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不不

2、第 2 章

　　（二）
　　我坐在七王爷华丽的马车上，四周是鲜艳的酒红色绫罗，伴随着一声声马蹄不断飘荡，晃得我满眼都是鬼魅的酒红。我揉揉太阳穴，掀开帘子透气，一路看着窗外的景物更换，最后在一座豪华的宅前停下。我正打算放下帘子的霎那，看见宅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奴婢似的衣裳，手上捧着一叠看去昂贵的瓷盘，面容中带着些许疲惫，头发草草地在脑后盘起，只可惜无论她的打扮有多么不堪，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呵，我亲爱的姐姐，这世上我唯一存活的亲人。十年不见了，整整十年。如今你亲爱的弟弟已是这样的身份，当初的纯真与稚气永不再回来，你还会认我吗？
　　姐姐并未瞧见我，转身朝另一边深深低下头，作揖道：“拜见七王爷。”我突然感到可笑，从前不都是别人对姐姐低头的么？随后门帘被掀开，七王爷的脸探了进来，对我灿烂一笑，“黎欣，下来吧，我们到了。”
　　我轻点头，月儿扶着我下车，我慢步踱到姐姐跟前，低声唤道：“姐姐……”话音未落就见姐姐浑身一震，轻轻的颤抖着，抬头直直盯着我，满脸的不可思议，须臾后眼眶里终于含满泪水，张着嘴不断呢喃，“欣儿……欣儿……我的欣儿……欣儿啊……”
　　“黎欣！我们要进去了！”七王爷在叫我呢，姐姐，欣儿要走了，我深深看了姐姐一眼，便毅然回头，在月儿的搀扶下步入四王府。一路上我没有再回头瞧姐姐一眼，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陌生？抑或是……我真的变了，真的变成了冷漠的欣儿，不再是整日跟在姐姐屁股后转悠的可爱欣儿了。我茫然的张望着王府中栩栩如生的假山，清澈的流水满院欲滴的绿色和珍奇的花卉，却全然没有欣赏的兴致，我木然的听着天空中鸟儿的叫声，他们是在天上快乐的飞翔啊，为什么听在我耳里却成了一声声凄厉的悲鸣？
　　穿过花园，赫然印入眼帘的是一栋华丽的殿堂，我却也并无信心上，直觉脑中一片空白。
　　殿堂外的太监朝里边通报了一声，声音尖利的可怕，我略略皱眉，看着七王爷进去。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今日你四哥生日，可有好好准备一番？”这就是皇上？我跪在殿外，偷偷抬头瞟一眼皇上，他高高在上，气势磅礴，透露出一种清高冷傲的气质，这才是真正的清高冷傲，这才是……
　　“回父皇，一切准备妥当。”
　　“很好，”皇上嘴角微微上扬，“去跟你四哥聊聊吧。”
　　“是，儿臣告退。”七王爷推倒殿外，朝我甜甜一笑，双手合十道，“我要去和四哥聊一会儿，照规矩，贺礼是要放在隔壁的房间里的，能不能委屈你……”
　　“不行！”月儿斩钉截铁道。
　　“月儿，不得放肆。”我一挥手，“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房间里侯着。”
　　“那……”七王爷的脸开始泛红，眼神也飘散起来，“那月儿姑娘呢……”
　　“我当然要陪着欣儿！”月儿抓住我的手臂，紧紧地。
　　“月儿，我有些头痛，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吧，你去陪着七王爷。”语毕，朝七王爷暗示性的一笑。
　　“我……为什么……”月儿自知无力反抗，轻轻嘀咕着什么，又怨恨的望了我一眼，带着一些怜悯，我明白的月儿，你从心底里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尽力让你过上好日子。不过是生日而已，我一辈子不知要过多少次，没关系的。
　　我独自坐在阴暗的房间里，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其中一个痴痴的望着我有好一会儿，半个时辰过去，另一个守卫终于看不过去，“喂喂！人家四王爷的礼物是你这种狗眼能看的吗！快给我好好站岗，小心你的脑袋啊！”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狗眼看人低，真的是狗眼看人低。身分低人一等，就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只有钱，有了前一切都好了，所以，我就该只在乎钱，还有月儿。
　　除了月儿，我还有什么？
　　“姐姐……”我轻轻呢喃道，曾经我一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四周全是一些邪恶污秽的东西，无数放荡的手疯狂的撕扯我的衣服，拉扯我的发丝，我记得我不断发抖，我不断的叫着姐姐姐姐，却没人能够回应我，没有人，我多想依赖的姐姐不在了，无论我怎么哭闹打骂都没有用，于是我渐渐明白，这个世界只能靠自己，只能相信自己，即使有血缘关系的人又怎么样呢？照样帮不了你，没钱照样帮不了你，呵呵，有钱就有活下去的权利，没钱就活该被践踏，这和姐姐以前教的道德经背道而驰，但却是我自己的经验之谈，我该相信哪一个？是我在做梦？还是姐姐在做梦？我原以为就这样一辈子放荡奢华下去，为什么又要让我在十年后的诞辰遇见姐姐？是我命运转变的契机，还是老天的又一场恶作剧？到底……
　　“喂！你！喊你呢！发什么呆啊？！”一个尖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收回思绪，起身，面带微笑，“失礼了，刚刚想到一些事情，走了神，烦劳您来叫我了。”
　　太监明显的一脸鄙夷，不屑的瞟了我一眼，“不过就是一个娈童，还想事情，想什么？还是想想怎么伺候好各位爷吧！”我淡然一笑，是啊，想这么多何苦？我不过是个礼物，礼物就要有礼物的样子。来到殿堂门口，里面一派歌舞生辉，我站住，整了整衣裳头发，调整到最妩媚诱人的表情。
　　“传四王爷贺礼！”太监一声喝道，示意我赶紧进去。
　　我轻步踱了进去，四周先是一阵惊叹，随之而来的是轰然的喧哗，有人故意大声道：“这不是京城第一红楼之子吗？怎倒成了贺礼了？”终于温度骤然降到最低，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淡淡一笑，继续悠然地走着，然后定定得站在殿堂中央，妩媚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等待着什么的开始。
　　沉默。寂静。
　　片刻后，一个身着金黄色袍子的男人“唰”的站起来，狠狠一拍桌子，斥道：“七弟！今日四王爷生日，你竟奉了这样一个污秽的东西上来，该当何罪！”
　　只见得七王爷一阵惊愕，可爱的脸上顿时七味杂陈，原本笑得很温柔的嘴角可怜的还没有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僵在了凝重的空气里，水汪汪的大眼如今更为楚楚可怜的蒙上了一层水汽。
　　我看看月儿，月儿只缓缓的喝了口茶，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安详表情，我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做声，只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这给所有人造成一定折磨的很长一段时间的缄默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威严的站了起来，稳步走到我跟前，伸出两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朗声笑道：“哈哈！你这人儿果然生的妙！”我浅浅一笑，谦逊的垂下眼帘，轻声道谢。
　　皇上转身对四王爷点点头，四王爷也跟着下了座，走到他父皇身后，不卑不傲的看着我，淡淡地说了声“七弟，你送的礼物四哥挺满意的，多谢了。”就拉着我的手一起回座了。我心里轻轻一笑，余光瞥到二王爷一脸错愕一个屁逼回去不是放出来也不是的尴尬样子，以及七王爷终于放了心一脸欣慰的样子。
　　回座后，四王爷立即放开了手，也没对我有任何表示。我微微摇头，厌恶就直说好了，何必呢？于是我在四王爷身后随便挑了个位子站着，看着众王爷的一路勾心斗角，时而发发呆来消磨时间。有时候我想，当王爷也够可怜的，连个生日都不能好好过，也许他们的自由还比不上我一介小小的红楼之子。
　　过了不知多久，方才羞辱我的那个太监终于众望所归的喊了一声“上菜！”，立时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精神抖擞的等着美味佳肴，身为礼物的我当然是没有资格吃东西的，所以我还是得百般无赖的站着欣赏王爷们吃饭的“英挺”模样。这时四王爷突然回头，暗淡的摇曳的烛光将他本就生的五官精致的脸映村的更加英俊，如果是普通人说不定会顿时心漏跳一拍，只可惜我每日起床都会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更为美丽的脸，还得痛苦的认识到这是一个男人，而最令人郁闷的事实是这个男人就是我。所以我此时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是奇怪这四王爷放着眼前的美食不看却要回过头来看我做什么？
　　这时四王爷缓缓开口了，语气依然淡淡的：“你坐到我旁边来吧。”
　　我点点头，就着四王爷身边坐了下来，四王爷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醋溜鱼片递到我嘴边，很是吝啬的吐出一个字：“吃。”我有些惊异的望向他，他竟然还记得我是一个需要吃饭的活人这点令我感动不已，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知道是因为遇见了我亲爱的姐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于是我想也没想张嘴就把鱼片吃了，就在我机械化的咀嚼食物的同时，四王爷轻声问：“好吃吗？”
　　我自然要点头，没想到四王爷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好吃呢？怎么可能呢……”说话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言喻的忧伤，我想我可以了解他的忧伤，因为忧伤人人都会有，程度深浅问题而已；我却无法得知他忧伤的原因，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并没有生活在这像鸟笼般的宫殿里。就在我配合四王爷发呆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十分突冗且刺耳的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的声音，我和四王爷同时抬起头，我毫无表情地看着站在我眼前，双眼瞪得大大的，浑身不断颤抖的姐姐，我看见姐姐的双唇在轻轻开合，我知道，姐姐，我知道的，你看见如今的欣儿，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是不是？
　　然而姐姐的眼睛扫了一眼四王爷发呆时无意中搂住我的腰的手的时候，眼神渐渐变得愤怒，最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掴了我一耳光，这耳光的声音很响，响到我的耳膜都在震颤，然而却极轻，轻的连我的头都只是稍稍偏了一下，我知道姐姐因为爱我而想狠狠地揍我，我也知道姐姐因为爱我而下不了重手。
　　可是姐姐，欣儿不想报仇，欣儿只想好好的活下去。即使这样，姐姐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去死也是可以的。
　　于是在众人都还瞠目结舌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轻轻挥开四王爷搂着我的有些温暖的手，冷静的站起来，抱住姐姐像小时候那样纯真的笑了笑，用极撒娇的语气说道：“姐姐，你再抱欣儿一会儿嘛~你再亲欣儿一次好不好？”姐姐木木的看着我，没有任何反应，我还是笑，姐姐，十年不见，我已经比你高出许多了呢，我低头在姐姐的脸颊上轻啄一下，放开姐姐，蹲下身去捡起一块破碎的瓷片，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地狠狠地划了下去，一下子，滚烫而鲜红的血液就从伤口涌了出来，我依然蹲在地上，看着血顺着光滑的皮肤滑落，有的跌在瓷片上，摔得粉碎，有的跌在地毯上，慢慢的变成暗红。我渐渐的觉得有些晕眩，于是没有扶持住就倒在地上，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只听见姐姐突然刺耳的一声尖叫，然后是我被抱在怀里的感觉，是姐姐吗？姐姐啊……十多年来，欣儿多想就这样一直被你抱着，听着你唱的曲子，开心地笑，安然的睡……
　　就在我快入睡的时候，头突然重重的撞到了地上，脱离了姐姐的怀抱，一阵冰冷，然后耳边又传来许多不可思议的尖叫，夹杂着四王爷一声低吼，以及皇上愤怒的“来人！把这个疯女人杀了！”的喊声，最后耳边传来姐姐的声音：“欣儿，欣儿，姐姐来陪你了……”，话音未落，我只觉脸上被溅满了滚烫的液体，我猜那是血吧……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