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南初镜

13、【Part3】裴安（2下）

　　Asia。
　　礼仪人员把我带进房间。
　　屋子里只有奇珂一个人。
　　我挥了挥手让秘书停在门口。
　　“裴先生，你迟到了五分钟。”她穿着一件黑色礼服，领口很低，颈项上挂着一条铂金项链，链坠确是蜥蜴形状的。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
　　“奇小姐，不是说商业谈判吗？你的秘书呢？”我没有坐下，直视她。
　　她笑了笑，手指抚过发端：“有时候，不需要其他人，只要简简单单的两个决策人员就够了。请坐。”
　　我坐在她的对面。
　　房间放着俄罗斯轻摇滚《冬日之梦》。
　　“ 星星升得更高
　　那光芒已不再令人发狂
　　如果你听不到我的声音
　　那意味冬天已来临
　　忧郁的天幕低垂
　　在黄昏时分将幢幢房屋包围
　　什么再也没有发生
　　只是冬天已降临
　　那一日，我梦到你
　　我自己已想清所有这一切
　　冬天静静地降临大地
　　为了你我没有熄灭
　　从孤窗里透出的灯光
　　我梦到了所有这一切，深以此为憾……”
　　女子的声音宁静而惆怅。
　　“你的意思，就是将Asia与Azov两大华人企业合并吗？”我单刀直入，并不绕弯子。
　　她点头：“正有此意。首先雅莎集团旗下的Asia和亚速海集团旗下Azov都是全球新兴的大企业，老板都是华人，我们在设计思想上应该都是趋向中国化，两家企业旗鼓相当不分伯仲，如果以后是相互竞争，损失想必不小。中国有句话叫‘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我们何不考虑合并呢？”
　　我微笑喝茶：“的确值得考虑。”
　　她微笑：“年终盈利五五成。”
　　我看着她。她同样看着我。末了，我放下茶杯：“我不同意。”
　　她没想到我会拒绝，忍不住失声：“什么？”
　　我摊了摊手：“Azov是发展很好的企业，贸然合并，我自然不会同意利润这么少的合作。奇小姐，你要知道，我们这个合作，Asia绝对比Azov得到的实惠多。挂着Azov的牌子，想必Asia一定会得到更多的利润。您现在还要五五成，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她脸色变的苍白，想来是很气愤。然后她开口：“您刚才说什么？请再重复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将她的话语当做一种无礼的挑衅，一字一顿道：“我刚刚说，这个合作，Asia绝对比Azov得到的实惠多。挂着Azov的牌子，想必Asia一定会得到更多的利润。您现在还要五五成，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她不待我说完打断道：“你说我们的合并要挂着Azov的牌子？”
　　我并不说话，只是点头。
　　她倒吸一口冷气：“裴先生，您不觉得您要的也太多了吗？”
　　我笑了：“我只要求最大的利益。而且Azov是我自己一手创办的，我当然要它得到最大的实惠。雅莎集团可以不同意我们的合作。那么为了防止我们越聊越不愉快以致于不欢而散，那么我现在就告辞了。”说罢我起身。
　　她一定是气得发抖了。
　　我没有再看她的脸，只是径直走出门，门外的礼仪小姐对我微微鞠躬，秘书跟在我的身后，我走出Asia，开车，走人。
　　头不痛了。
　　我觉得我将头痛转嫁到奇珂的头上了。
　　到家了。
　　游婳下楼迎接我，然后将我的法拉利摸个遍，她看着黑黑的手掌傻笑，然后抬头看我。
　　“去洗手。”
　　“不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上楼。
　　“你不洗手我就不吃饭了。”我从后面抱住她，她顺势摸我的脸将灰全都涂在我的脸上。
　　就这样，我的脸间接地成了擦车的工具。
　　游婳做的菜不好看，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很久以前游婳是不会做菜的，我想我已经习惯了我做菜的日子。然而我没想到我们分开的这么多年里她学会了煮菜做饭。
　　“好吃吗？”游婳问道。
　　“嗯。”我不多话。筷子倒是不停。
　　“我记得老人总说，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这么多年我终于学会了。”游婳筷子横放，盯着我的脸。
　　“那么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什么？”我反问。
　　游婳没料到我问了这么刁钻的问题，一时间怔住，然后狡猾的笑了：“那要看抓住什么样的女人呢。有的女人喜欢大款，那么你就要充实你的腰包；有的女人喜欢英俊潇洒的，你就要抓顾好自己的脸；有的女人喜欢才高八斗的，你就要精读史书……”
　　“那么，”我顿了顿，盯住她，“你呢？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哈哈大笑，拿起筷子将红烧鱼放到嘴里，打趣道：“我这个人呢，既贪财又好色还希望老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我按住她的手：“你在说我？”
　　她捏住我的脸咧开嘴：“身家几十亿有了，这张脸还算凑合，至于才高八斗，差得太远……”然后她收手，看着我，“皮肤不错，跟阿凯的差不多。”
　　我的脸瞬间晴转多云。
　　她靠在我的手臂，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游婳，你爱我么？”
　　她微微抬头看我，刹那间我和她似乎都已经失神，忘却掉时间，好想脱离世界，进入下一个轮回。
　　然后她缓缓开口，顾左右而言他：“我去拿酒。”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茫然。恍恍惚惚我觉得可能我一辈子都得不到她了。
　　她拿出香槟。我皱眉道：“真够狠，刚来就把我家底大扫荡。”
　　她笑了笑，打开瓶塞。气泡欢快地涌出，往外喷起。
　　她看着酒倒进杯子，道：“那是那是，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高脚杯是郁金香的形状的，第一次喝的时候老爸说必须用这种杯子。然而我亦有询问为什么。
　　然后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一直是一个听话的人。
　　老爸所有的话我都听。都毫无原则的遵守。
　　游婳捏住杯脚在我面前得意的晃了晃：“Cheers~”
　　我看着她英语蹩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Заздоровье~”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不回答：“自己猜。”
　　她坐在那里想了好久，连酒也不喝了。
　　我放下杯子：“猜不出来吧？”
　　她不回答，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臭小子。”
　　我故作不明所以：“猜错了。正确的答案是为了健康。干杯时候经常这样说。”
　　她瞥了我一眼：“卖弄。”
　　我看着杯子，忽然放下：“游婳，你爱我吗？”
　　她没料到我继续问这个问题。当场就怔住了，然后她喝了一口酒，可能喝急了，她呛到了，不住的咳嗽。
　　我轻拍她的背，咳嗽终于止住，她也抬头，眼睛里已经噙满了眼泪，然后蛮不在乎的抹掉，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pen，和我讲讲这么多年你在俄罗斯都怎么样了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喝酒的心情一下子淡去：“太多了。遇到挫折，发现大学里学的东西太少了，我刚来这里有整整一年无法与人交流，非常想回国，充满了孤独感和绝望，老爸的企业没让我接手，让我自己干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失败、亏本、负债、被人讨债、被人骂……还有，想念。想念中国的一切。曾经一度我想去死。”
　　她缓缓靠在我的肩头：“然后呢？怎么挺过来的呢？”
　　“我只是想过死，”我自嘲一笑，“当然，我胆子还不够。而且，不服气。我还没成功，还没有赚钱，还没有孝敬老爸，还没感受到生活的精彩和奋斗的乐趣，还有一点，不是最重要也是很有分量的。”
　　“是什么？”她接下去。
　　我直视她的目光，仿佛从她的眼睛可以看到永恒，继续道：“我还不知道，那个女人，她到底爱没爱过我，和我恋爱，到底是真心，还是赌气……不过，我庆幸自己没有去死。至少，我现在活着，还知道无论当年如何，至少她现在还是爱我的。不过，我从来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喜欢一次又一次的询问亘古不变的话题，哪怕老掉牙了，也还是希望对方能不厌其烦的为我解释，告诉我答案。”
　　她抬头：“裴安。我才发现，我并不了解你。”
　　她低下头去，看着灯光昏暗的厨房，目光变得没有聚焦，仿佛瞬间也深邃起来：“我真的很不了解你……当年你的误会是正常的，因为我居然对你的情况近乎一无所知，反而那样了解阿凯。”
　　我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这次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因为陆凯而回避话题。
　　“现在也是一样——”她忽然抬头看着我，“我还是不了解你。还是那样了解阿凯。可是裴安。我从来没有……”她似乎不知道怎样措辞好，思索了片刻，倒好似不知所措，只能道：“从来没有……忘掉你。我太了解阿凯。他也太了解我。所以，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这种‘很好’将持续一生，而这种‘朋友’，也终将持续一生。”
　　她的声音因为没有我的回答变的飘渺和不知所从：“裴安，你走的这几年。我真的一直在想你。无论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要说我从来没有忘掉你。就算这辈子最后的最后我们有缘无分终不能在一起白头到老走完一生，就算还会有很多的激情和冲动去爱上别人，也再也不会有人……在我心中，比——”她顿住了，然后转过头，不再看我，只是用很小，但是很坚定并且清晰的声音道，“比爱你再多一点了……再也不可能了。这一生，不要再提超越，就算找一份付出同样激情和绝望的感情，都不可能了……不存在。”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游婳用这么坚定但是充满了绝望的口气说话。我揽着她的肩膀。
　　她的肩很窄，肩膀向前微含，我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她哭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很好的气氛也会搞砸。
　　我慌忙从纸抽抽出纸巾，她看着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听见她的低语。
　　“这么多年，早以为不会说了，准备埋在心底一辈子了，没想到还是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