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殇》公子桓

3、梁祝

　　程瑾伫立在店门口，直到看着那个穿暗灰色风衣的男人在街角消失，她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店里。

　　程瑾踮起脚，从最高的架子上拿下一把保养很好的小提琴。然后，她仔仔细细的端详着这把琴，目光中交织着复杂的感情，她轻轻用手抚过琴身。在琴身下端，有一个很小的疤痕，程瑾摸着那个小小的凹痕，忽然皱起眉，眉间一股轻愁紧锁。

　　程瑾十六年前就跟着父母来到巴黎定居，现在是巴黎一家小小的乐器行的店主。

　　乐器行经营各种乐器，数量最多的就是小提琴。程瑾对小提琴似乎有种近乎偏执的爱，她店里的小提琴没有一把是完全相同的，因为她相信，世界上既没有一模一样的人，也就不会有一模一样的琴，每一把琴都会带去不同的故事。

　　程瑾是一个很瘦的女孩，却总是喜欢穿超大超肥款的衣服在自己的店里闲逛。她有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每当店里进来一位新客人，她就一定会戴上这副黑框眼镜审视那个人，通常，客人都会被她这种怪异的举动吓一跳。然后，她会用她透明的声音告诉客人哪一把琴最符合他的气质。

　　在她的店里，一直都是琴选人，而不是人选琴。

　　五年前，寒冷，傍晚。

　　程瑾正准备关门下班，突然，店门被撞开，夹带着一团巨大的冷空气，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男人跳了进来。

　　对，他的确是跳进来的。跳进来之后还一直在跺脚，似乎非常冷。

　　“我已经下班了。”程瑾说。

　　他转过身，程瑾注意到，他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不好意思的笑弯了眼睛，然后他说：“抱歉打扰，我可不可以借把琴，有急用。”

　　“我已经下班了。”程瑾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又重复了一遍。

　　“过一个小时我有乐团面试，我的琴拿去修了，你借我一把琴，我明早就还回来。”

　　程瑾看着那个人，他并不是她所喜欢的那一类型，可当他看着她时，却让她耳畔莫名奇妙响起了小提琴的高音华彩。

　　程瑾转身从柜子上取下一把琴然后交给他，说：“不许弄坏，明天早上就过来还给我。”
　　他微笑着点头，拿着琴离开了程瑾的店。

　　程瑾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期待第二天与他的再次相遇，以至于她比以前提前了一个小时去上班。

　　可是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店门口徘徊了。

　　“来的好早。”

　　“我，我习惯早起。”他的鼻子都冻红了。

　　“面试怎么样？”程瑾走进店。

　　他耸了耸肩，说：“不知道，他们会再通知我的。”

　　“你拉了什么曲子？”

　　“梁祝。”

　　程瑾忽然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仿佛他是一种不可理解的生物。

　　在国外的乐团面试，他竟然选择了中国乐曲。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冒险精神。因为外国人很多总是自以为是的人为用他们西洋的乐器只能用于表达西洋乐曲。

　　捕捉到程瑾疑惑的目光，他笑笑说：“我喜欢梁祝。喜欢这个故事，也喜欢乐曲中缠绵的旋律。”

　　程瑾看到他眼神里的真挚，耳边的高音华彩又响了起来。

　　她开始检查小提琴。

　　然后，她把琴递给他，说：“你弄坏了，需要赔钱。”

　　他惊讶的看着程瑾所指的小提琴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痕。这显然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

　　“你可以每个星期过来付一次钱，直到付清为止。”程瑾说。她知道他只不过是个穷学生，一次付不起这么多的钱。

　　“好的。谢谢你。”他感激地说。

　　目送他消失在街头，程瑾笑了，而且笑出了声。只有她知道，那个凹痕其实是她刚才趁他不注意故意弄上去的。

　　她只想每个星期都能见到他。只是，她贪恋他的真挚和单纯。

　　他没有被乐团录用，但是他仍然每个星期都到程瑾这里付钱。

　　程瑾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巴黎靠什么为生，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她和他的见面在很多时候，甚至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他走进店时会对她微笑，然后，他会将轻轻把钱放在柜台之后转身离去。

　　程瑾喜欢和他相视而笑时的感觉。他的微笑总是会让她觉得温暖，而两人的相视一笑又让她觉得两人好像相识了很久。

　　她像一个有了毒瘾的人一般，对他的笑上了瘾，每个星期只期盼着他的出现和他温暖的笑。

　　三年前，寒冷，傍晚。

　　他忽然出现了。程瑾吃惊的回过头。

　　他好像是个很怕冷的人，每次天气一冷，他的鼻子就会冻得通红，而且，他会不停的跺脚。

　　“对不起，打扰你了。”他说。

　　程瑾没有说话，她安静的看着他。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之后，却没有着急走。他有些踌躇的看着程瑾。第一次，程瑾看到没有微笑的他。

　　“我……我就要回国了。”他说，“钱应该已经付清了。”

　　程瑾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突然停住了，然后，她感到自己的胸口一阵酸意涌了上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自己用有些颤抖地声音说：“你给我拉一首梁祝，好吗？”

　　婉转的琴音，缠绵的旋律缭绕在程瑾的乐器行。

　　她没有任何理由让他留下来。他本来就是要走的，他只是她生命中一个留下了微笑的过客。
　　他的梁祝是他和另外一个人的爱情故事。

　　两年前与他的相遇时巧合，那么，现在和他离别便就是必然。他用两年时间将钱付清，而她，却用两年时间欺骗自己，将偶然误认为是必然。

　　那天他走的时候，微笑着看着程瑾，说：“以后如果有机会回国，可以来找我！”程瑾也笑着答应，她喜欢两个人相视而笑的瞬间。尽管，她从不知道他来自中国的哪里。

　　他没有带走小提琴。他本来就不需要这把小提琴的，他自己原来就有一把。就好像他从不需要程瑾的这一份感情，或许，他本来就已经承担了一份情感。

　　一年前，当夕阳燃烧尽半边天空，塞纳河水镀上了一层绚丽的金色时，程瑾的店门被打开了。没有冷风，也没有跺脚的声音。

　　程瑾和以前一样戴上了大大的黑框眼镜审视着来者。

　　这是一个穿着暗灰色风衣的男人，面容憔悴，有一双将要溢出忧伤的眼睛。

　　程瑾想也没想就递给了他那把底部有个小小凹痕的小提琴。可是，那个男人却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了放在店角落里的一台钢琴前。

　　他把琴盖打开，动作很慢很慢，好像是在举行一种庄重的仪式。然后，他将手放在琴键上，放了很久很久，却没有弹下一个琴键。

　　程瑾一直在他旁边看着，她很好奇这个充满了忧伤的男人会弹出怎样的曲子。
　　终于，他的手指弹了下去。

　　他弹得很慢，而且他好像根本就弹不了一个完整的乐句。旋律在他的指下断断续续，好像一个人的轻轻啜泣。

　　忽然，程瑾听见钢琴发出了一个很响的声音。好像积聚了所有的悲伤而爆发出的绝望的声音。她看见伏在钢琴上的他，肩膀在轻轻的抽动，他在哭。

　　程瑾看见男人遗落在地上的一张乐谱，上面记得就是刚才他弹的乐曲。
　　乐曲的名称是，「初恋」。

　　指尖流淌的初恋，却是巨大的忧伤。

　　当程瑾目送那个忧伤的男人消失在街头，她取下了那个底部有一个小小凹痕的小提琴。

　　《梁祝》悠扬的旋律响了起来。

　　她的《梁祝》诉说的是对他的眷恋和回忆。可是她永远都不知道，他的《梁祝》里是否有属于她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