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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路 ...

  •   林详和沈言长是在大学认识的。

      与从小地方过来读书的林详不同,沈言长不仅是个本地人,还是家里非常牛的那种。
      虽然林详并不是很稀罕这种牛。

      因为沈家太乱了,出了名的乱。

      你总能在各种新闻快报里看到他家的消息,并且花边总比正事多。他家的丑闻在重海可以说是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但架不住家里底子厚,所以无论沈言长他爸怎么瞎搞,沈家依然还是重海一霸,屹立不倒。因此,没人敢在沈家人的面前开那些玩笑,但沈言长是个例外。

      沈言长宛如纨绔中盛开的一朵奇葩,别说不会计较别人嚼他家舌根了,他直接自己带头嘲讽,还讽得其大。
      但你要说他嘲讽是因为天性刻薄,他也只有这针对自家人的单向刻薄,除此以外,你甚至都很难见到他和谁红过脸。

      作为沈家一脉单传的独苗,能成长地如此没心没肺,实为豪门奇景之一。
      林详也这么认为。

      他和沈言长同住一层楼,但不是一个宿舍。
      事实上,但凡沈言长有点正常有钱人的做派,林详都不可能会认识他,毕竟,他就没见过哪个有钱的本地人会像沈言长一样,如此热衷于住校的。

      林详总能在楼道里见到沈言长,不论寒暑。区别于体验生活的贵公子,林详不回家,就单纯是因为没钱,省来回路费。

      沈言长如同一朵飘香四溢的交际花,整层楼就没有他没串过门的宿舍。两人因此熟悉了一些,但并没有交心。
      他还是有些避讳这种有钱人的。

      一来二回见的面多了,林详便发现,沈言长住校,是因为他真的不爱回家。
      沈言长没在外边租房买房,似乎除了过年那几天外平时都住宿舍,就跟在宿舍里安了金窝似的,如果宿舍有打卡制度,沈言长几乎可称得上全勤,比林详还多得多。要不是知道他家满天飞的流言蜚语,林详都不会觉得他的“沈”是那个镶了金边的“沈”。

      可沈言长确实是那个镶了金边的,和爬满了铁锈的“林”截然不同。他不知道金子是什么味儿,反正自己是散着腥味。
      至少在他舍友看来是这样。

      因为那些不着边际的直觉,林详小时候总会讲些神神叨叨的话,所以排挤和嘲笑总是逃不开他,包括现在。

      那位舍友也是个公子哥,在重海有点势力,其他人不敢帮,性格软弱的林详也只能任他呼来喝去。
      ——感谢舍友,让外地普通小市民林详见识到了从电视剧八点档里走出来的真正的纨绔。

      林详总是隐忍的,直到那一天。

      那是暑假前的最后一天。
      其实有时候连林详自己也纳闷,他怎么就偏偏在那天被逼急了?

      那是件很小的事,同平时的欺凌和侮辱相比微不足道,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回想不起个中细节了。
      他只记得这条导火索在不自觉中成了把割断心弦的刀,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_
      他当时真是恨极了,拿起手边的水果刀就追出门去。走廊上,脚步声、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很乱。他隐约听到室友们惊恐地追出来,在他身后,在狭窄的楼道里喊人帮忙。

      沈言长正好就在走廊上。

      他反应出奇得快,立马就拦住了他,两只手跟钢筋一样死死地箍着自己。地上披萨盒子大敞着,还有一块掉在了外面。

      哦,看来他刚是在分披萨啊。可惜了,怎么不先来我们这儿呢?

      走廊上的墙漆满了绿漆,真奇怪,这墙壁上的颜色从以前起就是这么深的吗?
      他闭了闭眼,深绿色的墙漆就跑到了余光里,他的理智再次被愤怒燃烧殆尽。他恨恨地挥舞起手中的刀,成了一个陷入癫狂的人。

      他想吓跑他。
      越是养尊处优的人,越怕死。林详对此深信不疑。

      可沈言长这个奇葩似乎天生喜欢反其道而行,也不知道他是哪儿来的不怕死的劲儿,他紧紧抓住林详的肩膀,就是不肯放。

      林详更生气了,怒火焚出绿焰,烧得更旺。他狠狠踹了沈言长一脚,刀尖在推搡间划过肌肤,将粘稠的炽火点燃。

      伤口刺目地在眼前狰狞着。他仍拽着林详,就好像被划伤的根本不是他的手背一样。力道之大,让鲜血不要钱地洒在地上,爬满绿墙。
      他还不怕疼地将长臂一伸,绕过林详的脖颈,把林详牢牢钳进肩头。

      林详耳边响起他沙哑的嗓音:“你冷静点!你到底是来读书还是来做杀人犯的?!”
      怫郁的气音穿过耳道在鼓膜上炸开,林详气极反笑:“读书?是啊,我是来读书的不是他妈的来给他做狗的!”

      肩头被陡地往下一按,沈言长压着他的双肩,他的衣服上全是沈言长的血。
      沈言长看着林详通红的双眼沉沉说道:“你下半辈子不过了?就因为这种人?你想想清楚,他值得吗?他值得吗?!林!详!——”

      披着鲜红外衣的怒吼将楼道内所有喧哗压下,林详终于将目光聚焦到了沈言长的脸上,他突然发现这个人的眼睛和他一样,都是在那绿漆中腥味最重的红。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立时爬了上来,彼时他还不知道沈言长的故事,却已经在沈言长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这有个真正为他考虑的人,他不想在他面前还拿着刀。

      闹剧就此平息,无论是校方还是那个公子哥,都没再追究过林详的责任。
      后来听人说,是沈言长私下找了那个人让他别再多事,又去写了申请,把林详换到了他自己的寝室。

      沈言长的宿舍是双人间,却一直少一个室友。他很感激,但还是明确告诉沈言长,双人间的住宿费他负担不起。

      沈言长是怎么回的来着?好像只是短暂地沉吟了一小会儿,看上去挺为难的,但真的也只是看上去而已,他思考的时间快到让林详觉得,他的大脑应该都还没来得急开工。

      演技太差了,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他说:“那这样吧,现在也不好改了,这个学期的住宿费我帮你出,下学期看你,你要是喜欢四人间咱就搬出去,钱就不用还了,下学期我的住宿费你帮我交了就是,然后剩下的......”他嘿嘿一笑,“学霸,你帮我个忙吧!”
      林详感觉不妙。
      “听说你是你们专业的大神啊,正好,我开了个事务所,这钱就当你技术入股的工资了!林详,做我的合伙人吧,咱有钱一起赚,亏了我自己贴,但话说在前头啊,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必须得来帮我,不能推卸!其余时间就随你自己了,你想干点别的也无所谓,我不反对。怎么样,心动不?”

      林详无语,怎么想都觉得这家伙就是在变着法儿地接济自己,但不可否认,他确实花了心思,而这世上唯善意最难拒绝。

      林详还在思忖着怎么拒绝这九曲十八弯的善意,大款儿就又开始不耐烦了:“哎我说你怎么这么墨迹啊!就这么定了,不许拒绝,下学期别忘了帮我交住宿费,你言哥我有没有地儿住可全靠你了!哦对了,提醒你一句,到时候我找你帮忙可别再这么磨磨蹭蹭的了,我很没耐心的!”他拍拍林详的胸口,瘦骨嶙峋的身板磕得他手疼,直嚷嚷“快饿死了快饿死了”,也不管林详什么反应,一边吐槽他拖延自己饭点,一边勾着他一起出去觅食。

      ——话题也转得很生硬。

      不过,大少爷始终还是大少爷,就算到了民间也是要住最好的。趁着新学期还没开学,沈言长大言不惭地给林详细数四人间的不足,然后硬拉着他继续住回了昂贵的双人间。他当着他的面给他交了住宿费,交完后还千恩万谢,感恩林详友情支持他的小破所不退股。

      即使演技不好,也依然是个drama king。

      _
      日子就这么笑闹着过去,转眼就到了林详生日那天。
      那一天,沈言长偷摸着在宿舍里给他准备了惊喜。那时两人已经熟稔了不少,但就像沈言长照顾他时不会故意提及他窘迫的家境,他也不会因为外面的风言风语就问起沈家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丑闻。两人都默契地对对方的家庭避而不谈。

      虽然也许这并不能算是种默契。

      那天大概是林详来到重海后最开心的一天了,他直到熄灯后都仍难以平静。他躺在床上斟酌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这份不知能不能称为默契的“默契”。

      他在黑暗中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言长,一直没好好和你说,那天......那天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拦住。”

      静默一室,就在林详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沈言长终于开口回道:“林子,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破坏气氛了,”他笑了笑,“但我真没想到,你不谢谢我今天做的这些准备,倒翻起那么久远的旧账来了,哈,你反射弧这么长的吗?”

      林详也笑了:“是啊,不然你再等几个月,我给你道今晚的谢?”

      两人一起笑了许久,然后又心照不宣地在同一个时间点一齐沉默。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沈言长一反常态的认真。

      “其实说真的,那事儿你也没必要谢我。”
      “你该谢你自己。”
      “林子,你要永远记住那一天,记住自己差一脚就被黑暗吞噬的那一刻,记住自己说服自己、自己拦下自己的感觉,牢记于心,永远都不要忘记。”
      “因为......”

      他又嗤笑起来:“因为这他娘的精彩纷呈的人生啊,它无时无刻不肖想打乱你的平和,而我们这些六根不净的凡人总要被迫接受这些没完没了的挑战,还没的别的选择。”他冷嗤一声,“它打完仗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我们没地方去,我们只能留在这满目疮痍的战争地里,等着做完自己亲手创建的一个又一个新的游戏。可能是憋着一口气去捡垃圾,可能是满头大汗地开垦土地,毕竟那是我们自己的地盘,要生活嘛,就要再次挑战,除非......你也想随着这战后的世界一起烂掉。”

      “林子,你想烂掉吗?”

      林详声音闷闷的:“不想。”
      沈言长叹道:“是啊,谁都不想。”

      林详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沈言长的床铺:“言长,你今天......怎么了?”
      他没等到沈言长的回答,林详讪笑一声,故作轻松道:“不想说也没事,记着有事儿找我就行,我一定帮你!”

      对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是沈言长坐了起来。他背靠着墙,整个人像是蜷缩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他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就喑哑了不少。

      “林子,我也曾经,想杀人过的。”

      林详倏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
      可夜色太沉,他看不清。

      他也学着沈言长的样子靠墙,沉默地等他继续。

      “我那时候太小了,三两下就被人制住了,但没人和我说过那些......没有人。他只是骂我,骂我畜生,骂我大逆不道,骂我妈没把我教好。我无所谓,我随便他骂,他打我我也死盯着他。”
      少年和恨意一起长大,直到现在也仍然恨着他。
      “你看,我还那么小,就已经那么不服管教了。”

      “然后有一天我躺在床上,我又听到了那些恶心的声音。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那些如影随形跟了我那么多年的恨意在那一个晚上不断放大、放大、放大,仿佛要填满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最后,它们争相呼啸着,嘣!在所有毛孔上炸开,一个也不放过。”

      “林子,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哦对,你应该可以。”

      “于是我开始躺在床上构思,构思自己该如何完美地杀了那个人。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冲动了,也不能留下痕迹让人查到我。我需要一个完美犯罪,但最好还是能让他在死前受尽折磨才行。我就这么想着、想着,想着这些让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毛骨悚然的事情,然后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我突然就开始害怕起来。就好像有人拿细长细长的针——你看过容嬷嬷吗,就是那样,非常用力地蛰你一下,就让我突然从那场噩梦中惊醒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明明声音还在因为这骇人听闻的回忆而颤抖,却突兀地笑出了声:“你有做过什么坏事被当场抓包吗?比如......”他想了想,“上学的时候偷偷看小说,然后一扭头,发现靠在玻璃上的班主任正盯着你!啊,你这么老实,应该是没有,反正这种事我干了不少——而那天晚上啊,”他顿了顿,“明明周围没有人,我却觉得到处都有人在看着我,即使打开灯,他们也仍密密麻麻地站着,死死盯着我,就像小时候我盯他的那样。”

      “没有魔鬼上我身,而是魔鬼在等我加入他们。”

      有衣物摩擦的声音窸窣传来,林详好像看到沈言长在黑暗中抬起了头。

      他后脑勺轻磕在墙壁上的声音似是带了种魔力,能将他即将穿破喉咙的嘶吼和呐喊通通抚平。
      他伸了伸腿,把重心全靠在墙上。

      “那种感觉其实并没有持续太久,可我却永远都忘不了了。他们像是在等着我踏出下一步,等着我步入黑暗,他们越期待越兴奋,我就越害怕。”
      “然后我哭了。那么大个人,毫无预兆地就哭了,在我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等我的意识和理智回笼,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妈。我在想,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我妈会怎么样?让她每天算着日子来探监吗?还是每年清明冥诞来给我上坟?我不敢去想她的心情、她的表情,林子,我不敢想下去。”

      原来没有人拦他,是他拦住了他自己。

      林详看着没入黑暗角落的沈言长,月光透过玻璃窗投在他的床边,他既像是躲避着光亮照射,与之泾渭分明的黑暗之子,又像是在黑夜中受困已久,试探着、小心谨慎地向光明交际处瑟瑟靠近的先驱。
      他的身后还有其他人,即使他也曾害怕张皇,但最终,他还是选择用自己畏缩颤抖的身躯,在自己走过的路上拓出可抵御黑暗的温暖祥和。这是他给身边所有人的温柔。

      _
      其实结合那些流言,沈言长口中的想杀的人并不难猜。但林详不敢想,也不敢去确认,他依然是那个懦弱的、从小地方来的林详。

      所以他也只好照本宣科地自我麻痹。
      也许,那只是他父亲的某个情妇吧。

      那时的林详,听完这些后只觉得沈言长真的很厉害,竟能仅凭一己之力就在被怒火吞噬前拦住自己。可是后来,当林详再次回想起这件事时,他又觉得,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沈言长之所以能信誓旦旦地和客户说,“我擅长,我最擅长找小三了”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母亲从小就让他帮她抓自己丈夫的情妇,如果他知道他拿来做救命稻草的是那样的母亲,那么他一定会劝他放弃!
      但他那时候不知道。

      无人能逃过命运之手的作弄,他当时什么也没有说。
      甚至更讽刺的是,这样的话,是沈言长和他说了。

      他让他不要学自己,不要以旁人做支柱,要优先顾及自己,哪怕会被人说冷血无情也无所谓。你没有伤天害理,没有折损他人利益,仅仅只是以此来规束自己,自保而已。

      林详想,有没有可能,沈言长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他早在那时就已经觉察了自己的结局?
      也许他早就在那本可笑的命运之书里看到了他自己。

      ——命中注定,他的挚友无法逃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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