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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幽一梦 当白沐清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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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寺庙内香烟缠绕,红墙碧瓦,钟声阵阵,不时传来“咚咚”的木鱼声响。
夏以安跪坐在蒲团上,嘴里跟着面前的人念着,声音稚嫩而有力:“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面前的男子身着黑白太极阴阳服,乌黑的白发里掺进了几丝白发。他手持书卷,问端端正正跪坐在蒲团上的夏以安:“以安,你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夏以安睁着圆润漆黑的眸子,说:“傲慢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高洁的志向不可满足,享乐之情不可无尽。”
“不错。但‘知’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为师问你,昨日你与何人出去玩闹了,直至半夜才回?”
夏以安垂着头,眸子里有掩盖不住的失落:“昨日有一对夫妻来烧香,他们刚刚丧子,见到我便想到了他们的孩儿。我想安慰他们一下,便去陪了他们一日。”
林栩尧脸色沉了下来,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必找这样的借口。”
夏以安被戳穿,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林栩尧轻声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来,目光和蔼地看着他说:“以安,我知你想念父母,但时机未到,你需得忍耐。”
夏以安仍低着头,一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可是......师傅,每每看到香客们带着孩子来祈福......一家人和乐融融,心里就......。”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抬起头,眼睛里盈着泪水,看着林栩尧:“您说,我的父母,他们也会为我祈福吗?他们甚至不曾来看我一眼......”这是他心里积压已久的疑问。
林栩尧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但那不忍转瞬即逝,“以安,佛说大爱,人不可拘泥在小情小爱中,必须要挣脱出来,才能心胸阔大,超出尘世。”
夏以安的眼泪凝在了眼睛里,终是没有落下来。
“那师傅,是人人心中都需有大爱吗?”
“需要,但并非人人都能做到。”林栩尧说。
“既如此,那师傅为何偏要强迫于我?”夏以安声音中含着几分不平。
林栩尧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夏以安:“因为你并非一般人......罢了,今天不授业了,我带你出去走一走。”
林栩尧牵着夏以安的手,路过寺庙里缤纷的落英,路过寺庙厚实的红墙,路过佛像庄严森立的大门,走进——人间地狱。
夏以安看见一个双腿残疾的乞丐匍匐在阴暗的角落里,伸着肮脏的手向路人讨要一点银两,好心人丢了几个铜板进去,一边睁着鹰眼蓄势而出的孩子便如风一般卷走了那好心人的铜板。
他看见米店里,不少衣衫褴褛的穷人跪在门前,台阶上站着身着金丝银线华服的商人,穷人们磕着头,乞求好心的商人能够降一降粮价,给他们一条活路。但大腹便便的商人却露出一口金牙,狠毒地说:“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滚!”
他看见临安城城郊,不少难民佝偻着身子,瘦弱得如同柴火,仿佛走在路上的不是人,而是一根根干枯的树枝。有人支撑不住,猛地倒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看见那条路上,贪婪的苍鹰和秃鹫啄食着死人的身体,苍蝇到处乱飞,一片黑茫茫。
这便是书上所说的,饿殍遍野吗?
他闻着空气里浓浊的尸臭和血腥味,忍不住要想呕吐。总是听师傅说乱世,原来,乱世竟是这样的!
一路上,他整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喘不过气来。
“哥哥,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一个小男孩躺在地上,眼睛半开半合地望着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声音微弱,奄奄一息。
夏以安忙伸手到怀里摸索,什么也没有。他有些着急,看着林栩尧:“师傅,我们去给他买点吃的吧。”
林栩尧却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
夏以安一愣,随后,小男孩子最终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夏以安双腿失力,跪坐在了地上,他抱起那个断气的男孩,伤心道:“都怪我,都怪我......”
林栩尧看着他,说:“以安,就算你带了食物也救不了他,他或许能多活一天,但只要身处乱世,便逃不出悲惨的命运。所以说‘宁为盛世犬,不为乱世人’”
他蹲下身子,抚摸着夏以安的头,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以安,你是天选之人,师傅希望你以后平定四海,拯救苍生!”
夏以安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神情肃然地说:“徒儿知道了。”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
画面一转,夏以安坐在厢房中,手中持着书卷细细地读着,林栩尧在他身边敲着木鱼,宁静安详。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刀突然在夏以安腰腹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师傅也没了踪影。夏以安猛地蹙起了眉头,瞬时间,安宁的寺庙变作了悬崖,而他就站在悬崖边上。
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夏以安又被不知何处而来的手一把猛地推了下去,掉落时,只看见一张模糊的面目于悬崖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嘭”
身体一下子沉入海底,血液弥漫了出来,在海水中萦绕成朦胧的丝线。冰冷彻骨的海水灌入五脏六腑,好冷……
又疼又冷……
“师傅。”夏以安在浑浊的海水里睁着眼,目光悲伤极了:“我是不是......就要死了。我是不是,救不了这个天下了。对不起,师傅,我做不到了......”
他的眼泪融入海里,身体彻底坠入海底,冰冷的海水渗进来,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冻住。
真的很冷啊,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
可海底里却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句话,轻轻地落入他的耳底:“你冷吗?别怕,我去给你找被子。”
那声音似乎有种莫名的抚慰作用,让夏以安的疼痛减弱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又越发寒冷了,似乎要被冰封似的。夏以安以为自己下一秒死了。但不知怎的身体又暖了起来,像是陡然在海底开辟了一场暖春。
疼痛和寒冷慢慢减弱了,身体万分疲惫,他渐渐失去意识。
……
“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啊?”
空灵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世界渐渐有了颜色,红色染红了院子里的桃花,绿色染上了枝叶和青草,蓝色染上了天空,黑色染上了砖瓦。
夏以安猛地睁开眼来,自己竟然靠在桃树上睡着了,他手里还摊着一本《法华经》。
小小的夏以安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子。
眼前的女孩一双杏眼灵动,如一泓春水,干净澄澈;两弯细眉微微上挑,眉眼间又有几分英气;她的笑容比春日的阳光都要明媚三分,脸颊上挂着两个小酒窝,似乎有着能驱赶烦恼的魔力一般,具有感染力。
夏以安愣了愣,他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自然而然地回答了那个女孩:“我叫夏以安。”
“夏以安。”女孩在口里念叨着,又笑着道:“我叫白沐清。”
夏以安腼腆地“哦”了一声。
“夏以安,你是我在寺庙里见到的第一个没有剃度的和尚诶。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我带你去做大侠!”白沐清一手插着腰,一手假装拿着一把剑,朝着空中指去。
夏以安眼睛一亮,但忽然又暗淡下来,想起师父的教诲,闷闷地说:“不了,我看完书得去练武了。”
“练武!”白沐清来了兴趣:“你会武功?我们来比一下。”
夏以安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孩子,摇了摇头:“武功不是用来比的。师傅说,习武之人,应行侠仗义,匡济天下。”
白沐清听得心里热血燃烧,她兴高彩烈地拉着夏以安的手说:“你想拯救天下吗?我也想拯救天下,不如我们两个一起吧,你做男侠,我做女侠!”
夏以安被白沐清的话逗笑了,他开始对这个女孩子有了些兴趣,仿佛遇到了“同道中人”,不再拘谨。
......
画面再次变得模糊,原有的景物像是被水冲没,世界一片昏黑。
不知又过了多久,夏以安发现自己正站在马车后的木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车盖上的凌纹空隙,衣物被风灌起,猎猎作响。马车里,白沐清被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布团,正呜呜的哭泣。
“沐清,沐清”,夏以安轻声呼唤。小沐清抬起头,朦胧的泪眼顿时亮了。
“你别怕,我会救你的。”夏以安轻声安慰。
小沐清听到这些话,反而哭得更凶,夏以安一时急了,吃力地将一只手伸进去,“快抓住我,抓住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小沐清将身子慢慢地挪了过来,将被绑住小手用力往外伸,像是握住救命稻草般握住了夏以安的手。
夏以安温柔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似乎有着摧毁恐惧的魔力,让人觉得无比安宁,他反握住白沐清的手,“你看,没事的,我抓住你了。”
马车在颠簸的道路上行驶着,夏以安的脸和胳膊时不时磕在马车边上,青紫一片,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歹徒停下车的时候,发现了马车后的他,他咬牙切齿地把这个毛头小子抓了下来,用绳子捆住,把他和白沐清一起扔进了屋里。
“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吧!”
那个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似乎走远了。
夏以安让白沐清凑过来,他用手拿掉塞在她嘴里的布团。小沐清顿时哭出声来。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夏以安往白沐清身边挪了挪,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此时天色已暗,光在一点一点消失,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夜里的凉风灌进来,透着寒意。
“以安,我好冷啊。”白沐清靠在夏以安身上,瑟瑟发抖。
夏以安其实也有些害怕,但他还是故作镇静地说:“你冷的话往我怀里钻,我身上很暖和的。”
他在骗人,他身上其实一点也不暖和,他也很冷,但当白沐清蜷着身子钻到他怀里时,他感觉胸腔里流过一丝暖意。
“真的很暖和啊。”白沐清说。
夏以安一愣,随后笑了起来,白沐清蹭着他的胸口,他弯着身子搭在白沐清身上,想要把她紧紧包围,圈住她身上流失的热量。
他们互相蜷缩着,互相依偎着,像是笨拙地挨在一起取暖的企鹅,在这个黑漆漆的寒冷的夜里,面对着未知的未来,他们只有彼此。
凉意侵袭得夏以安睡不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好冷啊,没有温度,好暗啊,没有光。
但似乎有暖阳照了进来,身体暖和了一些。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那小窗外照进来,渐渐温暖着他们的身子。
倦意渐渐袭来,夏以安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最后闭上沉重的眸子,睡了过去。
......
“暖和吗?”好像有个人在他耳边这样说。
夏以安眼前一片昏黑,眼皮沉沉的,他想要努力睁开,可是却怎么也睁不开。
朦朦胧胧间,他意识到刚刚那是幽幽一梦。只是梦中的许多画面都是他儿时真实的经历。
这些原本已经开始褪色的回忆,在这破碎的梦里,渐渐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