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序》三个柚子一个梨

4、第四章 乱起 元嘉五年春

　　元嘉五年春天那场大获全胜的颍川之战安定了北方，却未能挡住南方各藩王的战火。大秦建国后厚赏功臣，大封藩王，诸位藩王镇守各自封地，拱卫王室，大秦也算平静了百十年。可后来藩王的势力愈来愈大，怀帝登基后更是如此，可一方面囿于北方鲜卑虎视眈眈，一方面各世家阻拦，怀帝又耽于声色，南方愈来愈乱。
　　不知道是哪辈子封的一个自称是琅琊王的后代声势渐起，这个自称为琅琊王后代的男人叫文叔，带领着一帮骁勇之士渐渐平定了徐州一带的战乱，又将势力渐渐扩散到了长江中下游。元嘉七年，叔祖父见文叔势力渐起，怕其势力威胁于大秦，上书怀帝请求平乱，无果。怀帝反而是正儿八经地封了他一个琅琊王。
　　元嘉八年，叔祖父自请致仕，于是除了两个仍在朝为官的伯父和镇守边疆的父亲外，大部分谢家人随叔祖父由长安回到了陈郡阳春。
　　元嘉九年春，鲜卑族拓拔氏统一北方草原，建立大夏。年近花甲的叔祖父恐大夏的狼子野心，以布衣之身屡次上书，乞求怀帝增加兵役，扩充军队，并再次上书抑制琅琊王之法，无果。是年夏，大夏同大秦签订盟约，约定世代交好。
　　大夏屡次犯边，父亲在永州多次率兵抵御。
　　元嘉十年春，怀帝派晋康公主赴大夏和亲，同时召回边关的父亲命其护送公主和亲。夏，父亲归来自请归家养病。
　　同年秋，叔祖父带领陈郡谢氏一族迁往徐州交郡二叔祖父处。多年在战场上的伤病及旅途的颠簸，父亲病得更重了。
　　兄长仍在胶州白鹿山求学，父亲不敢招他回来，我在父亲膝下侍疾。
　　那半年多的日子里，叔祖父和父亲都赋闲居家，因时常教导我的姑姑嫁到了胶东袁氏为妇，因此叔祖父和父亲亲自教导起了我。许是家中女郎甚少，长辈们从不知该如何教导女郎，教导起我来倒不像其他世家的女郎，只是女戒或其他持家之道。叔祖父为我讲圣人之言，经世济民之道；父亲更甚，竟将行军打仗的兵法说与我。
　　可好景不长，元嘉十一年正旦刚过，大夏举兵进犯。仅三日便攻破了永州，直指长安。
　　父亲听到此报之后，呕了半日血晕了过去。醒来后，他不顾自己还病着，即刻上书恳请带兵出征。
　　我冲到他的书房，抱住他的腿哭诉，妄想用哭声留住他。

　　那时袁慎来我家拜年，他彼时刚拜了白鹿山皇甫先生为师，同我兄长为同门。我想着他自小聪慧，又受教于名师，定会有妙计助我拖住父亲。
　　可不想他听了我的想法后，只是沉默，许久方吐出一句：“我帮不了你，你劝不住他的”
　　我打碎湖边的冰，在正月飘雪的季节跳了下去，冰凉刺骨的湖水非但让我惧怕，反倒让我清醒，我知道只有我病了，才能留下父亲。
　　可不到半刻，不知道那袁狐狸从何处冒出来，将我硬从狐狸拉了出来。
　　“你不要命了！”
　　他个王八蛋，我还未恼他坏我好事，他竟敢对我大声喊叫。“你若是不想帮我，也不必故意拦我，滚开！”我对着他那张脸一巴掌打了上去，那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打他。可登时我便晕了过去。
　　我没想到，我的病也没能留住父亲。
　　他出征那日，我顶着高热跪在他书房门口求他能留下来，我一遍遍撕心裂肺地哭喊换来他一句，“媛媛，照顾好自己和你母亲”。
　　我的父亲，着着玄色官服，就那样走出了谢家宅院。他当时已经很瘦了，鬓边也染上了些许白霜，他就那样走了，脊背挺直地，去奔赴他所说的道义。

　　元嘉十一年三月初，南方的柳絮早早抽芽。而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父亲。随他出征的北府军无一生还，他的尸首永远葬在了北方。因怕夏人报复，无碑无名，无人祭奠。
　　三月末，大夏军队攻破长安，掳走了怀帝，中原大乱。

　　四月，我叔祖父同袁家家主拥戴琅琊王于建邺登基，称文帝，改元济源。同时，袁谢两家并文帝手下军队于豫州徐州交界处抵御大夏军队。

　　这场战争，打打停停，持续了数年。

　　终于在济源三年，长安被收复!大秦士气大盛，乘胜追击，将夏人逐回长城以外。这场战争终于算是结束。

　　济源四年，文帝迁都洛阳，改年号为建元。叔祖父再次被委任于宰辅之职，谢家多数再次迁回了陈郡。

　　文帝贤明，治国有方，广纳贤才，在定都一年时就召选天下大儒讲经。袁慎就是那次代师辩经，自此名声斐然，被皇帝赐官侍中。

　　现天下大定已两年，兴民之策频出，边境也渐渐平定，那些硝烟与战火早已远去，田间开始有人耕作，街市开始熙攘，这世间平静地恍若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我却清晰地记得，我的父亲走在了这场大战的最前线，我的母亲、祖母都在这场战争难熬的岁月中离我而去。
　　多少次午夜梦回，有时是父亲同我谈经，有时是母亲坐于榻上对我笑。我的梦早已杂乱不堪，或是梳着两个丫髻的女孩笑着奔跑，或是病榻前的母亲撑起身子对我说“媛媛，今后自己一人也要好好活下去”，或是陈郡阳夏的大槐树上蝉鸣不断，还有那双好看的眼睛，或者是我曾偷跑出去看过的城门战场，鲜血，黄土…

　　我知道，自父亲走那日起，谢媛媛也不在了，活下去的是陈郡谢氏的谢应钟。