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姜香梅子    ...

  •   裴修言死了,死在三日前大雪纷飞的那个晚上。
      太子遵守了他当三皇子时的承诺,没有将裴修言枭首,狱卒说,裴逆喝了鸩酒后就静坐在草席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听到声音去看时,裴逆满身鲜血,衣冠却依然端正,面容依然是沉静的样子。
      我亲自去看了他的遗容,平静而温和。好像他只是在睡觉一样。我要带裴修言回家,三法司的老头过来拦着我,衣带上的玉玦在争执中摔在地上,碎成完整的两半。老头狠狠踩在其中的一块碎玉上,我眼前一黑,只有耳朵还感官着四方无尽的声音[裴逆挟废太子之权柄,藐皇上于耆颐。此等巨恶元憝,当曝尸荒野,与野狗为食。世子无旨而夺其尸首,依澧朝律法,当交于刑部论罪夺冠。]于是我不仅夺回了裴修言的尸首,还对三法司的人施了一顿老拳。我将裴修言葬在了王府后山泉水旁的一处草地上,野草萋萋,春日里,有日光垂照,浮光跃金,像画一样。我想,裴修言一定也很喜欢这个地方。
      看着他的棺椁下葬后,我累的大睡了一场。身体和意识都慢慢沉下去,往事如梦魇,缠绕着我坠入其中,我却甘之如饴,只盼着能与故人重逢。
      记忆只在七岁时连续,那一年,我的父亲母亲戎装去了雁回关,只给我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靖远王府。阿筠姐姐和李叔抱着我抹泪,我也哭,哭的是终于可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玩一场。我掰手指偷偷数着,今天去八才街上买果子,明天去烛纪堂看话本,初一十五就去三清殿烧香,祈祷三清保佑,父母安康,战无不胜,长留边关。
      可惜,如意算盘总是算有遗策。陛下在靖远王府空荡了一下午后终于按捺不住,赏赐了许多宫人内侍给我,据那个为首的梁高班说[陛下感念靖远王夫妇的一腔忠义,怜惜世子年幼,特赐宫人若干,缗钱万贯,供世子调遣。世子由太后教养,每月朔望进宫聆训,九龄后,当入文华殿与皇子读书……]云里雾里的,我只记得了万贯家财。以致于每月初一十五被人从被窝里拽起来时,我总会大发脾气,阿筠姐姐偷偷拽着我,我看着面前的锦衣华服,才恍然大悟。
      唉,处在这种境遇下,除了想开点,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我便带着小厮大摇大摆走出靖远王府,吃完西家的果子就去喝东家的茶,磕着南家的瓜子听北家的评书。日子过得逍遥快活,天地之间,除了远在边关的老爹老娘,没人稀得管我。可惜又是好景不长,三月后,御史台的老头便看不下去了,他一道奏书,直接将我描成万古不恕的罪人。什么“纵容恶仆荼毒街巷,骚扰商民”“行迹所涉,皆为青楼赌场”“不学无术,纨绔膏粱”,气的远在边关的爹娘,写了洋洋洒洒一篇斥子书,附赠西席上任文书一张,闻此噩耗,我痛哭了一场。
      于是在武德十五年的寒冬腊月中,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在靖远王府门口的石狮子旁,在头顶明灭闪烁的烛火映照下,裴修言跟在他父亲,我的老师身后,对我说了第一句话[贡员裴寂,拜见世子殿下]。
      故事的开始就此开始,故事的结束却并没有就此结束。彼时的我一身戾气,澧朝是什么,我不明白,世子该做什么,我亦不清楚。朦胧中,只觉得天地之大,我却无家无国。我听人说,幼鸟刚出生后,一啄,一饮,一眼,一宿,喂养它的人是谁,它便会认谁为母,从此听此人号令,令此人差遣。我和笼子中的幼鸟,又有什么不一样呢?好不容易肆无忌惮地自我怜伤一回,又听到两个下人藏在后山花丛中的窃窃私语,[江南道的贡员,两年后必定登科,给世子当伴读,是委屈了像裴公子这样的才子神童。][世子无能无德,就算请来名师又怎样?既不能考科举,也不能做将军,前世必定作孽,今生才是废人。]我气的牙根痒痒,刚想跳到他们面前叫一声你爷爷我就在此了结了你的性命。裴修言却带着书卷走了过来,他一声行礼,那两个长舌小厮吓得逃之夭夭。我一腔悲愤,朝他扔了一身果子茶点,他也不恼,只是站在那里任我发泄。我更恼了,跳上梁柱威胁他赶快道歉,否则就会跳入冰冻的湖中,他亦不恼,只是轻轻把我抱下来,他只比我大八岁,说话却老气横秋[世子殿下,伤害自己寻求公正,只是亲者痛仇者快的行径。]我笑了,一脚踢开他刚为我穿上的鞋袜[那依你看,什么才是公正?]
      他叹了一口气,复又俯身为我适履[世子认为自己受人之垢,他人则认为世子受民之养。其间的公正又如何说得清?若世子想要为自己正名,需学圣贤道理,作端方君子,扬忠义之风,报父母之恩,如此,天下人才会对靖远王世子抱有真正的敬意。]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一啄,一饮,一衣,一宿,一句温暖的话语,一个和善的眼神,便是家国。我坐在廊下,看着他一举一动,不由得点了点头。从此我一举一动,皆有他的影子,他的家国。
      那日以后,我和裴修言才算有了真正的同窗之谊。他读书时我喝茶,他写字时我画画,我最喜欢画各种各样的乌龟,背书时,吃饭时,睡觉时,与我谈笑时,乌龟的神态各异,唯一相同的是,背壳上都写着一个“寂”字。我把画卷都收在一口箱子里,埋在后山的榕树下。殿试的那天很快到了,不出所有人意料,裴修言中了一甲进士。他搬去东宫做幕僚的那天,我故意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当时的我不知道,原来是从那天起,我们这两条曾短暂交汇过的河流会彻底分开。从此他做他人的臣下,我做他人的傀儡。他和太子走的越来越近,文华殿外的笑声,东宫里彻夜不灭的灯火。流年似梦,日复一日,我在月光下舞剑的动作越来越行云流水,你看到了吗?十三岁时,你同未来的君王在西北的土地上纵马驰骋时,那沿路供呈的白毫银针,你喝到了吗?武德二十四年的金秋十月,我沿着江南道走过你儿时走过的路,一时兴起买了满船的蜜柑送回京城。我带到你府上的新婚之礼,你看到了吗?
      加冠,身体伏低一寸,君王的戒心就减少一分。老师回乡的那天,我同你在城门外送别时,老师如孩童时期谆谆教导一般向你我作出此生最后的叮咛时,你悟到了吗?[世子赤纯如玉,当成全之爱惜之,不可抹杀之损坏之]
      [修言少年早贵,当磨砺之沉毅之,不可孤敏之自毁之]
      人生如谶语,果真不假。离开靖远王府的滑稽净土,朝堂之上,有才俊如林,乳虎啸谷。有暗潮涌动下的挣扎,拒绝,有勾心斗角中的远离,保护。我和你形同陌路,我和你倾盖如故。雁回关的三皇子多打一次胜仗,靖远王府就多一分威望,太子的玉带多进一个孔位,裴侍郎的书房便多一刻明亮。我辞去了官职,一路上走走停停,亲眼去看画卷上的青山丽水,烟雨红尘。只是兜兜转转,却还是逃不出宿命勾勒的圈牢。那一夜前,三皇子将权柄交到我手上,或为鱼肉,或为刀俎,我贪恋抚触着面前的秋江鱼艇图,小桥流水,渔舟唱晚,仿佛江南的风扑面而来,置身其间。
      [从前有人告诉过我,作端方君子,当忠君,忠国,报恩,恤民。殿下这样做,是在杀兄弑弟。]
      [事成之后,青史如何,由我来写。]三皇子走到我面前,我猛然睁开眼,却看见他眼中也有泪光,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这寸寸山河,哪一处没有我的血,我的骨!为何大哥只因是大哥,便可以高高在上,便可以俾睨万民!明昭,我并非是要逼你做反贼,只是你我如今若有一丝犹豫,身后的将士,妻儿,亲友,他们便死无葬身之地。还有你的父母,镇守雁回关十余载,难道要因为你的柔仁,将他们的忠义赤胆覆为狼子野心?]
      [太子亦柔仁!]我如堕阿鼻地狱[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太子虽无战功,亦无大错。表哥口中的大义,难道非要通过绞杀一母同胞的兄弟才能实行!]
      三皇子愕然许久,仿佛是在回忆往事。他眉头紧蹙,眼神又转为狠厉,一举将面前的秀丽山河撕裂,自嘲般笑了笑[你口中柔仁的太子,会因为战乱的孤儿哭泣。可那些孤儿的父母,便是因为他的决策转死沟壑!你口中柔仁的太子,他的妻族下属,无一不是娴于文墨,坐享宗禄。可天下生民,共蓬而居,分饼而食。他们的脂膏,养肥的至少应该是国库,而非君主!]
      我不愿再听闻人间的惨剧,只能发出最后一句喟叹[太子无能,可他纳谏任贤,亦可以做明君。陛下不放权,太子只能观摩。无法参政,这笔账,到底应该算给谁呢?]
      三皇子终于落下泪来,我看到他仿佛终于卸下重任,颓唐而可怜[明昭,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我和太子之间的死局,而是陛下和我的死局。我和太子一样,都只不过是陛下手中的棋子。]
      亿万生民,万里河山,就这样因为上位者的决策而改写了命运。我将靖远王府的兵符交给了三皇子,扔出那枚铜鱼时,却鬼使神差地提出了一个条件[那么,可否在你举刀清君侧时,留下一人的性命。]
      [你以为,为他争取的生机,能支撑他多活几日?]
      [只要我能让他多活一日,就不负师恩。]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万一呢,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万一会踏入我们这条修罗道呢?]
      [以情动人,以为以情动人,以道施恩,便能洗刷我们身上的污点?原来如此,原来你和他一样,都是儒生。]
      三皇子借来的八百兵士,很快结束了这场兄弟阋墙的动乱。而裴修言果真没有选择生机,我可奈何,一心躲在家里清修,对外宣称养病。谁知某日真的偶感风寒,药苦得喝不下去,而阿筠适时端来一盘姜香梅子,我扔一颗在嘴里,酸涩的滋味绽开,却与苦味碰撞出诡异的甜蜜来,小时候,第一次吃这姜香梅子,便是由裴修言亲手买来的。
      [姐姐,你说,裴修言还会不会想见我。]
      [裴公子是谦谦君子,他的孩子明年春天就要出生了,想必,他一定有话要和殿下说。]
      于是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避嫌避祸了,我踉踉跄跄地冲出府,冲进三法司,连人带尘一把扔到我的马车上。我亲手驾车,也不知道浑噩了多久,终于将他带到城外的一处宅子里。
      [进去吧,你的夫人在里面。]
      裴修言并未诧异,点了点头,推开院门。
      我最不喜欢看这些重逢的戏,转身栓马,待我回头,裴修言的夫人正在拭泪,她看到我又勉强整顿了衣容,邀我进屋歇脚[世子进来吧,夫君还有未完的话,要说给世子听。]
      于是我行尸走肉一般走到裴修言的书房前,行尸走肉一般推开门坐下,行尸走肉一般开口[就不能不死吗?]
      裴修言行书的手顿了顿,终究回答[不能。]
      [为什么!]我再也忍不了了,像当时的三皇子一样,撕裂他的字帖[你死了,谁来做忠孝仁义堂堂正正的君子?你死了,谁来做为民开口为民谋生的言官!你死了,你的父亲怎么办,你的妻子怎么办!你那未曾谋面的儿女怎么办!]
      裴修言此时仿佛也是一具行尸走肉,往日我这样与他起争执时,他尚有兴致陪我演完,再调侃几句,抚平我心头的不顺。此时的他,虽然依旧站的笔直,撑在书案上的手肘却微微发抖,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一双手上。
      [如今的太子虽然武断,但有远略,亦有大勇。只要你肯与废太子划清界限,出将入相,或是推政令命,你的理想你的志向,都可一一实现。]我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重复着[况且,你不是说,大好山河,你还没有亲眼看过。我在蜀中看到烟雨朦胧的江山,真的想带你一同去感受。哥哥,那么多的心愿,你舍得让它们成为遗憾吗?]
      [你还记得你的老师曾经说过的话吗?]他突然抬头看着我,一字一顿[世子,赤纯如玉,当成全之,爱惜之,不可抹杀之,损坏之][世子殿下,在你助秦王起事的那一刻,你的志向,你的理想,同样被你抛之脑后了。不是么?]
      他总是这样,三言两语,便可令我心慌意乱,不知道怎么辩驳才好。他又开口,将我的伪装和清高都剥开[废太子若有选择,他也可以做一个有远略,亦有大勇的君主。君子当死道,死节,而不是死于阴诡的斗争,小人的背刺下!]
      [三月前你们的兵马闯入玄武门的时候,何曾真的想过,自己的行事是为了天下万民?秦王贪功恋栈,他以为废太子那日进宫,是要置他于死地的么?废太子那日在太极殿下跪了一夜,就是为了求陛下,保全秦王一命!]
      一口鲜血突然涌上心头来,事态的真相,原来如此阴差阳错。裴修言却依然在阐述着这段阴差阳错[当陛下终于答应,会让秦王顺利之蕃,废太子高兴极了。他觉得他不负母亲,不负兄弟,他跃马跑出宫城,和四皇子一道,要在天亮之前去告诉他的三弟,可刚出玄武门,他就被你们射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原来,慈悲,在你们眼里,便是柔仁。]
      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但依然不死心[一山不容二虎,秦王战功赫赫,陛下又怎会真的容他的势力在西北继续壮大?哥哥,皇家没有亲情,废太子便是天真,秦王他手腕强硬而多智谋,这天下在他手中,必定会比在废太子手中更强大。]
      [你们的强大,是要黎庶不饥不寒。于是用术来压制一切异己,秦王纵横万里,可否会如废太子一样关心路旁的流民?可否会如废太子一样,不允一事不义?一事不公?秦王他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是河西郡公的天下,而不是每个小民的天下。]
      裴修言又捡起被我扔掉的那支笔[世子当日问我,何为家国。世子游历名山大川,却不知道,五岳之下,清河之上,那些挣扎的百姓,便是家国。]
      他笔走龙蛇,但因距离太远,我不清楚写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如何继续开口。直到他将那页纸封进奏书中。交给我,便对我行了此生最后一个礼[请世子,将此书交给秦王。告诉他,只要裴修言因废太子而死,青史,便不会尽数成灰。]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我和裴修言的最后一面,便是如此不虞。那么多的话,也都不必再说了。
      突然从梦中惊醒,我睁眼,却依然贪恋着梦中故人的朦胧背影。阿筠姐姐又端过来一碗汤药,我一饮而下,又忽然想起什么,咬牙切齿地下了有关裴修言的最后一个命令:府中,不许再出现姜香梅子,不许人涉足裴逆坟茔,不许人祭拜,不许人着青衫,不许用纸扇,不许写飞白。将我的那箱纸乌龟拿来,我要亲眼看着它,烧成灰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