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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眠之夜 今日这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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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佑朝晚期,国力衰微,诸侯并起,群雄争霸。一时间,狼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夏,萧两国起于乱世,长于乱世,渐成双足鼎立之势。
夏国开和五年,已亥年,深秋,太子降生,国师预言其命格清奇,或为天下之主。
......
夜色浓浓,一轮明月高悬空中,如同赐予黑夜的晶莹玉盘。星光昏暗,细小得如同尘土,稀稀落落地散落在无边的黑暗中。
黑暗之下,有一片浓密得几乎透不进光的密林。密林之中,环绕着一层浓厚的雾气,雾气飘渺而粘稠,透出危险致命的气息。突然,一个身着月白色僧袍的少年直直地冲进这满是雾气的密林,惊得树上的猫头鹰腾空飞起,带出一阵阵“扑哧”声响,打破这夜的静谧。
那少年在林中快速地奔跑,跌跌撞撞,手上虚虚地提着一把长剑,剑上吧嗒吧嗒的滴着血。他腰腹处渗出的血越来越多,将那如月色一般皎白的衣服染得血色朦朦。少年毫无目的地往前跑着,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急促而杂乱。
林中除了少年粗重的呼吸声和仓皇的脚步声,还有一阵微弱的脚步声紧紧追随,那声音稳重而细密,谨慎而从容。听上去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仿佛从地域而来,充满着令人战栗的死亡力量。
少年捂着那血流之处,越跑便越发觉得身体沉重地像是灌了铅一般。
呼吸更加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
莫非,他难逃此劫?
到底是谁,又是为何要杀他?
他自幼在寺庙里长大,伴着青灯古佛,跟随师傅修习佛法,行善积德,今日何故招来如此祸端?
身体就要支撑不住,眼皮沉重得想要闭上,大脑意识也模糊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想起了师傅临走时对他说的话,“以安,把这个收好,师傅不在的这几日,如果遇到危险,立刻发号示警,自会有人来救你。”
对!那个信号弹!
少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强撑起精神,慌乱地将手伸入胸口的衣襟去摸索。但还未等他抽出,便听见身后一阵激烈的破风之声。少年只好抽出手来往右翻滚而去,躲开那追赶者的攻击。
一击不中,追赶者不给他留任何反应时间,直接又挥刀上前,不过或许是他也耗费了太多体力,提刀之际,手上动作竟有些迟缓。
或许就是这迟缓的瞬间,那少年竟也不顾身上的疼痛,直接站起身来,继续拼命往前跑。
他再次伸手入怀中去摸索信号弹,却发现它已经不在刚刚的位置。
不好!一定是刚刚翻滚时掉入衣襟深处了。他想伸手去够,可是却牵扯出腹部一阵锥心的疼痛,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最终噗的一声摔倒在地。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刀锋的冷寒似乎就要逼近脖颈,少年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整个人就像堕入了黑暗的海底,海水灌入五脏六腑,无法挣脱,一片混沌。
师傅,您常说,生死有命,万物生生不息,生为死,死为生。曾经徒儿什么也不怕,可如今,心底却对尘世生出无限依恋与不舍。他还有好多事未曾经历,还有好多事想要了解,他不甘就这样死了!
万念俱灰之际,附近一道火光闪过,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却给了少年一丝希望。就像是迷途于沙漠中奄奄一息的人突然看见一眼清泉,坠落深海的人得以窥见一丝泄露的光。
少年猛地向前翻滚,奋力伸出右手,朝火光处抓去,抓住了一人的脚踝,他用尽可能大的声音喊道:“救命!”
但那声音仍然微弱如蚊声,沙哑如钝刀。
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完,少年便昏迷不醒了。
后面的刺客已经到了眼前。黑暗中,他的身形似乎晃了晃,正要挥刀上去,却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子狠狠砸中心口,身体立刻飞了出去, “哐”的一声撞在树上。
他似乎想要挣扎起身,但勉力支撑了几下后便昏死在了树下。
“吸了这密林的瘴气还敢乱跑,真是不知死活。”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这密林里回荡开来,像是凛凛的清泉,清冷孤傲中带着点俏皮的意味。
她拍了拍沾了泥土的手,低头看了眼那紧紧抓住她脚踝的人。
太黑了,看不见。
于是,她将刚刚用来确认密道入口的火折子拿出来,火折子一点燃,便映出了一片微小的火光。
火光扫过少年的手腕,顿时,那火光微动,如同少女的心跳一般,在回忆的闪现中漏了一拍。
她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了,细细地盯着他手上那凌纹样式的手绳看,那手绳是由红金丝线编织而成,尾部有一晶莹剔透的白玉扣,或许是戴得久了,那手绳有些褪色。
少女细眉微蹙,记忆里出现了清亮的笑声、纷飞的蝴蝶,腼腆着不敢靠近却又小心翼翼透露出渴望的眼神、生死相依之际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还有为了好好告别而彻夜不休编织的手绳……
他的手绳……
少女似乎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她灭了火折子,将少年拖入了密道之中。
……
月光幽幽地撒在苍穹山上一处隐秘的寨子里,寨中亮着点点火光,像是忠实的守卫在警惕着闯入者。此处乃是清风寨。
清风寨不大不小,几百号人居住在这里,大多数人住在三层木质围楼中,少部分旁支错落居住在邻近的吊脚楼里。远远看去,整个寨子如若桃源,在这乱世中仿佛不染尘埃,遗世独立。
而清风寨一贯平静的夜晚,此时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了。
“寨主!”一位长髯的中年男子快步跑上围楼三楼,不假思索地推开白忠的房门,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白誉,何事如此惊慌?”白忠听见动静,起身披上外衣问道。
白誉道:“沐清不顾反对带了外人上山!”
白忠也是一惊,沉声问:“带了何人?”
“我也不知具体是何人,只知是一名受伤的男子。”白誉眉头紧锁着,连忙答道。
白忠沉默半晌,敛了敛眸光,问:“她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沐清直接将那人带到二楼的客房,如今大家都围着她,要找她要个说法呢!”
白忠听完面色又凝重了几分,他跨步出屋,白誉也紧紧跟着。
两人刚下到二楼,便见客房门前围着白家的长老们,而楼梯、走廊甚至楼外的露天处也聚集了不少族人,看来大家都被此事惊动了。
白沐清则站在紧闭的客房门前与长老们对峙着。她身着黑色男装,腰配长剑,秀发高高束起,红唇紧闭,细眉微锁,一张如软玉般的面容多了几分英气。
看见白忠过来,所有人都似找到主心骨般,纷纷让开道。
“寨主,您可算来了!您可知沐清今日做了何事?他带了个外人上山!沐清就算平时再娇纵也不能同今日这般任性啊!”一名长老见白忠来了便立马凑过去,一张脸急得都皱到了一起。
“是啊!要知道,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另一位年事已高的长老附和道。
“寨主,我看这人还身受重伤,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万不可引火烧身呐。”
“……”
白忠皱着眉头,听着长老们七嘴八舌的意见,而白沐清虽一言不发,但神情坚定。
吵闹半晌,白忠开口打断长老们的话,目光凝重地看着白沐清,声音也低沉得可怕:“沐清,为何带外人上山?”
白沐清知道白忠生气了,她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合规矩,但那人她无法置之不理、见死不救。
白沐清扫视一眼众人,拱手道:“爹爹,各位长老,今日这人于我意义重大,不可不救,若是日后惹了麻烦,我定会负这个责任。”
白誉叹气摇头,语重心长道:“沐清,你年纪还小,许多责任不是你想负,便能负得起的。”
白沐清刚想说话,突然客房的门被打开,里面跑出来一个丫鬟,她看着门外来问责的众人,面色有些为难地叫了声“小姐”。
“何事?”白沐清问。
小丫鬟凑到白沐清身边,低声说:“屋内的公子似乎一直在流血,我见他面色苍白,怕是不能再拖了。”
白沐清闻言脸色微变,也不顾长老们和白忠的意见了,直接说:“今日这人我定要留下,明日我必给大家一个交代。沐清先行告退了。”
说完,白沐清便甩手进了屋。
烛火微闪,白沐清走到床边看着眼前陷入昏迷的人。他眉目俊朗,脸颊轮廓分明,高鼻梁,薄嘴唇,眉头痛苦地蹙着,惨白的脸上渗出了薄汗。
她又看向他腰腹处受伤的地方,那里正不断地渗着血,白沐清皱着眉,是自己疏忽了,若是任由血流下去,难保他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她微微回头,朝立于身后的两名贴身丫鬟道:“小荷,叶箐,去药房里拿些药和绷带来。”说完,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瘴气之毒的解药。”
“是。”两人领命而出。
门外,长老们和族人仍然围着白忠进谏。
“寨主,这人不能留。”一名长老压低了声音,阴恻恻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恨劲。
“是啊,寨主,您想想我们的处境,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谨小慎微,万万不可冒险啊。”
白忠眉头紧锁,目光幽深地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纸糊窗户上映出昏黄的灯光。
“这事我会处理,明日定会叫沐清给大家一个交代。夜已深,大家先回去休息。”白忠的声音雄浑有力,带着一种不可置否的威力,刚刚还竖目争辩的长老们都闭了嘴。
“散了吧。”不知谁说了句话,寨中人便纷纷散去,但大家仍对此事心怀不满,仍喋喋不休地议论着。
众人散去后,白忠独自在客房外站了会,轻声叹了口气,也缓步离开了。
人群散去后,寨子便安静下来,但大家都知道,今夜必将成为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