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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阿窈 元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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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庆三年的雪,一场接着一场,簌簌地下着。
在腊月隆冬的雪天,出街的人很少,大人们并着妻儿老小一起掩着门,窝在家里。于是,这漫天飞花便也无人可看。
但是,京都的户部侍郎府,俨然是另一番场景。“啊啊啊……”一声声女人生产的惨叫穿过屋堂,一下下将守在屋外的男人的心撞了个酸酸胀胀。
屋外的男人身着大氅,在雪中肃立。他眉宇沉静而深索,平日里的俊朗玉逸也被折煞了三分。
“咯吱——”一声,屋门被人从里往外推了开来。一个盘着嬷嬷式样头发的女人端着盆血水走了出来。
正递过血水,接来干净的新水时,她忽然看见眼前的一片阴影,夹带着寒冬的雪气而来。原来是刚刚立在庭院里的那个男人。
他一把拉过嬷嬷的胳膊,问道:“玉娘怎么样了?”
嬷嬷本想回答,却在看到男人眼中的冷意时瑟缩了下。她端着十二分的诚心战战兢兢地回答:“二少爷且放心,玉夫人无甚大碍,只是生头胎的妇人,产程长些。”
温怀显不自觉回想起嫂嫂生絮姐儿时的场景,那时也是如此,他这才松开了手,放人进去。
他抖开两袖的雪沫,顺着廊台一步步慢踱,心里充斥着担忧与期待。这是他和玉娘盼的第一个孩儿。
步履间,一时担忧,一时欢喜,一寸焦急,几番交错之下,那声软糯嘹亮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
温怀显加快了步子,却不显得慌乱失礼。没几息,他又重新站在了门前。
而门楞旁的红色灯笼没过一年就又要换新了。两次都是天大的喜事。一为娶妻,二为结果。
“恭喜二公子,母子平安,二少奶奶为您生了个姐儿。”
温怀显脸上才露出了真心愉悦的笑容,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他必定护她如珠似宝,福爱一生。
“来人!”他一拂袖,招来贴身小厮合川。
“快给爹娘报喜!”
合川接了差事,忙不迭得去往君安居。
君安居里,户部侍郎温大人并妻子章夫人正一同品茶,闲聊。话题不自觉地就扯到二房身上。
“怀茂前年得了絮姐儿这个嫡长女,二房这回又不知是什么造化。”章夫人道。
温大人摸着泛白的胡须,淡淡道:“二房不比大房,怀显他们最好是有个姑娘,这才合中庸平和之道。”
“老爷的意思是……”章夫人没想到自己夫君竟然已经想到了日后温家的安排。
温老爷将手中的杯盏一下扣在“这温家日后定是要给怀茂的。可你看如今,怀茂借着我的关系在朝中只是个六品芝麻官。怀显早知家里的产业轮不着他,自己参了科举,如今也是六品。虽然都是六品,怀显却因科举这层隐隐压着怀茂,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正说着话,外间来人通报:“老爷,老夫人,天大的好消息啊。”
温老爷顿时住了声,招人进来。
原来是二房得了个闺女。
这时,温老爷并夫人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满眼都是欣慰:女娃好啊,女娃好啊。
合川带着捧着二老赏赐的丫鬟,前后脚回了落英院。
屋内,温怀显坐在床榻一侧,怀抱新得的孩儿,拥着妻子,真是人生圆满。
看着合川回来,他状似随口一问:“父亲母亲赐名了否?”
合川的冷汗悄悄爬上额角,他心里极快想到,当初絮小姐可是一落地就被老爷赐名,可到了二房这里,却掉了这一环节。合川这小子脑子机灵,他忙不迭道:“可巧,老爷夫人急着给小主子赏赐金银珠宝,高兴得忘了此事。”
气氛稍显凝滞之时,一道声音划破了紧张感。
“夫君,咱们的姐儿你可想好要叫什么名了吗?”说话的声,温温柔柔,透着些虚弱来。妇人娇态含珠,华光四色,发髻并未挽起,只松松披挂在肩侧,端的是一派淑和气度。这是当今圣上的庶姑姑华阳公主的女儿。当初榜下捉婿,正正好凑成了一双好姻缘。
想那华阳公主,只是前朝后宫里的一个贵人之女。为笼络王权,先帝将这个妹妹嫁给了戍守边疆的神威将军。两人婚后两地分居,华阳公主带着女儿留在京城的公主府,而神威将军则和儿子继续戍守西疆。
宋玉娘是华阳公主严格教养下的大家闺秀,很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当母亲说给她找了一个夫婿后,她很是平静地接受了此事。去岁嫁过来,她才真正知晓了母亲的苦心。温怀显地位虽不甚高,却知书懂礼,进退有度,还有上进心。倒是比那些子抢着来联姻的宗室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婚后两人如胶似漆,亲密无间。终于在今岁迎来了这个宝贵的小生命。
她仔细端详着丈夫怀里的小生命。觉得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可爱。
还没等温怀显回答,宋玉娘便抢先道:“窈然幽静,不如唤作窈窈。”
窈窈,精微深妙,莫不静好。温怀显嘴边无意识地咀嚼这个名字。朗声大笑:“玉娘不愧是才女,这个名字配咱们姐儿是极好的了。”
于是,属于温窈的一生便开启了。
温窈在京城呆了五个年头,这时她最要好的伙伴,也是她最亲密的阿姊——温絮。两人年差两岁余,性格也迥异,却时时能玩到一起。颇为遗憾的是,温窈没有继承到母亲的温柔、父亲的沉稳,最是跳脱,顽皮。在京城的小孩子里,是小有名气的孩子王。而堂姊温絮是个娴雅静柔,纤弱楚楚的姑娘端的是一家嫡长女的风姿。
五年的时间一页页揭过。长房多了个庶子。而二房还是独温窈一个。
这天,总是玩到天黑回家的温窈破天荒地被爹爹叫了回来。
一回家,她马上张开眼睛四处巡望。这是怎么了?
家里的仆人都在收拾东西,平时的满目琳琅如今却寥寥落落,空荡极了。
她挣开乳母的怀抱,准备扑进阿娘的怀里。却被半路截胡。
“窈窈,爹爹抱。”
“爹爹,你看——”温窈急急指着被搬空的书架,向爹爹求助。
温怀显耐心地给闺女解释:“……总之,咱们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温窈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每年舅舅舅母一家回家探亲,最后都离开了。离开,意味着很长时间不能见面。
“不——,不嘛——,我要和阿姊玩,我要和静姐姐、谷妹妹玩。”温窈挣开爹爹的手,开始手舞足蹈。
“放开我的胡子!”温怀显被亲闺女一把揪住胡子,左拉右拽,折腾得够呛。
“难道你不想和爹爹娘亲在一起吗?”温怀显解释(威胁)道。不愧是读过书的,知道打蛇要打七寸。
宋玉娘本来不快的心情也被这爷俩搅散了。她靠在夫君肩头,心里带着不甘,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刺道:“非走不可吗?”
她们一家从未离开过京城,巴蜀的一切他们真的能适应吗?宋玉娘心里惴惴不安。
温怀显浑身一颤,这是成婚多年来,妻子第一次央求他。他顺势将温窈放到地上,拥住妻子。“我昨日已向皇上自请外放,折子已经批下来了。皇命难违,非走不可。”
最终,温窈还是告别了京城,跟着爹娘一起去了巴蜀之地。
他们一家走的时候,阖府都出来送别,可谁是真心,谁为假意?只有自己心里的那杆秤知晓。不过那两个小姑娘抱头痛哭,倒是让这份离别之情真实浓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