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南楼》李李李子酸

2、大夫人 大夫人答应

　　我五岁了。
　　今年的姨娘变白了,可是不知为何,眼下总是黑色的,虽说一白遮百丑,可姨娘却没有以前好看了。
　　我问姨娘为何变丑了,三姐姐笑骂我：“傻丫头！这叫憔悴。”
　　“哦……那姨娘为何憔悴了？”我换了措辞追问姨娘。
　　三姐姐和姨娘却都噤了声,过了好一会,三姐姐同我讲：“阿南,这屋内没有炭火了呀,晚上会受冻的。”
　　忘了讲,自从二姨娘过世后,三姐姐便过继到了我们屋里,我自是高兴的,可我们屋份例本就不够,养我一个姨娘就已经很难了,加上三姐姐便是难上加难了。
　　“那又如何呢,老爷明知我们屋中养着三个人,我受饿受冻没问题的,不能叫你们两个姑娘同我一起受饿受冻啊！”姨娘艰难地开口。
　　三姐姐低头咬了咬嘴唇：“阿南,我们去找爹爹,叫他拨一些炭火过来！不然我们这样过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嗯！三姐姐说的是！”我点了点头。

　　我们两个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姨娘一个人在屋里绣荷包,不过动作已经慢了许多。
　　那将成的荷包上忽的落了血,姨娘用手指揩了揩,血却已经透了进去。
　　“唉……”
　　姨娘放下荷包：“今年冬天可真难熬啊。”
　　“不知道两个小家伙没了我要在大夫人房中还是在三姨娘房中。”
　　“大夫人吧,在三姨娘房中会被欺负的……会学坏的……”

　　我同三姐姐走在路上，她的大手里包裹着我的小手，我问三姐姐：“从爹爹那里要到炭火之后姨娘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吗？”
　　“以前……以前姨娘是什么样子的？”三姐姐晃了神。
　　“以前……以前姨娘很白，眼睛很大，绣给我的荷包也好看，平日也不会咳嗽。”我思索了一会回答三姐姐。
　　三姐姐没出声。
　　“三姐姐怎么不说话？阿南说的对不对？”
　　“阿南说得对。”三姐姐若有所思，敷衍我道。
　　“哼，三姐姐竟如此敷衍我。”
　　“竟有此事？”
　　“总归是不如从前了。”
　　三姐姐失笑。

　　到了爹爹房前，我扭扭捏捏不敢进去，直把三姐姐往前推。
　　过程中我们看见柳安从爹爹房里出来了，脸色不好极了。
　　“哟，三姑娘和九姑娘怎么来了，也没有下人吱一声。”她开口发难。
　　“自是来找爹爹请安。”三姐姐回答。
　　“既是请安，怎么不同其他兄姊一同前来？”柳安继续发难。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罢了，但是也不关我的事对吧，姑娘九姑娘快快进去吧，老爷在屋里呢。”

　　进了屋里发现爹爹在于朝臣议事，怪不得柳安出来时脸色如此不好，便是被爹爹骂了一顿。
　　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爹爹挂着不好的神色看向我们，那位朝臣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公子。
　　爹爹不满我们二次打扰，开口道：“你们两个又来做什么？”
　　来都来了，受了柳安刁难一顿，总不能白来，挨骂就挨骂，总归来说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三姐姐领着我行了礼：“给爹爹请安。”
　　“三姨娘才刚刚出去，没告诉你们我正在议事吗！”爹爹面露愠色。
　　“女儿知晓，可人命关天的事情实在拖不得啊！”三姐姐颤颤巍巍同爹爹讲话。
　　“人命关天？我听听是怎么个人命关天。”爹爹冲那位大臣道了歉问三姐姐。
　　“这几日四姨娘病了，三姨娘持着管家大权却以府内拮据为由不肯给四姨娘找大夫，屋内炭火又被克扣，今日四姨娘还咳了血，如若再这样下去四姨娘恐怕命不久矣啊！”
　　“……”
　　“女儿已经没了一个姨娘，不能再没了一个姨娘！我们不怪三姨娘，只求爹爹找郎中给四姨娘看病，再拨些炭火给我们。”
　　“……哎呀准了准了，这点小事也来劳烦你爹爹我，阿盛去请郎中，炭火去找你们三姨娘要。”爹爹挥挥手想把我们打发走。
　　“可……可是这次炭火要回来了，下次……下次三姨娘还是会扣下……”
　　三姐姐话还没说完就被爹爹气恼地堵回去：“行了！三姨娘是这样的人吗！这次的克扣兴许只是疏忽亦或是急需，就偏要抓住她的小辫子不放吗？四姨娘就是这样教的你们！”
　　三姐姐不甘心地回话：“是……”
　　“走走走走走走走。”爹爹赶我们。

　　“三姑娘和九姑娘进老爷书房都说了些什么？”柳安竟在门外。
　　“与你无关。”三姐姐冷冷回话。……
　　“四姨娘便是这样教的你们，听说她命不久矣了，若你们这两日把我伺候高兴了，我考虑你们以后收入我房中后能少些欺负。”柳安冷笑。
　　三姐姐扯了扯我的手，低声说：“……走。”
　　柳安见状也不急，在后面小声低喊：“两位姑娘考虑清楚，大夫人断断是不会收了你们两个的。”
　　“三姐姐，她说的是真的吗？”我泪眼汪汪问她。
　　“你指哪句话？命不久矣还是什么？”三姐姐说。
　　我：“嗯……都问。”
　　“四姨娘……确实命不久矣了……”三姐姐眼中有泪。
　　我偷偷拿她的袖子擦眼泪，布料不是上好的，擦起来很腾。
　　“怎么会呢，四姨娘去找二姨娘了，去和二姨娘一起去过好日子了，不用再穿粗糙的衣服，不用再粗茶淡饭，不用再数着银两过日子了。”三姐姐掉了一滴泪后说。
　　“那，阿南也想去过好日子。”
　　“阿南是想弃了三姐姐吗？阿南要等等三姐姐，待我们百年后再去过好日子，好吗？不，不用等到百年后，十年，二十年……三姐姐一定会让阿南过上好日子，只要阿南不背叛三姐姐，好吗？”她泣不成声。
　　我看的人都傻了，只会傻傻地重复“好”。
　　“那四姨娘去过好日子之后，我们就要跟着三姨娘了吗？阿南不想跟着她，她不好，因为她对三姐姐不好，三姐姐讨厌她。”
　　三姐姐擦擦眼泪，扶着我的肩对我说：“不会的阿南，阿南和姐姐要努努力为咱们将来铺好路，往后绝对、绝对不可以同三姨娘住在一起，懂了吗？阿南同三姐姐一定要被收入大夫人房中，接下来三姐姐做的事情不会同阿南商量也不会同阿南事先讲好，阿南要学聪明一点或者在一旁不讲话，懂了吗？”
　　我愣了愣，随后也擦干鼻涕点点头：“三姐姐，阿南知道了，我们要讨好大夫人，讨好爹爹，对吗？”
　　“好阿南，阿南这般聪明是万万不该将余生只葬送在这小小的丞相府中的……阿南要同三姐姐一起出人头地……”三姐姐又趴在我肩头低语道。
　　出人头地……出人头地……我同三姐姐在这小小的宅院被欺负久了，我们二人心中便只有出人头地了。

　　没有过上几天，姨娘病的便是越来越重了，三姐姐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了。
　　这天，三姐姐带我一同去了大夫人院子里敬茶。
　　大夫人子女众多，生八姐姐楼华南时难产，好在皇上听闻丞相夫人难产，叫宫中医术最高的江神医来诊治才救回一条命，大夫人从此也落下了病根，每日在房里歇着，很少见人，每月才允许姑娘和哥儿们去敬茶。

　　我和三姐姐不受宠，坐也只能坐在离大夫人最远的地方。
　　“四姨娘，这几日快不行了吧？”楼思南端着茶碗悠悠开口。
　　“是呢，没成想四姨娘这整日在房里绣花的都能染上病，怕不是懒得。呵呵呵……”
　　楼嘉南说出这话后几个姑娘都拿手帕捂嘴笑了起来。
　　“……”
　　“呀！忘了三妹妹和九妹妹还在呢，两位妹妹不会怪罪吧？”楼思南装模作样。
　　“……”三姐姐再不高兴也不能当着大夫人面同姐妹们开撕，毕竟以后还要仰仗着大夫人，“怎么会……只是……若四姨娘走了，我同九妹妹日后可怎么办啊……”
　　说着，三姐姐便是像要哭起来。
　　“那定然是要被收到三姨娘房中的，难不成还要来我们房中？我们可不收！”楼清南。
　　“四妹妹！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便是嫌弃我和九妹妹了？同样是爹爹的女儿，为何……为何……”三姐姐又像是要哭。
　　楼清南还要开口说些什么。
　　大夫人开口提醒楼清南：“清儿。”
　　“我乏了，便都，退下去吧。”大夫人揉揉鬓角。
　　“三姑娘九姑娘留着，我有话说。”

　　众人退后，大夫人叹了口气，抬眸看我们。
　　“来……过来。”她冲我们招手。
　　我和三姐姐走上去，三姐姐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我，我会意地端起茶杯。
　　“夫人喝茶。”我低眉顺眼，“阿南给夫人敬茶。。”
　　“……”大夫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我。
　　茶具很厚，茶也快凉了，所以我就这么举着茶杯，不累也不烫。
　　过了半晌，她终于对我露出了微笑：“好孩子，快起来吧，娇嫩的膝盖破了老爷可是会心疼的。”
　　“……夫人仁慈。”她结果茶杯，我毕恭毕敬地站起来。
　　沉默了一阵，大夫人开口：“四姨娘，怕是时日无多了？”
　　“是呢，爹爹接姨娘回来，便跟惜南的姨娘一同前去了，真真是无福消受的丞相府上的荣华……”三姐姐掐了掐手隐忍地说。
　　“可想好等四姨娘走了你们要去何处？”大夫人抿了口茶。
　　“自然是想来大夫人房中的，您是知道的，三姨娘是怎样的人，二姨娘四姨娘的死也不能说她的手一干二净，她为府中添了如此多的子嗣，二哥儿也是她房中的，她怎么会没有起过扶正的心思？若是想要扶正，她必定是要先除掉大夫人您的啊！惜南和阿南想要留在您房中，您让我们吃饱穿暖，我们让您坐稳相府大夫人之位。请大夫人三思！”
　　“……”大夫人没说话。
　　要说大夫人林双瑶，侯府庶女，在这样一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后还能顺利地嫁入丞相府，本人怎么可能没有心机？
　　不止有心机，且有很多。
　　“你怎么就肯定，我没有自保的能力？”
　　“不是说您没有自保的能力，只是想让您身边多两个帮手，柳安名下的儿女也都大了，难免会有聪明的会和柳安一同对付您。您多两个帮手，平时给口饭赏些布，危急时刻也可以让我们出去挡罪，您要认真、仔细思虑清楚了。”
　　空气寂静了一阵。
　　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
　　“你们开出的条件当真只有这两点？”大夫人动了心。
　　“还有。”
　　大夫人仿佛了然般。
　　“我要让柳安，让柳安名下几个欺负过我和阿南，羞辱过我和阿南的几个姑娘全都不得好死，受辱这么多年，她们早就以为我们就是这般好欺负的了。
　　四姨娘的死不全是坏处，还有能让我们投奔您的幸运。”说罢，三姐姐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林双瑶。
　　林双瑶也抬起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三姐姐。
　　又陷入一阵寂静。

　　“好，我答应你，四姨娘死后我会尽力将你……这小丫头能做什么？平时看着就呆傻痴愣，能帮上我什么？”她看着我。
　　“阿南，若是不呆傻痴愣，那几人能放过她吗？”三姐姐幽幽开口。
　　“呵……好啊，四姨娘真是教出了一屋子好姑娘。”她笑起来，“我一定会让你们入我房中，你们……倘若让我发现谁有异心，我能让你们风光地走进我房里，也能让你们落魄地爬出我房外！”

　　我们敬完茶飞快地赶回后院找姨娘。
　　姨娘面对着墙躺着，身形单薄。
　　我们跪在床前，她缓缓转过头来：“惜南阿南回来了……有人欺负你们吗？”
　　“没……没有……大夫人说、说若是姨娘死了，她会将我们收入她房中，您不要担心我们……”我抽抽搭搭地抱着姨娘说。
　　“您安心去，我知道是谁杀得您，也知道是谁算记的您，您放心，我会替您报仇，让阿南过上好日子。”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如此这般……我便是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