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知更鸟小姐

7、7 严阿姨

　　病房里，我睁开了眼。黑的。闭上又睁开，依旧如此。
　　“严阿姨，你怎么样？”小江凑过去，打算把我扶起来。
　　“还好...”
　　小江很是关心地问着我，她一边责怪我眼睛出问题了都不告诉她，一边倒着水准备教医生。她似乎尽力在隐藏，但是还是能听出哭腔。
　　记忆在一点点涌上来，那晚醒来，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刺痛，感觉什么也看不见，我摸索着爬起来，想去卫生间看看，推开门就感觉碰倒了什么东西，很快热意涌来...我恍惚间好像懂得了什么，失明，意外，给我端来的水，不符合作息规律突然的困意。原来，原来女儿恨我到这般田地吗？
　　“严阿姨，警察说晚些回来做个调查，你可以吗现在？”
　　我点点头。
　　是我对不起女儿在先。人人都说我会教育人，所有我的学生都喜欢我，但是我的女儿却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带高中的缘故，我知道孩子们压力大，所以想着陪他们一起，多多照顾学生，毕竟高考只有一次。但我忘记了，女儿的童年也只有一次，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在我意识到的时候，女儿已经不是那个会缠着我让我念书的小孩了。我想着，多放点注意力在她这里。也许是常年教育学生，也许是家里总有那么多的家务让我烦心，怎么说都带着批评的意味，再加上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处理，我常常不自觉地尖利指责她，总少了几分耐心。其实事后我也常常后悔，丈夫就会搂着我，和我说，没事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会懂得的。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的过。
　　“老公，我收到了那所学校的聘书。这所学校真的特别好，女儿在那里念书，上重点大学就肯定不是问题了！”我兴奋地抱住我的丈夫，没有看见他藏在身后攥紧的手。
　　“可是到时候去大城市，我和女儿如果都去，你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他。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再说吧，一切都会好的...”
　　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生病了吧，只是看到我这么激动不想扫我的兴。只是，忙碌的我没发现他的忧愁，一门心思都在转校和学生上。毕业班总是每天都焦头烂额，每份材料都要上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检查，女儿最近又可能是青春期，被老师电话反应了几次。我绝不能带差这一届，这一届只能比我之前带过的每一届都好，这样才不会有人说我要离开了就敷衍了事，女儿越来越不听我的劝...每天都忙得晕头转向，觉也睡不好，也就是这样，竟然没有看出丈夫已经病了，还要他帮忙操心这个操心那个。
　　一直到已经在大城市安定下来。丈夫才告诉我他病的事情。我急坏了，想着当晚就坐列车回去。他劝我多想想女儿，多想想学生，他是个成年人，可以照顾好自己，他还让我照顾好自己。望着楼下的川流不息，这样的霓虹灯，我哭着应下了。
　　“怎么这么大年纪还哭鼻子呀。我生病了都没哭呢。那我也哭。”他假装着呜呜了几声，他总是能很轻易地逗笑我。又想他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天不想的。我的丈夫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好的人，他给予了我太多太多的温柔，能体察到我的任何情绪，永远支持我的任何决定。有他在身边时，我永远像个任性的小孩，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好啦，不许哭了，多笑笑我才会开心啊。再说了，我还只是初期，说不定哪天就好啦。你就安安心心地工作啊。”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医院打来电话说的病情恶化，可能没几天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抛下一切去见他，只想见他。但是他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他平静地告诉我女儿高考降至，我可不能慌了让女儿分心。他那样温柔地劝着我，说等女儿高考结束，再和女儿一起回去。他说在医院也挺好的，不用处理工作，还可以看看书，说记得我们恋爱的时候就常常一起看书，为了书中某个人物的行为争执不休，说我总是不道歉，都要他来哄...
　　只是高考前一天，他还是没有撑住。电话那头，他告诉我他录好了音，我该怎么告诉女儿不让女儿起疑，他说：“明天，你要穿那条红色的旗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像嫁给我的那天。一定要笑得很开心。我明天也会去看女儿考试的。真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像个十几岁的女孩一样，无理取闹着。
　　“你嫁给我的那天我和岳父岳母发了誓，一定把你照顾的好好的，说好了和你白头偕老。小严，我只能陪你到这了，对不起啊。”
　　“没有，你是最好的，老公...”
　　不知道电话那头他听到了多少，只知道这个电话那头再也不会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安慰我，爱我...我走进厕所，狠狠哭了一阵，然后洗了把脸，调整了呼吸。
　　“宝贝，爸爸说怕和你电话浪费太多时间，给你留了句语音。”我微笑着走进女儿房间。
　　“亲爱的宝贝女儿，明天高考一定要加油哦，爸爸一定在考场外替你加油呐喊，我的女儿一定是最棒的。要听妈妈的话，好啦，不说啦，快去复习！”
　　声音响起，我的牙齿咬住嘴唇，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不出差错。出了房门才发现，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后来呀，不提了。提了也闹心。
　　我知道女儿怨我，怨我对她的疏忽，怨我欺骗她。我尝试着和女儿道歉，解释我的苦衷，说上一句对不起。但女儿没有给过我这个机会，我去找过她几次，但最后都没见到人。后来呀，女儿的近况只能从我的学生口中得知那么一星半点。我每个月都往她带走的那张，丈夫的银行卡里打钱，但几年前我才发现，女儿用过的那些，早就用自己的钱补上了，我给的那些，更是一分也没动。
　　很多时候看到小江，我总觉得看到了我的女儿，我对小江越好，对女儿就越愧疚，原来有那么多的地方我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