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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事象螺旋 浮尘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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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尘萦绕在鞋边,于静电中挣扎冲杀,妄图搏得自由。可它们没有冲出我的电场,她却摔进了我的记忆中,痕迹再难抚平。
东方破晓,天端呈现出熔铁色泽,浸染至视界深处。
她跑得急,一头撞在我身上,立刻小声吐出“抱歉”,低头转身离开,令我仅能微瞥到她的半颊侧颜。
却是惊鸿的一瞥!
巨锤猛击心脏,毒蛇撕咬指尖。惊喜与落寞交汇在我眼中,只留下迟滞的凝视锁定她的身影。
她披着淡青色开衫,里衣是黑色肩带的浅色连衣裙,胸前系着蝴蝶结。
“是你吗?畅畅?”我开口声线与死核音乐别无二致,干涩嘶哑,不知平日在舞台上高亢歌唱的嗓音被何种情绪吞没。
她转头,撩拨鬓发。发丝轻拂侧脸,那样貌,是她。漆黑瞳眸蕴藏盛夏繁星,柳眉微弯,及肩长发犹如墨色绸缎,发梢束着靛青色的孔雀石坠子,颜面清丽堪比水墨勾勒,灵动交旋着恬然。不会错了。
朝芷畅。
眼前似有激光直射,光亮扑打眼球、恍惚神智,让我莫名想起了我与芷畅的初知与初见。
最早听说朝芷畅是在二年级,当时我与她在一处学艺。师父为了敦促我们两小只刻苦学习,运用“别人家的孩子”神功唬我们,常向我夸她、向她夸我。但巧的是,我仅晓艺术班有位非常优秀的女孩,而不曾目睹其芳容,同样,朝芷畅也没见过我。几年间,我们在互相听说中度过。足够的距离令我对芷畅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微弱的好感也在慢慢萌动。
如果再让师父选,她一定不会将我与芷畅互夸。因为五年级时,学校班上转来了新同学,将师父推入了尴尬的深渊。那位新同学,叫朝芷畅。那天早上从窗口处偷瞄朝芷畅的真容前,我其实非常期待。原以为师父口中的仙女一般的女孩会很清冷、会白裙飘飘乃至有些许孤傲。然而失望的石子落进水中,水波涟漪杂乱。她的长发束成清爽的高马尾,穿一件薰衣草露肩上衣,黑色叠纹“美丽冻人”的短裙 蓝黑条纹的膝上长袜,绝对领域的冲击巨大。俏丽而并非我当年所向往的审美标准。
但是当芷畅站上讲台开始自我介绍,我抬头望去,心跳缺拍,默默将失望收回了七成,补上了四成心动又三成悸动。
朝芷畅漆黑瞳眸蕴藏盛夏繁星,柳眉微弯,及肩长发犹如墨色绸缎,颜面清丽堪比水墨勾勒,如黑洞般吞噬了我的视线。
要命!
可惜五年级的少年才初懂少许,只把这一次莫名紧张当作对初遇对手时的心肌痉挛。
接下来是斗。剩下的一年多里,平均每周朝芷畅都会被我欺负到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次,而我则在“朋友多”的朝芷畅前遭受女生们的“冷暴力”。按理说我与朝芷畅“相杀”多年,槽点笑点无数,我应该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些模糊的图像却永远被她天生上勾的唇角所挤占。那唇与皮肤不甚分明,光泽超越泡芙中的奶油。
不知味道如何?当我们又在同一所初中再次遇见时,我头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但是不管味道如何,我还是将那盒泡芙送给了朝芷畅,作为我们将同学五年的庆贺。
上了初中以后,生活不再像小学时那般轻松,我们也不再幼稚,再加上我与儿时几位朋友渐渐失联,对友情的信任崩塌。我们不再举着书包互砸,不再比谁在老师面前哭的更惨,亦不再将对方放在心中关注度头几号的地位。也许这不是冷淡,只是以前我们用来维系友谊的娱乐生活被冲淡的结果。
朝芷畅改行开始唱歌,天赋异禀,初一就成为了合唱团的领唱。她清澈嘹亮的声音常飘扬在艺术楼外、木兰树下,混合着四季不同的花香,轻叩教学楼的一扇扇窗户。得知此事时,我没有很意外或感到兴奋,仅仅只是放下了手中疾行的笔望向艺术楼的方向。窗边有风,沙拉拉吹散我没有压好的书页,使圆珠笔滚落桌面。我眼疾手快,急忙探手凌空接住了笔。
却在指缝中漏掉了她。
别想了,何必呢?过客而已。
但我还是进了合唱团。在合唱团选拔钢伴的比赛结束前,我推门走入赛场,用我曾经和朝芷畅比着谁能弹的好比了很多年的曲子,让原本分数最高的候选者的自信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台阶上的朝芷畅亦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师父劝我别放弃自己多年的功夫,也有人告诉我加入合唱团可以在综合素质测评时添上许多材料,我才报名。至于朝芷畅,我可以保证我才不是因为她才加入合唱团。
应该,不是为了她吧?
幸好,我们倒也不至于装作路人。初三的艺术节学校将不再组织班级比赛,而是将机会拋还给个人,自由组队参赛。我和朝芷畅的音乐技法、风格师出一处,天然合拍,我们也就自然而然地联手准备一首曲子。
虽然那时学习任务已经开始抓紧了,每周二周三我们还是会去无人的教室、角落、天台写歌。歌曲的初稿由芷畅拟定,旋律跳脱可又有一种难以冲破桎梧的无奈。
那些天里,每当闭眼我都会想到芷畅在灯火月光下潜心创作的形象。晶莹的女孩靠在琴边,低着头,青黑长发被夜风撩拨,左手拢着鬓发,星辰花的发坠轻晃,抚过琴键,游曳的眸子似灯火下的琉璃,氤氲宝石般的光华,口中轻哼流动的曲调。她素颜,仅穿一套朴实的校服,却如水星辉下,裁出完美剪影。
歌名叫《Perhaps》——《或许》。
或许吧……
或许一时无视,无妨往后在意;或许态度起落未定,热切仍在天空盘旋。
可她消失了,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琴房中只留下我一人捏着未完成的歌曲手稿茫然无措。我退出了比赛。没有芷畅对旋律流动性的敏感,没有芷畅的声音与我天衣无缝地贴合,我独自表演只能使这首曲子变得生硬、干涩。
“好久不见。”朝芷畅清淡的声音刺入内耳,搅拌大脑,揪回了我飘散的回忆。她仰视着我,柳眉微弯,漆黑瞳眸蕴藏盛夏繁星,颜面清丽堪比水墨勾勒,目光深处有数不尽的遗憾,遗憾间又夹着释然,。她穿烛光色的长裙,裙摆在踝上两寸,及肩长发犹如墨色绸缎,胸前蝴蝶结低垂。色彩斑斓的雨花石手链在她左腕碰撞,发出连串声响。只是,她的秀颜间竟真的装上了我曾经幻想过的孤傲的——面具。
但我看得出来,那是孤傲吗?是强装镇静的虚弱吧。
我答“近来可好”,语气正常得反常,情绪稳定得僵硬。
寒暄数分钟,我才明白她为何不见。她考完生地会考后,因为高兴蹦跳,结果摔下楼梯,扑倒在大理石护栏的尖角上,断掉半边胸骨,丢了两片肺叶。从此夜莺般的歌喉被扼杀,嗓音清淡虚弱。
她的伤势用了半年才好转,却又迅速恶化,只好远赴万里之外求医。或许她会此行不复回,或许我们永世不得见。
或许吧……
《或许》
回到家,门锁咬合时清脆发声,隔绝我的世界与外界。
我连夜为她画了一张像。画中女孩写实,漆黑的瞳眸蕴藏盛夏繁星,柳眉微弯,及肩长发犹如墨色绸缎,颜面清丽堪比水墨勾勒。神色却不同于往昔。这是错位的,深深无力与苍白。
我凭坐护栏边缘,双脚悬空,十指交锁放在胸前,目光茫远,任由短发被晨风晃动,星点露珠光敛晶莹,偏头扶额,眺望星光点点的天空。夜空里有冷风划过,拂过面颊的触感如锐器轻划。无所谓了,经历过这般无情、无情的残忍,胸中余温早就苟延残喘。
苟延残喘溺死喉中。
时间静止,弯月跌入浓密的云层,夜空归于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