清又遣人搬来了桌椅，放在了抬头便能看到窗外景色的地方，备齐了笔墨纸砚。又搬了几盆长势颇好的花装点在这屋内，瞬间增添了几分生气。夏以安的屋内布置虽朴素，却别有一番雅趣。
过了几日，夏以安的伤势好了不少，可以下床走动了。这屋中虽然纸墨笔砚样样齐全，可是并没有书籍，于是他便问白沐清要些佛经来看。
这可是难住了白沐清，虽然藏书阁中书籍众多，可她素日里从未留意过这佛经放在藏书阁的何处。白沐清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在书架间，终于搜寻到了几本佛经。在找书的过程中，她还意外找到了一个木鱼。木鱼不知在这柜顶放了多久，上面堆积了厚厚的灰尘。白沐清将木鱼擦拭干净，准备将佛经和木鱼一起给夏以安送去。
出了藏书阁，白沐清才发现天已黑了，她加快了脚步。
夏夜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藏书阁外的竹林在清凉晚风的吹拂下沙沙作响。一轮圆月挂在夜空中，清冽的月光给院子铺上了一层银纱。不远处灯火摇曳，聊天说笑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给人带来莫名的安心感。
藏书阁离居住的地方并不远，白沐清不一会儿便回去了。夏以安的房间门虚掩着，她行至门前，眼前之人似是从工笔画里走出一般，让白沐清心跳漏了一拍。
少年正在房间内练字，字迹隽秀。案上立着一盏油灯，烛火忽明忽暗，映出了少年俊朗的面庞。他的面庞棱角分明，英俊的箭眉下却是一对桃花眼，灿若星辰，脉脉含情；高挺的鼻梁，两片薄唇，似笑非笑。他身着一件雪白的直襟广袖长衫，材质十分轻薄，腰间束着月白窄腰带，只挂了一块古朴的腰佩。黑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地束着，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和长袍一起微微飘动，颇为轻盈。左手手腕系着一根红色与金色丝线编织的手绳，在袖口边若隐若现。
她怔怔地看着，有些愣神，忘了要推门进去，直到夏以安发现有人，抬起头来，她才反应过过来，忙说：“佛经我为你找来了。”
“多谢，放桌上就好。”夏以安驻笔，冲着白沐清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哦，对了，我还找到了一个木鱼。”白沐清回过神来，走进屋内，把东西放在桌上，“若还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说便是了。这么晚了，你伤势并未痊愈，早些休息，我就不多扰了。”说罢，白沐清转身离开了房间，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忆着刚刚看到的场景。
当初稚嫩的男孩已长成如今这般俊美的少年，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儒雅端正的气息，皎白如玉，灿若星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故人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