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嫁衣》鱼糕团子

2、竹马 他们在时光

　　医院病房里。
　　“帅爸爸，我来看你了。”
　　时清欢轻轻握了一下时爸爸未输液的右手，笑着打招呼。
　　时爸爸眼珠滚动了一下，睫毛轻轻颤抖。虽然还沉沦在黑暗里，却竭力给予女儿回应。
　　“病了一场，爸爸的啤酒肚都消下去了，看起来更年轻帅气了。”时清欢佯装轻快地调侃，却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时清欢仰着头，将眼泪逼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用眼泪打扰爸爸休息。
　　“这几天虽然很忙，但我一切都好。毕业论文马上就收尾了，家里的餐馆也打理得还不错，就是有些辛苦。我终于知道您把我拉扯到这么大有多不容易，以后就换我照顾您吧。这些年一定很累了，爸爸，安心睡一会儿吧。”
　　爸爸休息好了，一定会醒来。

　　在这场恶疾之前，时清欢从没想过，自己还未完全长大，像大树一样庇佑自己的爸爸，会朝夕间轰然倒下。
　　时爸爸被推进手术室之后，陆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留下时清欢一个人焦虑地在手术室门口等待。
　　望着陆尘的背影，时清欢有些失望。她以为陆尘会陪着自己。
　　但时清欢很清楚，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挽留就是强求。陆尘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时清欢，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可以一个人面对任何问题。她在心里暗自打气。

　　这种错觉很快被打破。陆尘离开后不久，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一脸沉重地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一刻，时清欢觉得自己的世界摇摇欲坠。轻轻一戳，就要支离破碎。
　　无助，绝望，恶心，不敢置信，各种负面情绪交织翻涌。
　　想吐，想嘶吼，想回家裹着被子睡一觉，离开这光怪陆离的噩梦。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迫切地想要抓住一块浮木，却发现周围死一般寂静，洪荒席卷后一般空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
　　医生见时清欢瞳孔放大，喉咙嘶嘶作响，一副即将晕厥的样子，赶紧连唤了她好几声，却得不到回应。

　　就在医生准备召唤护士采取措施时，周望赶到了医院。
　　他不顾护士“医院里不许奔跑”的提醒，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时清欢身边，将时清欢一把揽入怀中，轻声安慰道：“欢欢，别怕，我来陪你了。”
　　周望的怀抱是温暖的，语气是呵护的，态度是小心翼翼的。清俊的脸上满是担心。
　　这对从小吵到大，见面就剑拔弩张的青梅竹马第一次这么亲密地拥抱在一起。周望笨拙地收敛起锋利的爪牙，用陌生但温柔的方式，守护着他爱慕已久的姑娘。
　　在此之前，时清欢从未发现，原来周望可以这么温柔，原来周望对她来说这么重要。
　　他是时清欢的浮木，是世界将倾时的支柱。
　　时清欢将头靠在周望的怀里，手紧紧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一点一点地，溢出了破碎的哭声。
　　走廊拐角处，陆尘倚靠着墙壁，听着时清欢的啜泣声，一颗心像泡在苦水里，苦得泛起了酸。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提袋，那是他买给时清欢的晚餐。但现在再送去给她，怕是不合适了。

　　没错，陆尘认识周望。
　　时爸爸在开餐馆前曾经给周望家做了五年厨师。为了照顾女儿，时爸爸带着三岁的时清欢在周望家住了五年。小时候的时清欢长得玉雪可爱，性格又乖巧懂事，周望家的管家佣人们都很喜欢她，连周望的爸爸妈妈有时也爱逗弄她。
　　周望比时清欢大一岁，是家里的独生子，对这个乖巧漂亮的妹妹很是上心。但他天性别扭，越喜欢越遮掩。每次看到时清欢都横挑鼻子竖挑眼，还老爱上手欺负她，捏她的脸，撸她的小辫子。好在周望也是有分寸的，掀裙子、打人这种过分的事儿从来不做。

　　时清欢本该是讨厌周望的。
　　可是时清欢很清楚，周望也不算特别坏。每次把时清欢欺负哭了，周望都会想方设法地哄她开心。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也总惦记着分她一半。这个年纪的男孩喜欢扎堆玩，不喜欢带着小尾巴，嫌女孩子无趣又累赘。可周望去哪儿都带着时清欢，并且郑重宣布这个妹妹是他罩着的，谁也不准欺负她。周望是这一片富人区里的孩子王，其他孩子都叫他一声“望哥”。见周望对时清欢护得紧，不管多大岁数的孩子，都管时清欢叫“欢姐”，以示尊敬。
　　时爸爸曾经打趣道，周望是《加菲猫》里的加菲，时清欢就是欧迪。加菲总是欺负欧迪，但决不允许别人伤害欧迪。
　　时清欢嘟着嘴，不喜欢这个比喻。因为所有看过《加菲猫》的人都知道，欧迪是只笨狗。周望却很喜欢，不仅认真罗列了时清欢和欧迪的相似点，而且给时清欢取了一个新的昵称，“欢欢”——一个在小狗中很常见的名字。
　　时清欢追着周望打了好几天，又是生气又是装哭，也没能让周望放弃这个称呼。
　　“欢欢，欢欢！”叫得很是欢快。
　　周望的发小们听到这个称呼，觉得很有意思，也跟着学。时清欢还来不及生气，周望就先发飙了，把每一个跟风喊“欢欢”的人揍了一顿。
　　他气呼呼地说：“这是我的专属称呼，你们都老老实实地叫欢姐！”
　　时清欢冲周望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随着年岁渐长，周望的脾气也渐涨，逐渐朝着一个混不吝的小霸王发展下去。要不是他家境好，学习也好，恐怕与街头巷尾的街溜子也没什么两样。但一如既往的是，连爹妈都怼过的周望，从来没对时清欢发过脾气。虽然两人的关系还是针尖对麦芒。
　　时清欢八岁那年，时爸爸辞去了周家厨师的工作，在周爸爸的帮助下开了一家餐馆。父女二人终于要告别住了五年的周家，搬进自己的小家。时清欢有一点舍不得周望，舍不得对她好极了的叔叔阿姨，舍不得那些喊她“欢姐”的孩子们，但她更想拥有一个属于爸爸和自己的家。周家再好，终究是寄人篱下。
　　得知时清欢要走，周望不干了，撒泼打滚，砸碎了不少餐具，死活要周爸周妈把时清欢留下来。周爸爸黑了脸，狠狠地揍了一顿周望的屁股，把他关了禁闭，直到时清欢要搬走的一天都没能放出来。
　　这一闹，时清欢连好好和他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谁也没想到，就在时清欢踏出周宅的瞬间，周望虎脾气上来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房间的窗户，从二楼跳下来了。
　　周望不是超人，不是蜘蛛侠，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跳楼的下场自然非常惨烈，双腿鲜血淋漓，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弯曲着。骨折肯定是没跑了。
　　周爸被周望不要命的举动气得脑仁疼，周妈抱着周望嚎啕大哭，催促着管家去打120叫救护车。
　　周望脸都疼白了，还坚持要和时清欢说话。
　　时清欢被周望的惨状吓得不轻。
　　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撕心裂肺地喊道：“你有病啊！”
　　周望自己也有些后悔。好好的离别搞成这样，一点也不帅气，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智障。他喃喃地说道：“我只是想亲口和你说声再见。欢欢，你别忘记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九岁的周望对世界的了解有限，容易把离别无限放大。他怕时清欢与他渐行渐远，将他遗忘在时光的犄角旮旯。所以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留住她，如果留不住，也要让她刻骨铭心地记住他。
　　时清欢瞪了周望一眼，抽抽噎噎地说道：“你放心吧，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你。你是我见过最虎的傻蛋！”
　　这场差点由生离变死别的闹剧随着救护车的到来正式落幕。
　　周望在家修养了整整一年，才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
　　事实证明，周望确实多此一举了。
　　时清欢虽然搬走了，但会时不时打电话回来陪周望聊天。周望腿痊愈之后，周爸周妈也会时常带周望去时爸爸的餐馆吃饭，顺便让两孩子在一起在时家玩上半天。寒暑假的时候，两边家长也会出钱送孩子们一起参加游学活动。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朝夕相处，联系频率也比一般朋友更加密切。

　　周望和时清欢依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直到时清欢十岁那年，陆尘成了时清欢的对门邻居。
　　十二岁的陆尘，抛开了冷漠的保护罩之后，是一个温柔、腼腆、耐心的男孩子，一个与桀骜张扬的周望截然不同的男孩子。他从不欺负时清欢，反而不时遭到时清欢的捉弄。即使被捉弄了也不闹，还会很可爱地红了耳朵。他不会带着时清欢到处乱跑，只会给时清欢分享自己最近看的各类书籍，不厌其烦地给时清欢讲她想听的故事。他没有钱给时清欢买好吃的零食，但他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送给时清欢。要什么给什么，无所不应。他会毫无怨言地做时清欢的试吃员，吃光时清欢做的任何料理，无论味道如何。但如果料理味道很好，陆尘会笑得格外开心。为了哄陆尘多笑一笑，成为那段时期时清欢苦练厨艺的动力。
　　周望很好，但十岁的时清欢或许是更偏爱陆尘一些的。

　　当周望再一次来到时清欢家里时，时清欢兴致勃勃地将陆尘介绍给周望认识。陆尘和周望都觉得，时清欢在介绍对方时眼里的光芒更甚。
　　周望是骄傲的。他扫了一眼陆尘洗到泛白和白T恤和有毛边的裤脚，判断出陆尘的家境一般。他又看了一眼陆尘的身材，判断出陆尘打不过他。一圈圈看下来，除了脸好看点，声音好听点，周望想不明白陆尘哪里好，怎么就值得时清欢这么喜欢。
　　陆尘和周望相反，他看周望哪哪都好。家境富裕，身体健硕，大气开朗，虽然有些骄傲，但并不傲慢，并不会因为别人家境不好就露出轻视。陆尘想，时清欢这么好的女孩子，就应该和周望这样的人做朋友。
　　两个男孩子并没有时清欢想象中那样一见如故，气氛甚至有些尴尬。好在时清欢心大，也从不强求，见两人不来电，便让陆尘回了家，自己一个人招待周望。毕竟周望难得来一次，也不好让人家败兴而归。
　　回到家后，陆尘松了一口气。他还是不习惯和时清欢以外的人建立起亲密关系。
　　但房间里传来的动静，却让陆尘的身子倏地紧绷。

　　第二天，时清欢来找陆尘玩，却发现陆尘像变了一个人。他还是温柔的，却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陆尘婉拒了时清欢的玩耍邀请，并且那天起，再也没有和时清欢亲密无间过。
　　他放开了时清欢的手，回到了自己的牢笼里。
　　时清欢闷闷不乐了好久，周望却乐见其成。他希望自己永远是时清欢第一好的朋友。但周望也在心里暗骂陆尘没眼光。怎么会有人忍心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很久很久以后，从欲言又止到释然，时清欢终于习惯了陆尘的漠然。她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可能是自己的哪些举动过了界，招致了陆尘的厌烦吧。既然做不了好朋友，那就做好邻居。客气的问候，偶尔的互助，也许是他们二人最安全的距离。
　　时清欢和周望又成了彼此最亲密的朋友。
　　他们在时光中携手长大，他们在岁月里并肩前行。
　　他们是天生一对。

　　摸了摸脸上的面具，陆尘下定决心般地离开了医院，将那对拥抱的青梅竹马抛在身后。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该被任何人打扰。
　　回家路上，陆尘犹豫了片刻，将手中的晚餐送给了街边的一位流浪汉大叔。
　　他微微弯下腰，与流浪汉礼貌对视，祝他用餐愉快。
　　虽然流浪汉看不见陆尘被面具遮盖住的脸，但那双清澈如琉璃的眼睛，终其一生，都难以忘怀。
　　这是流浪汉见过的最温柔最干净的眼睛。
　　他一定是家教良好，生活幸福的小少爷吧。
　　吃着手中温热的晚餐，流浪汉如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