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生门》阿毓的流苏

191、枫谷·一

　　紫乔与啸然谈了很久，离开飓风堂时，啸然还亲自相送，紫乔上了马车便准备回乐都复命，可半道突然改变了主意。

　　“到哪里了？”

　　紫乔说话，虽然她表面看不出来有什么，但一边的慕珍意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来了这一次与唐王的谈话并不顺利，想必紫乔心中正烦着怎么向皇帝汇报呢。

　　慕珍意拉开帘子往外面看了看，回复道：“若不休息马不停蹄的赶路，再有一天半就能到达乐都。”

　　紫乔点头，忽然说道：“唐王很客气。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变了很多。”

　　“看不透。”

　　紫乔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几年前唐王对她动过手，那时的他可不只是想替他父亲出气，是真的想过要她的命，当时若不是东方玉临出现，说不定她与唐王那个时候就会闹得很难看，更别想有今日这么和睦的交谈了。

　　“调头，我们不去乐都了。”紫乔突然说。

　　“怎么呢？”慕珍意疑惑。

　　“啸然并不想承我们这一次的好意，我不想掺和他们父子俩的事。”紫乔解释着，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突然多了些怅然若失的感受，她直直地盯着慕珍意，脑袋有些发懵，说道：“他这一次竟真的与往常不一样，我不知道是好是坏......我不知道怎么跟陛下说。”

　　听出来紫乔心中没底，慕珍意也有点担忧，“那陛下那里就不去了？”

　　紫乔轻点了一下头，“我们回荆山，你受了伤需要静养，我们不去乐都找气受，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回抗旨了，叔叔如果不满意自会派人去荆山传召我的。”

　　“你怎么突然之间那么想回荆山了？”

　　慕珍意心中猜到了一些紫乔想回去荆山的原因，但她不敢确认，这一次从宋国回来，紫乔也变得与以往不同。她的心中虽然还没有什么不安，但紫乔的这些变化确实是令人担忧。

　　对于慕珍意的这个疑问，紫乔想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我发现荆山才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

　　仅此一句，慕珍意便懂了，她点头道：“好！我们回荆山。”

　　得到这一声肯定，紫乔对着慕珍意露出了一个令人十分安心的笑容。

　　紫乔想虽然她对于最近发生的事接受的很快，但她需要回到她所熟悉的地方，那样她才不会继续纠结。

　　她其实应该在见到某个已“消失”多年的那人时就上前质问他，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习惯了那人的不存在，如今的她已经不愿意了。

　　所以真相就是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他们的那些苦衷好像都非要和她产生联系，真烦啊！

　　紫乔想，他们那些人为什么都有可以伤害她、放弃她，乃至于抛弃她的理由呢？简直难以置信！

　　紫乔更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觉得可以理解。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许，她其实知道应该怎么解决当下的难题，只是时机未到，她这一次不能再着急了。

　　所以，她需要回一趟荆山，只有回到那个她熟悉的地方，她的心才能稳定下来去应对那些朝她而来的洪水猛兽。

　　一月前，乐都皇宫。

　　紫乔也没想到一向与他们九生门作对的飓风堂堂主竟然会来感谢她，而紫乔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她到底做了什么事值得这个唐王感谢的，是经过玉临离开皇宫前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才明白些许。

　　东方玉临站在章台上眺望整个皇宫，一会儿才发觉紫乔站在了她身侧，她便立刻转身对紫乔说：“你看这偌大的皇宫比起天空来也不过如此，也是那么渺小，我一眼就能望到底。”

　　紫乔不认同这句话，她说：“能看到底又如何？我还能看到更远处的楼宇呢！又如何？我与你不在这之中吗？”

　　东方玉临掩面而笑，笑声微凛，寒意透骨，不过对于她和紫乔来说，她们早就感觉不到其中的冷寒。

　　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可心中依然觉得可笑，“我没想到这么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你还想如何，现在这样的结果你不满意？”

　　“满意，也不太满意。”

　　“既然满意，那就不去想不太满意的事。”

　　“紫乔......”东方玉临念着紫乔的名字，她摇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难受，她说：“我应该是做不到像你这样从容的，可如今也变得从容了。”

　　紫乔低下头不去看东方玉临的眼睛，她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却还是平静地说道：“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东方玉临靠近紫乔，逼着她抬头，然后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血淋淋地将其中的利害撕开给紫乔看，对她说：“没有关系却有挣不开、斩不断的联系，看到现如今的我，你就没有什么想法吗？我现在的结果就是他们想要给你看的你之后可能会有结局，他们在提醒你，希望你将我当成前车之鉴！”

　　被迫和东方玉临对视的紫乔这下也放弃挣扎，她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她想对很多人说的她心中的疑问。

　　“那玉临小姐以为我该听话吗？”

　　“我怎么知道！”东方玉临大吼一声，然后后知后觉自己失态了，她退后一步敛了心绪，接着有些抱歉的样子柔声宽慰紫乔，道：“我讨厌乐都，即使我们东方家世代都生于乐都之地，可我还是讨厌这里。我讨厌这里的人，讨厌与这里有关的一切！但......我不讨厌你和权佑，你与权佑明明不属于这里，却偏偏也在这里面。”

　　她伸出手有些怜惜地摸了摸紫乔的一侧脸颊，感受到那暖暖的温度传到手心，她突然就觉得自己也还有生命一般。皇帝的确给了她最好的结局了，就算她将恨意报复在他儿子身上，他也没再计较，给了她可挽回的余地，更给了她这些年来唯一一次能自主选择的权利，她一定会把握住的。

　　可是紫乔......她从前一直都以为她们的命运相似，所以即使很不愿意却还是被她所吸引。可仔细想想，除了都受限于皇权，其他的再没有相似的地方，紫乔问她“该听话吗”？

　　她认为“该”，因为这样可以少受点苦，可她私心觉得“不该”，她还没有为自己争取过，结局好像就已经被定下了，她不想紫乔也有跟她一样的遗憾。

　　于是她对紫乔说，同时也是在对自己说。

　　“你的选择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旁的人怎么能感同身受呢？

　　我在其中如何？我不在其中又如何？‘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紫乔，我会离开乐都，离开我讨厌的那些人身边，以后再也不要参与其中。”

　　“所以......你放下了？你舍得离开啸然？”紫乔抓住东方玉临的衣袖，有点期待她的回答。

　　东方玉临笑了笑，眉眼看起来就同从前她们初相识的模样那般。

　　“若说放下，我自己都不信。只是我以后不会再将自己逼入死胡同里了，希望你也能给你自己留些余地吧。”

　　“哼！”

　　紫乔笑，半天都没再说话，不知她心中是怎么想的。

　　东方玉临不知何时离开的，等紫乔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没人了。

　　才入冬的乐都似要比往年冷一些，看样子今年应是会下雪了。

　　进去清音阁里，紫乔便觉得气氛不对，一向在皇帝身边伺候的章连今日不在这里，陈皇竟也亲自迎她到一旁的方几坐下，还未等坐稳，紫乔身上的寒意便在炉火的煨烤下消散了，随即而来的便是她心中的抗拒。

　　“我还不想见他。”

　　紫乔说着，她知道陈皇想要为他们父女说和，但是她还不愿意，太快了，对于很多事，她都还没有完全接受，尤其是她的父亲还活着这件事，她在知道后，心中没有喜悦这样的心情。

　　这时若是让她见到那个她曾经委以全部信任的父亲死而复生，她会疯的！

　　她目光里尽是恳求，她希望他们能再给她一些时间去缓和一下这样大的冲击。

　　“叔叔......烦请由您直接与我说吧，我觉得您更亲切些！比起他，我更愿意听您说。而且那些事由您来说会不会才合适呢？”

　　陈皇低眉想了想才点头，旁边屏风后的影子在他点头同意后慢慢退开了。

　　紫乔松了口气，她望着陈皇，眼中有几点晶莹，面容却含了极好看的笑容。

　　陈皇看后心中有些担心，可他面上却是欣慰地笑了。

　　他其实不知道他的决定会让他身前的这个小姑娘遭受如此大的痛苦，就像当年青云王选择他成为继承者时也没有想到他在那之后的人生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喂！你怎么还不醒！”

　　一声稚嫩的声音吵醒了他，他其实不想醒过来，可是这个声音像是为了专门叫醒他才发出来的，所以他还是睁开了眼睛，他想看看到底是谁。

　　他睁开眼睛后却没发现有人在，就在他以为刚才是一个短促的梦时，那个稚嫩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枫姑姑！你快来看，我成功了！小公子醒了，我就说他今天肯定会醒过来的！”

　　他听清楚了，是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等人靠近后，他将头往外边的方向倒了去，一双不光滑的手探向他的头，而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笑脸莹莹也在看着他的小女孩儿。

　　“嗯！不烫了。”这个被叫做“枫姑姑”的女子出了声，她一边查看着他的情况，一边对旁边的小女孩儿说话，“阿枫，你去将药箱和吃食拿过来。”

　　“好的，枫姑姑！”小女孩儿有些雀跃，闻声便立马跑走了。

　　眼前突然少了东西，他有些着急，一急便咳嗽起来，就在他咳嗽间，那个被唤作“阿枫”的小女孩儿飞快的将所需要的东西拿了进来。

　　别看一个小娃娃身形不大点，做起事来有模有样，他看到觉得心中特别安心，便慢慢的不咳了。

　　看到他是这样的反应，阿枫觉得好玩，立马蹲在榻边对他微笑，然后一陪就是好几年。

　　那一年，他似乎才六岁，本应该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小娃娃。

　　可那一年青云王与他的姨母刑部张宛有嫌，青云王便下旨将与张家有关的人贬黜乐都之外，原本与他无关，因为他怎么说都是皇家子弟，虽然他的爷爷是废太子。但好在青云王已为其平反，他的叔叔云渊也已承帝位，可无奈陈国那时是青云王当权，叔叔也只是空有名头，而无实权，自然是争不过青云王的决定。

　　他被驱逐出乐都只是因为那天他与母亲去明德殿前替张家求情时被青云王看到了。

　　青云王对他说了几句话。

　　“你不服。到底是不服我，还是不服我是一个女人？”

　　这样的问题，他当时根本不敢回答，而在之后，他也不会再有回答。

　　“你确实该不服我，你们皇家都不服我。那又如何！我还不是做了青云王。参拜你们的同时也被你们仰视着，这样的好滋味......我从前确实想不到能有这么一天。

　　老皇帝说我大逆不道，可他拿我没办法，郁郁而终......死的时候以为他的子孙，也就是你们一定会为他报仇而将我处决，但没有，十年内你们都做不到。”

　　在临岚看来，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确实大逆不道，可她也说的对，十年，他觉得甚至二十年，都没人能够动摇她的地位。

　　“你们不如全都跟你的叔叔云渊学学吧，他尚还能包容我。且不论真假，至少他不会像你一样，你刚才见到我的那眼神，我不喜欢，还好你不像老皇帝那样叫人讨厌。”

　　临岚心中疑惑，他看她是什么样的眼神呢？竟然让她不喜欢了，若是不被青云王喜欢，那他岂不是活不成了？

　　“小娃娃！你是叫临岚吧。我是牟青云，霸占着你的东西的牟青云！至于是哪些东西，你应该认真地想一想了。你如今还太小，没有那个能力承担，我和你叔叔先帮你看着，我等你来找我要回那些可以属于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又要什么时候要回？对于这样的话，临岚一头雾水。

　　“你说给你多长的时间呢？十年还是二十年？临岚，至少在我死之前让我看看我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突然温柔下来的女声叫临岚有些惶恐，其实他想问为什么她和叔叔要选他作为继承人呢？但他们没有给现在的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